?徐子陵也知道寇仲并不是真的被嚇住了,而后悔與陰癸派為敵,這不過是這小子說話的習(xí)慣罷了,是以并不花功夫去安慰或勸他,說完這句,便轉(zhuǎn)身出門。
寇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苦笑一聲坐下來,將方才斟給安余的酒端起來,一口飲盡。
“寇仲!”
寇仲微楞,看向去而復(fù)返的安余,訝然道:“小魚兒不是要和子陵去巴陵嗎?怎么又回來了?莫非后悔了,要同我一同打仗嗎?”
安余拉開椅子,在他身前坐下,慢條斯理道:“我方才突然想起來,忘了尋你要車旅費(fèi),寇仲你有多少錢不妨拿出來,若是不夠我一路上花銷,說不得我也只有勉為其難的留下來,看看有沒有機(jī)會壞了你的大事,好讓你趕緊去長安取寶,我也可完結(jié)了差事?!?br/>
寇仲一面嘆氣,一面掏錢道:“小魚兒這是覺得做刺客兼暗哨這份工作前途不甚光明,所以要改行搶劫了麼?唉,為什么你來盯梢,卻要我掏車旅費(fèi)?你們陰癸派不是富可敵國嗎?難道連吃飯的銀兩都沒有?”
見安余臉色微微泛紅,奇道:“不會真給我說中了吧,真的沒錢吃飯了?”
安余不和他廢話,向他放在桌上的金銀掃蕩,寇仲忙搶了一把回來,道:“祖宗,不光你要吃飯,我也是要吃飯的,這可是我全副身家,你都拿去了,我吃什么?。 ?br/>
安余住手,從懷里掏出一物扔在桌上,道:“我也不白拿你的錢,這個(gè)東西,就當(dāng)賣給你了!”甩頭而去。
寇仲搖頭道:“刺殺、盯梢、搶劫,現(xiàn)在連強(qiáng)買強(qiáng)賣都會了,看來陰癸派教育孩子的方法真的有問題啊……唉,我要這么一塊絲帕有什么用呢?咦?”
隨手將疊成方塊,繡著精致圖案的“絲帕”打開,卻發(fā)現(xiàn)這“絲帕”大的出奇,揭開一層又是一層,再細(xì)看上面的圖案,頓時(shí)呆住。
這哪里是什么手帕,分明是一副大的出奇,更是精細(xì)的出奇的地圖,單是能把墻面大的絲絹折疊成手掌大小,只看材質(zhì)便已經(jīng)是一件異寶了,更何況上面用各色的最細(xì)的絲線繡出的山脈江河城郭道路,精致的讓人難以置信,最細(xì)小的小鎮(zhèn)在上面不過是一個(gè)小小的黑點(diǎn),鎮(zhèn)名更是小的眼力稍弱一點(diǎn)便辨認(rèn)不出的地步……
對于有意天下的人來說,這絕對是無價(jià)之寶,為它發(fā)起大戰(zhàn)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現(xiàn)在卻給自己十幾兩黃金便買到了手……
這是……撿到寶了?
寇仲絕不相信安余會對此物的價(jià)值全然不知,是以心中才越發(fā)茫然。
想不通便放下,將地圖揣在懷里,急匆匆出去,對外面過來的彭梁幫兄弟道:“我要最細(xì)的筆,最大的紙,越快越好?!?br/>
這種可以當(dāng)做底牌的東西,他不會輕易給任何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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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余睜開眼睛時(shí),已經(jīng)日上三竿,他抬起手擋住直射入目的陽光,瞇著眼睛看見船頭背面而立的人影,一襲樸素青衣,身形秀逸穎長,漆黑的長發(fā)挽起后又披垂雙肩,簡單的操舟動作在他做來也讓人賞心悅目,竹篙輕點(diǎn)處,輕舟如飛,破浪乘風(fēng),說不出的閑適悠然。
安余不由有些失神,難怪出道短短年余這二人便可名動天下,果然風(fēng)采逼人,心性超凡。眼前這人分明大敵在側(cè),卻仍能處之泰然,安然自得,且一路上對他照顧有加,這份胸襟便讓人心折。
徐子陵聽動靜轉(zhuǎn)過頭來,點(diǎn)頭招呼:“醒了?”
看著少年迷蒙的大眼,臉上因挨著船板而印出的紅痕,還有唇角的濕痕,徐子陵心中暗嘆一聲,明明知道這孩子將來會成為他們的大敵,但是即使在他熟睡中,自己也完全生不起任何暗算他的心思來。
不管以后會怎么樣,他現(xiàn)在還是個(gè)孩子,一個(gè)沒有任何惡跡的孩子,他無法對這樣一個(gè)孩子出手。
想通了這一點(diǎn),徐子陵反而心中釋然,至于這孩子長大之后會如何,他相信那個(gè)時(shí)候,他和寇仲已然不會懼怕任何敵人。
卻見安余伸了懶腰站起來,道:“是否該輪到我來操舟了呢?”
“你懂的操舟了麼?”
安余臉色一紅,他雖然臉皮甚厚,但到底還是有底線的。徐子陵見他罕見的露出這種神色,忍不住微微一笑道:“這里水流湍急,附近又沒有人家,若是再給你撞翻小舟,便是你行囊頗豐,只怕也沒有第二只漁船賣給你?!?br/>
昨日安余見徐子陵劃船甚是輕松的樣子,覺得好玩便自告奮勇接了過來,并聲稱“這是小孩子都會的把戲”,誰想在徐子陵手下溫馴的仿佛羊羔一般的小船兒,到了他手里便成了瘋牛,雖拼盡了全力,還是一頭撞上了礁石,若不是正打坐的徐子陵反應(yīng)快,將他一把撈了上岸,他這只不會水的小魚兒只怕還要在水里好生撲騰一陣。
尤自嘴硬道:“不過是失誤罷了,哪里就會再翻一次?”
徐子陵搖頭失笑,道:“還有小半日我們便要下船改走陸路,還是我來罷。哦,對了,昨天我見你東西吃的甚少,想是吃不慣干糧,早上便順手逮了幾只出來水面透氣的倒霉魚兒,熬了鍋魚湯,你不妨吃一點(diǎn)。哈,若不是你另買的這條漁船上鍋碗瓢盆樣樣俱全,也未必能有此口福了……嗯,你怎么了?”
安余迅速低頭,掩去眼中的異色,微微搖頭。
徐子陵見他不說話,也不勉強(qiáng),將竹篙放在一旁,任小船兒隨風(fēng)飄蕩,回身入艙盛了兩碗湯來,遞了一碗給他,自己捧了一碗,快快的吃完,便又重新回到船頭撐船。
安余捧著碗,不知想起什么,愣了許久,才低頭大口喝起湯來。
許久之后,徐子陵回頭再看時(shí),發(fā)現(xiàn)安余仍在埋頭大吃,再看鍋里,不由微楞,他早上抓的幾條魚不算小,他不過吃了一小碗,剩下那些只怕便是寇仲那樣的大肚漢也吃不完,不想這少年竟吃的一干二凈……這幾日安余在船上吃的很少,那日在梁城,他吃的雖快,卻也并不多,他還以為這少年食量甚小,不想竟這么能吃。
看見徐子陵怪異的眼神,安余也有些不好意思,口中卻道:“怎么,徐大哥做的魚湯是不管飽的嗎?”
徐子陵搖頭失笑,竹篙一點(diǎn),小船兒箭一般飛馳。
吃飽飯的安余顯得格外安靜,徐子陵也不是多話的人,安余仰躺在船艙發(fā)呆,徐子陵撐著小舟,這般順渠而下,頗有幾分悠然自得。
過了半日,便到了通濟(jì)渠和淮水的交界處,原本還有一段水路便可到達(dá)江都,可惜李子通鐵索橫江,攔了去路,徐子陵不想節(jié)外生枝,便在這里棄舟登岸。安余卻是無所謂的,反正徐子陵去哪里他去哪里就是了。
下了船,兩人直接去了最近的城鎮(zhèn),買了兩匹馬兒作為腳力。
見安余對這兩匹毛色駁雜的駑馬頗看不順眼的樣子,徐子陵道:“如今四處打仗,馬兒們可比人還精貴,各處都給搶個(gè)精光,能在這里買到兩匹,已是通天的運(yùn)道了。聽說蜀道難行,那時(shí)便要棄馬步行了?!?br/>
安余拍了拍屬于自己的那匹灰色馬兒的毛臉,點(diǎn)頭道:“入蜀前,我們便找個(gè)頗有身家的人將這兩匹馬兒高價(jià)賣了,也省的放在荒野里給野獸或流民捕了來果腹?!?br/>
徐子陵訝然道:“一路見你花錢大手大腳,怎的突然又小氣起來?隨意送了人就是,何須‘高價(jià)’那么麻煩?”
安余道:“這亂世,沒有一點(diǎn)本事的人怎能護(hù)得住我們的好馬兒?何況輕易得來的東西又怎肯珍惜?自然非要‘高價(jià)’不可。唉,可否不要摸我的頭呢?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
徐子陵笑著收回手,道:“一路上總吃干糧,知道你吃不慣,來,這次讓我請你大吃一頓,唔,這一家看去生意頗為興旺的樣子,希望做的東西能對得起它百年老店的招牌?!?br/>
“嗯……我倒不是很餓,不過你為什么好似突然變得心情很好似的?”
徐子陵笑而不答,將馬兒牽去栓在門口,引安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道:“這樣便不怕有人趁我們吃飯,悄悄打我們的寶貝馬兒的主意了?!?br/>
安余探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兩匹馬兒一眼,唔了一聲,便探頭開始看店里掛著的寫滿了菜名的木牌,喚了小二過來點(diǎn)菜。
徐子陵笑著看他和小二說話,安余說的不錯(cuò),他的心情的確很好。這些日子和安余一路同行,兩人關(guān)系日漸融洽,時(shí)不時(shí)便會忘了這會是他將來的大敵,而將他看做是可以把臂同游的朋友,亦或者需要照看的兄弟。但是偶爾想到今后可能要和他刀劍相向,生死相搏,心中難免悵然若失。
但此刻卻又釋然。
一個(gè)人的心性如何,有些地方是掩蓋不了的,給漁民數(shù)倍的金銀買一條小船,尚可認(rèn)為他奢侈慣了,可是能為兩匹馬兒想的這般周到長遠(yuǎn),這樣的人,總是值得一交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