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陳夢房間里見到了那個穿白色運動服、嘴巴里冒著臭水的小孩,我就一直渾身發(fā)冷,高燒不退,在床上躺了三天。
這件事我只說給了蘇月聽,她聽了以后沉默良久。
她說他相信我,那天當她把我從窗臺拉下來的時候,玉石項鏈突然縮緊,仿佛要嵌入他的肉里。他并沒有看到那個小孩,只是見我的前半段身體向外探的角度十分危險,仿佛隨時都會一頭扎下去,于是趕緊拉了我一把。在那一瞬間她聽到了叫聲,怨毒的尖叫聲。
蘇月寸步不離地陪在我的身邊,看得出來她很緊張。
柳家的人對我熱情了很多,連爺爺都每天跑過來看我?guī)状???墒撬麄円痪湟矝]有問過我暈倒那天發(fā)生的事,似乎全都刻意地回避著什么。
陳夢從那天之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肯出來。我很佩服她,鬧鬼的房間她竟然還住得下去。三叔說她的精神狀態(tài)很差,我能想像得到。
一連幾天,我反復做著同一個夢。
非常熟悉的夢境,小時候似乎也做過,只是沒有這樣清晰和頻繁。
那是一個深夜,我獨自一人走在浴場二樓幽黑的走廊上。
樓梯彎曲而下,下面更是漆黑,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說。
小凡,你需要泡浴。
我的心震了一下,是的,那是我娘的聲音,語調間沒有一絲起伏。
一樓有腳步聲響起,卻是漸行漸遠。
我急了,想叫又叫不出來,只好扶著墻壁摸索著向下走。四周非常寂靜,只有陳舊的木質樓梯,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我終于下到一樓,眼前果然是媽媽的背影。一個小男孩緊緊抓著她的手,兩人一起緩慢地向浴場走著,步態(tài)僵直。
我依然叫不出來,并且突然間無法動彈。
那男孩是誰?看起來很眼熟,我一定見過。
他的背影與我娘十分像,簡直就是我娘的縮小版。兩人都穿著一身雪白的浴袍,烏黑的頭發(fā)散在腦上,格外溫馨。
他們的身影一閃,穿過外廳的門進入了浴場的內廊。
這時候我的身體又恢復了自由,我飛快地追過去。
一瞬間眼前燈火通明,我的眼睛被刺痛了,慌忙用手捂住。一雙小手迅速按在了我的手背上,那是小孩的手,冰冷的溫度令我害怕。我慌忙放下手來,卻見一個小男孩站在我的面前,她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著,雙目狠狠上翻,嘴巴一口口吐著渾濁液體。正在以著詭異的姿勢,向我一步步地爬過來,陰風隨著他的呼吸一股一股,我的后脊梁此時已經被冷汗浸濕的差不多。
我嚇得大叫---這一叫,恐怖的小男孩馬上消失了。
眼前仍站著一個身影,那是十歲的我的身影。
我正站在浴場內廊的鏡子前,四周彌漫著不散的霧氣。
鏡子在水氣中映得朦朦朧朧,人的影像印在上面也已經變了形。
我遲疑著抹去眼前鏡子上的水汽,仍是混沌不清,泛著陳舊的暈黃。
我盯著自己變形的臉,一張瘦削的面孔扭曲得丑陋不堪:冷漠的眼睛,緊抿的嘴唇……突然覺得這張臉好陌生,陌生得不像我的臉。我伸出手,緩緩地向自己的臉摸去,鏡子里的人也跟我做著一樣的動作。
就是那么一瞬間,我發(fā)出了劃破寧靜的一聲尖叫,身邊一道白色影子飛速向我腳下躥來。我本能地倒退,卻有人一把抱住了我的雙腿。
我猛得跌坐在地上。
單薄的身體---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他深深埋著頭,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頭。他緊緊抱著我的小腿,像是很害怕。額頭抵在我的膝蓋上,一動不動,陰冷的感覺迎面而來。
我驚愕地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過道寂靜得嚇人。
你沒事吧,怎么了?好一會兒,我才找回自己干澀的聲音,小心地問。
他埋在我腿上的臉左右蹭了蹭,像是在搖頭。他的頭發(fā)摩擦著我腿上的皮膚,我身上一陣發(fā)麻。
請你……放開我……我使勁咽了一口口水,試著收回自己的腿。
我抓住你了嗎?小男孩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倉冷而飄忽。
你說什么?我不確定地問。
我抓住你了嗎?他依然埋著頭,僵硬地重復著。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我伸手想去推他的頭,卻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力。他的頭發(fā)像海藻一樣粘乎乎的,又像涂了洗發(fā)液卻沒有洗干凈,他卻在這時一點一點地抬起頭來。
開放著暖氣的浴場過道里,寒氣洶涌逼來。
不要抬起頭!不要抬起頭!我不要看到他的臉!不知道為什么,我潛意識里這樣吶喊著。
可是為什么沒有辦法閉上眼睛?我仿佛已經看到男孩慘白的額頭皮膚,像兩棲類動物般單薄透明,幾乎能看到骨肉。
小凡,快點來,你需要入浴。
過道盡頭突然傳來一個女人柔軟的聲音,那是我娘的聲音。
我和小男孩同時轉頭向她望去。
我娘背對著我們,臉和身體緊緊貼著墻壁。
小男孩沒有動,僵直的頭又一點一點向我轉過來,我能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
小凡,聽話,到這里來,你需要入浴。那女人又輕輕地喊了一聲。
小男孩的動作再度停止了。他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身上的白色浴袍拖在地上,蓋住了雙腳。
他緩緩向我娘移動,一直到我娘的身邊,像她一樣面貼墻壁。
兩個人一起朝右手邊的女士浴場移去,終于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娘剛才不是在叫我,而是在叫他,為什么娘向他叫著我的名字?
而當我娘叫她柳小凡的時候,我竟然沒有覺得奇怪,好像那是理所當然似的。
我迷茫地站起來,不知道應該跟著進入女士浴場呢,還是回二樓睡覺。
最后我還是緩緩向我娘和小男孩消失的方向走去,停在了緊緊拉住的門邊。
我的手已經觸摸到厚厚的布簾,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進入浴場。
可是那一瞬間,我卻徘徊不前,心里產生了莫名的恐懼。仿佛布簾那邊是一張血盆大口,只等著我闖進去,便將我一口吞噬。
柳小凡,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
布簾那邊,傳來我娘的聲音。
我又無法動彈了。面對著布簾,一張大人和一張小孩的臉由另外一邊頂過來,在布上形成突起,上下左右地隨意游走。
她們兩人的聲音同時傳了過來。
小男孩的嘴巴里像在含著什么東西,時而怨恨,時而痛苦,時而凄厲,不斷地改變著說話的語氣:把我的東西還給我……這次不會再讓你逃跑了……我會抓住你……藏起來也沒有用……輪到你了,輪到你來抓我了,你不能賴皮……你逃不了了,我就要抓到你了,就要抓到你了……
我娘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卻異常的凄哀慘淡:柳小凡,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
她們的聲音不斷地在我耳邊旋轉回響,直到我醒來,大汗淋漓,淚流滿面。
我有十分不祥的預感,這個夢暗示著什么?
我是不是應該找出謎底呢?可是內心卻隱隱抗拒著,總覺得答案就像無底深淵,會將我拉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發(fā)生這樣的事,我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離開黑水鎮(zhèn)。
本來我留下來就是想跟三叔好好聚一聚,可是他總躲著我,對我欲言又止,每天呆在浴場從早到晚地干活,我留下來的理由似乎失去了意義。
一個星期都沒有見到陳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