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落在模糊里大概能看出來那雙眼睛的主人。
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溫柔的看著她。只是現在這個人身上的味道不同于他。她來不及多想,只感覺困意上了頭,費力的睜了幾下眼睛后,便沉沉睡去。
徐近希感覺懷里安靜了許多,他垂下眼,江落已經闔上眼,面色上的緋紅也漸漸散去。他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眼皮上,還能夠看見她眼角掛著的還沒干涸的小滴眼淚。
他感覺自己一定是瘋了。因為自己像現在這樣身臨其境般的心疼一個女孩子的感覺,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以前喜歡潮汐的那段時間,他于她的感情,他不知道是不是年輕氣盛十八九歲的少年驀然迸發(fā)的荷爾蒙情愫??v然他對她情有獨鐘,可是在她那里,他源于被她的冷僻吸引,想要靠近她了解她,卻在她身上找不到想要切身保護的那種感覺,直至最后,她的冰冷和孤傲,壓斷了他的最后一點僥存的希望。
可是在江落這里,一種別樣的情感忽然從不知名的地方竄出來,燒灼的他胸口發(fā)燙。
罪惡感驀然升騰起來。徐近希把目光從她臉上別開,落入前方濃濃夜色里。
大三的寒假終于來臨。
寒假對于潮汐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這種感覺從她慢慢讀懂楊梅的行為神色后就觸生了。別人的寒假是春節(jié)歡聚的溫馨氛圍,但是她從姥姥去世后,就不再向往過年了。那個被稱之為家的地方,終日冷冷冰冰,沒有一絲溫和,就算在春節(jié)也是一樣。
潮海和楊梅對于這件中國人的大事也并沒有什么感覺。事業(yè)比較成功的男人終日忙于四處奔波,情緒不定面色沉浮的女人依舊寡言少語。
潮汐恍然想起那天江起初次踏入她租住的地方時,語調微揚,神色頗為不解。
“你就住這兒?”
她一個學生,也只能住這兒了。那房子的房租和臨時置辦,都是給江落補課的家教費和平時接的各種兼職費用拼湊起來的。她也是固執(zhí),倔強的不肯要潮海的一分錢,她不想欠他們什么。過去的十幾年她很感謝他們的拉扯,但是成了年之后,她早就尋思著脫離那里,不想再拖累他們,其實有時候,孤家寡人也挺好。
人越長大,越分得清自己的重量。
“我今年不回家過年了,我要提早準備考研,不用擔心我?!?br/>
電話那頭是男人濃重的鼻息聲和一個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好”字。
潮汐掛掉電話,眼底發(fā)熱。
她目光飄到窗外,落到那一排常青樹上。
那是肅殺的冬日白色里唯一鮮活的色彩。
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潮汐嚇了一跳,被隨之響起的鈴聲拉回思緒,她垂眼望見江落的名字。
“江落?”
她接下電話,語氣溫和。
“老師,你能來一下嗎,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說說?!?br/>
她的嗓子很沙啞,也帶著濃重的鼻音。
可能是感冒了。潮汐這樣想著,微微褶起眉頭。
“好的,我馬上就過去?!?br/>
是江落來開的門,江叔叔好像又出差了,家里只有她一個人。
“怎么了?”
潮汐進了門,邊脫鞋邊抬眼詢問。
江落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好,起來頭發(fā)也沒梳,又被她揉的一團糟,頹喪的踢踏著拖鞋,然后病怏怏坐回沙發(fā)上。
“我要是說了,你別告訴別人?!?br/>
她靠在沙發(fā)上,眼神飄忽的望過來。
潮汐鮮少見到她這幅樣子,心中直打小鼓。“你就這么不相信你老師?”
她疑惑發(fā)笑。
“......我昨天喝醉了,親了徐近希?!?br/>
潮汐剛才的笑容還沒從嘴角散開,就被江落這句話凝固在臉上。
“......你親了誰?”
她重復發(fā)問一遍,百般確認自己的耳朵沒有聽錯。
“徐近希?!?br/>
江落眼皮也沒抬的吐出三個字來。
潮汐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現在自己的心情。她百分之八十感到的是訝異,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竟然是......好笑?
“我的天?!?br/>
她幾步走到沙發(fā)上坐下,面色復雜。
“......你確定親了他?你不是喝醉了嗎?”
江落呼出一口氣,眸色沉沉。
“我確定就是他?!?br/>
潮汐目光落在她臉上,她能看出江落現在的心情比她還要復雜。
“徐近希和你說什么了嗎?”
她語氣溫柔。
“沒有,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br/>
江落搖搖頭,繼而扭過頭來,眼睛里綻著微微的無措?!袄蠋煟以撛趺崔k啊,我以后都沒臉見徐近希了?!?br/>
潮汐攬過她,拍拍她的背,展開眉目。
“平常心吧,事到如今你也只能這樣了。人喝醉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徐近希會理解的。”
她作為一個局外人也只能說這么多,畢竟她沒辦法做到感同身受。
“......老師,我再和你說一個秘密?!?br/>
江落把頭探過來,神色有些緊張。潮汐挑眉,靜靜等待她的下文。
“這是我的初吻?!?br/>
這個秘密比起上一個來倒是更讓潮汐大吃一驚。
江落就會猜到她是這種表情。不過這也確實讓人吃驚,她和林非談了這么長時間,自己的初吻倒是還頑強的存在著,有些不可思議是真的。
潮汐心頭好奇的小火苗燃燒起來,她試探的深入問了一句,一邊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江落的神情。
“......所以,你和林非只牽過手?”
她雖然沒談過戀愛,可是在她根深蒂固的印象里,初吻這種美好的東西,在長久的戀愛關系里早就應該消失殆盡了。
江落別回眼去,低頭絞著手。
“只牽過手。因為我說過我會把初吻和初夜都留到和他結婚的時候。他起初不太高興,但是后來也就不計較了,我想可能都是我的錯,他和李詩語,可能就是因為我無厘頭的固執(zhí)間接導致的?!?br/>
她聲音漸漸弱下去,細微的逐漸聽不見。
“......我不怪他,怪我自己,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
潮汐的心頭隨著她逐漸微弱下去的聲音卻慢慢揪起來。
“你們都沒有錯。”
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說是安慰江落,她自己反而有些難過起來。
“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分開也沒有錯。有的人遇到了一次,就是一輩子,有的人遇到好幾次,卻也都只是擦肩?!?br/>
江落偏過頭,逐字尋味著她的話,眉目微微舒展開來。
“老師,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她忽然轉開了話題,似是從自己的憂愁中慢慢抽出身來。
潮汐恍然,側頭沖她微微一笑,眉目清朗。
“那你知道是誰嗎?”
她忽然來了興趣。想著如果這個話題能把江落從低落的情緒里拉出來,她主動一點也是好的。
江落偏開一點身子,目光炯炯。
她像是在思考。
潮汐也不急,倒是想看看她能猜出個什么花樣來。
江落對待這種問題是難得的認真。將近四五分鐘的時間,她一直很中規(guī)中矩的秉持著思索的狀態(tài)。
偌大客廳里的氣氛沉靜下來,潮汐能聽見窗外風聲卡在窗欞上的聲音,噼里啪啦。她感覺一直直著腰坐著有些累,便自然的往后面的靠背上靠去,背部還沒觸及,她就看見江落驀然把頭扭過來,眼神明亮。
“我哥?!?br/>
江落語氣肯定的不容置疑。
潮汐心口被這兩個字撞一下,撞開一股別樣的電流蔓到血液里去。
“......你這猜的有點離譜啊?!?br/>
她笑起來,把自己陷入身后的柔軟里。
江落鼻息間吐出一聲冷哼來。
“不要急于否認?!?br/>
她神色微微張揚起來,像是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驕傲的秘密?!芭磁吹淖钋宄?。更何況我們兩個相處這么久了,老師你喜歡誰,你看誰的眼神不一樣,難道我看不出來嗎?”
江落話說得很慢,語氣卻很得意。
“喜歡一個人,看他的時候,眼睛里都有光。”
潮汐默然。她不知道接下來是要繼續(xù)她那蹩腳的掩飾,還是索性破罐子破摔。
大概有十秒左右的時間,她調整好呼吸,唇角微揚。
“就算是他,又如何呢?”
她直言,感覺熱血隨著話語在身體里沸騰。
江落笑起來,眉目里帶著和初始那般低沉迥然不同的靈氣。
“老師,這一次,你可算是栽在我的手里了?!?br/>
夏蟬望著喬沉在報告廳里忙碌的身影發(fā)呆。
從她坐的那個角度,她剛好能清清楚楚色膽包天的看他而不讓他發(fā)覺。聽潮汐說今天有一場全國高校法語教學交流會要在報告廳舉行,喬沉作為學生代表過來參與交流,潮汐有咖啡館的兼職來不了,她就自己偷偷的跑過來。
額前的劉海有些長了,扎到了她的眼睛。夏蟬把劉海撥開一點,瞇起眼睛,目光追隨著喬沉的身影來回穿梭。
下一秒她眉梢便微微翹起來,有些怒氣上了臉頰。
她看見學生會副部施漫眉飛色舞的小跑到喬沉跟前,給他遞過去一罐可口可樂。
媽的。她怎么知道喬沉最喜歡喝可樂的?
還有,法語系的交流會,她一個建筑系的跑來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