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白出了枇杷院，便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李玄白抬頭望去，只見一位身穿華貴裙裾的貴婦人面帶微笑，蹣跚而來。
這婦人面容姣好。待靠近時，身上便傳來一陣清香。幽然飄散于空氣中。就連枝頭上的秋鳥兒也聞之雀躍。貴婦人的腳步輕緩，身上的裙裾的裙角隨之飛舞。煞是好看。
李玄白見到這個貴婦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貴婦人走近了，望著李玄白微笑道：“聽管家說，你來了這。便趕過來看看你。三年未見，玄白長大了?！?br/>
說話的自然是魯國公府的二夫人。這位二夫人姓蔡名姬。李玄白娘親死后不久，便被當(dāng)今皇帝下旨做了李牧的妾室。雖說是做妾，可這女子來歷可不簡單。也是官宦人家。甚至與皇宮里的一位貴妃還沾點(diǎn)親帶點(diǎn)故。
要是放在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子自然是不肯給別人家做妾室的。更何況還是皇親國戚?？墒菬o奈是當(dāng)今皇帝陛下下的旨意，沒人敢不從。
李玄白望著這個女人，平淡道：“蔡姬。你在府內(nèi)有十五年了吧。三年前，我被陷害發(fā)配乾州。聽聞你為了我在背后做了不少事情?！x謝。”
二夫人蔡姬聞言大驚。若是放在從前，李玄白早就破口大罵自己不要臉。何曾給過自己好臉色過。蔡姬不敢相信道：“玄白說的哪里話。應(yīng)該的?！?br/>
李玄白也不在意。這些年確實(shí)沒有對蔡姬和顏悅色過。要是依倫理綱常，李玄白該叫蔡姬繼母。最不濟(jì)也是姨娘?？墒抢钚滓幌蛑焙羝涿檫@，李牧不曾少打罵過他。
李玄白望著蔡姬如漆的雙眸，說道：“我知道，你當(dāng)年嫁給我父親李牧做妾，是陛下授意你來監(jiān)視我們魯國公府的。畢竟那時陛下登基沒有幾年。根基未穩(wěn)。那時，府內(nèi)上下對你確實(shí)是有防備的。可是這十幾年來李家可以安穩(wěn)度過風(fēng)波，李牧說其中多虧你了。”
李玄白嘆息一聲道：“看來你是真的愛上了李牧。我是真不明白為什么所有的好女人都會愛上他。我娘親是，你也是?！?br/>
蔡姬沒有否決李玄白的話。雖說那話很大膽?？墒菂s是真真切切的。她也明白這個世人眼中的紈绔公子哥很聰明，甚至可以說是胸有丘壑。所以她并沒有感到奇怪李玄白會有這番說法。
至于他說自己愛上了李牧，蔡姬更不會否認(rèn)。當(dāng)年嫁給李牧為妾室，一方面是皇命不可違，卻有一方面是蔡姬早已傾慕李牧。
李玄白柔聲道：“你是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是記恨你。只是恨李牧罷了?！?br/>
蔡姬聞言，急忙解釋道：“要知道很多事你父親他都是迫不得己的?！?br/>
李玄白呵呵笑道：“迫不得己？這事情哪有那么簡單。姨娘。這事不該你管。你就別替他說話了。”
說完這一句，李玄白轉(zhuǎn)身離去。
蔡姬聽到“姨娘”二字，嘴唇顫抖，眸中有淚，哽咽道：“他剛才叫我，姨娘。”
這一生為了李家。為了李玄白。她沒有生下一子一女。甚至可以說是受盡屈辱。但在這一刻，她覺得值了。
李玄白剛踏進(jìn)大廳，小非魚便如飛舞的蝴蝶般跑上前來，親昵的黏著李玄白道：“玄白哥哥剛才是去哪里了？”
李玄白微笑打趣道：“你這丫頭。再過一年有十五了吧。女子到十五便步入及笄之年，便可以出嫁了。怎么還是這般毛毛躁躁……”
李玄白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非魚截了去道：“非魚不嫁。非魚可舍不得玄白哥哥與爺爺?！?br/>
李玄白無奈一笑，說了句你啊。抬頭望了一眼，才看到丹鳳眼秋香正坐在廳里飲茶。周昊立在一旁。
李玄白上前幾步，將周昊喊了過來問道：“李牧還未回來？”
周昊回道：“剛才下人來說。國公爺下了朝會便被陛下留了下來。何時回來還真不知道?！?br/>
李玄白哦了一聲，想起了什么說道：“準(zhǔn)備一下。今日我想去龍闕山看下我徐爺爺?！?br/>
周昊望了一下外面道：“約莫是未時了。少爺不如明日再去吧?！?br/>
李玄白搖頭道：“照我說的辦吧?！?br/>
周昊點(diǎn)頭便下去了。
丹鳳眼好奇道：“李紈绔，你還有記掛的人？”
李玄白徑直走到丹鳳眼面前，笑道：“有何奇怪？”
丹鳳眼抿了一口清茶，不語。
李玄白接著道：“我徐爺爺便是徐元直。不知你可聽過？”
丹鳳眼聽到這個名字，竟站了起來。吃驚道：“你說的可是當(dāng)年隨高祖皇帝平定天下的大謀士徐元直？”
李玄白點(diǎn)頭。
丹鳳眼接著道：“我早該想到了。當(dāng)年你祖父被封虎威大將軍。徐元直便是你祖父帳下的軍師。世人都說徐元直是當(dāng)世大謀士。一生運(yùn)籌帷幄，善用陽謀。秦末亂世出梟雄，更出謀才。徐元直能在亂世中脫穎而出。大謀士可謂當(dāng)之無愧。”
李玄白應(yīng)聲接道：“那是自然。高祖皇帝能夠這么快推翻大秦。我徐爺爺可以說是功不可沒。高祖皇帝曾經(jīng)對徐爺爺說過‘朕當(dāng)以國士待你’。不過徐爺爺閑云野鶴慣了，高祖皇帝杯酒釋兵權(quán)后便辭了官，在城外的深山清修了?！?br/>
丹鳳眼對徐元直這個陽謀大才仰慕已久，徑直問道：“我能與你一同前去？”
李玄白哈哈大笑，道：“走著?！?br/>
……
……
大楚皇宮。
皇宮深深深幾許，皇宮外的貧民百姓是不知道的。在這重重深宮之中，金碧輝煌，氣派不已的建筑隨處可見。黃琉璃瓦單檐四角攢尖頂，正中還有鎏金寶頂。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無數(shù)道豎起的朱紅色宮墻將皇宮與外界分隔開來。
皇宮的景色雖美不勝收，可是無處不在的壓迫感也讓人喘不過氣來。
自古帝王家多哀事，也最無情。
皇宮太極殿內(nèi)，一個身穿紫金色龍袍的中年人正坐在龍椅之上批閱著手中的奏章。前方站著一人，身穿文官官服。四十多歲。面容堅毅。留有兩寸羊須胡。最吸引人的便是他的一雙眸子，仿佛眸中有琉璃光芒。
穿紫金龍袍的自然是當(dāng)今皇帝陛下劉策。那身穿文官官服的便是魯國公、工部侍郎李牧，李玄白的父親。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起身離座走到太極殿的門口處。雙手垂于背后，望著太極殿之外飛舞的枯枝落葉，不禁自喃道：“霜降之后便是立冬。冬天快到了。”
皇帝轉(zhuǎn)身，望著立在一旁的李牧平淡道：“聽聞愛卿之子李玄白在城外與相國公子起了沖突?！?br/>
李牧平靜回道：“犬子胡鬧。微臣回去自當(dāng)管教?！?br/>
皇帝微微一笑道：“愛卿多慮了。朕沒有怪罪的意思?！边@句話說完，皇帝又走回龍案前坐了下去，接著道：“朕聽說令郎剛回到府中，便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龍闕山？”
這件事李牧并不知曉。臉色的困惑一閃而逝，可是心里卻像翻江倒海一般，自己的兒子回京不到一日，陛下便安排人時刻監(jiān)視其一言一行?？梢姳菹逻€是不放心李家。更可見陛下背后的眼線之多，恐怕京都的大小事情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牧驚出一身冷汗。言語間保持平緩道：“想是犬子去看徐先生去了。犬子自小便與徐先生親近。”
李牧直接說出心中所想，不敢有所欺瞞。他心知陛下已經(jīng)得知一切。
皇帝陛下聽李牧言語，眉頭舒展開來。輕聲笑道：“看來令郎也是孝順之人啊。徐元直，徐先生是當(dāng)世名士。朕聽聞徐先生年輕時得鬼谷傳人指點(diǎn)一二，便得謀略七八。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啊。朕一直想請他出山。無奈徐先生百般推辭。既然令郎深得徐先生喜愛，想必也得徐先生教誨一二吧？”
李牧低頭回道：“犬子自小不愛讀書。陛下抬愛了?！?br/>
皇帝揮揮手，道：“愛卿謙虛了?！?br/>
李牧低頭不語。
皇帝突然瞇眼道：“愛卿。今日朕留你下來。便是想問問刑部尚書謀反之事。李愛卿說說，此事與宰相有無干系？”
李牧聽到皇帝的問話，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進(jìn)入了正題。這事本來是與他是沒有干系的?？墒菭砍兜叫滩可袝镝?，又與他有些牽連。畢竟三年前的事主便是田家與李家。此次田嵩倒臺。最高興的本該是李牧李家。
可是牽扯到宰相，這事便沒有那么簡單了。
說到底還是以太子為首的太子黨與以二皇子、朱衍為首的朱黨這兩個黨派之間的爭斗。李牧作為中立，說有干系與無干系都會得罪另一個黨派。
皇帝這是給自己出了一個難題啊。
李牧沉思片刻，回道：“陛下英明神武，想是早就有了決斷。微臣聽陛下旨意便是。”
皇帝聞言，哈哈大笑。便讓李牧退下了。
李牧離開了太極殿，往宮外走時，一陣秋風(fēng)襲來，才知道自己的背后已經(jīng)濕透了。李牧自喃道：“看來陛下還是不信任任何人啊?！?br/>
太極殿內(nèi)，正值春秋鼎盛年紀(jì)的皇帝劉策，望著手中的奏章輕聲道：“老師對此有何看法？”
內(nèi)堂，一個拄著鎏金鑲龍長杖的白須白發(fā)老者緩緩走出，輕咳了一聲，道：“李牧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陛下剛才的問題，李牧算是做出最明確的選擇了?！?br/>
皇帝面色陰沉，嘆息一聲道：“朕平生最恨結(jié)黨營私。先皇在位時，便是權(quán)臣弄政，奸臣誤國，導(dǎo)致民不聊生。險些將高祖皇爺爺打下的江山拱手讓與他人。若是方才李牧為宰相說上幾句。且無論是雪中送炭亦或是火上澆油。朕都可以殺了他?！?br/>
白發(fā)老翁平靜道：“陛下終究還是放過了他。若是想殺，三年前便可以殺了。”
皇帝聞老者之語，揣度起身。繡九龍五云的紫金龍袍隨著皇帝的走動而翩然抖動?；实劬従徸呦慢堧A，走到了太極殿外。望著殿外飛舞的枯枝敗葉，他捧手而接。
白發(fā)老翁望之自語道：“一襲龍袍帝王氣。陛下的棋盤剛剛開局罷了。至于誰是先手，誰是后手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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