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香風自遠處拂來,馮化吉心中一動,側(cè)轉(zhuǎn)身,見到一席鮮血似的斗篷,身姿高挑的來者緩緩掀起帽兜,那姿容絕美儀態(tài)萬方的女子,不是潘雨潤還能有誰?
馮化吉瞧著她,又驚又喜又辛酸,忽得苦笑:“幽州冷不冷?”
潘雨潤咧了咧嘴,想笑卻笑不出來:“凍死我了。若不是登科妹子苦苦哀求,我才不來。”眼見馮化吉滿身傷痕,姑娘家無論如何擠不出假裝輕松的笑容,她不由自主地抿緊嘴唇,嗓音微顫“我……替你取了肩頭枷鎖……”
馮化吉后退一步輕輕搖頭:“還不到時候?!?br/>
潘雨潤收回玉手:“登科無論如何下不了山了。我到幽州才知道歲銀被調(diào)包的事……”
“你們看她看得好緊。我甚至開始懷疑,我入教后,你們是否會阻止我們夫妻團聚?”
潘雨潤并沒有直接回答:“緊是緊了些,可也是天下第一的安全所在?!?br/>
馮化吉嘆道:“我的事不要和登科說?!彼邤嗔私幍囊慌疟F“反正我很快就會上山,最多五天?!?br/>
潘雨潤聽出了他話里有話,忙道:“你別跑!一跑就是畏罪潛逃,對馮氏對幽州都百害無一利。而且守沖在附近,你打不過他,逃跑徒增苦痛?!?br/>
馮化吉苦笑:“我若到了盛京,怎么死法都不知道了?!?br/>
“你我朋友一場,就算為了登科,我也會保你的?!?br/>
馮化吉艱難吁了口氣:“好吧。我相信你,潘姑娘。”
“等我消息?!迸擞隄櫿f著,遞給馮化吉一個包裹“登科給你做了好些衣物還有鞋襪?!?br/>
馮化吉抬了抬前臂,又收了回去:“拿回去吧潘姑娘,我身上臟,等來日沐浴干凈了才舍得穿?!?br/>
潘雨潤微微一笑:“登科沒嫁錯人?!?br/>
馮化吉一揖到底:“煩勞潘姑娘照顧登科?!?br/>
“放心?!?br/>
………………
萬物肅殺,牢中死寂,一地的刀斧手依然昏迷不醒。
潘雨潤和諸象征先后離開,馮化吉找了把椅子落座,轉(zhuǎn)眼瞧見桌上殘燭映著杯盞,酒香溢出,忍不住俯下身去痛飲,哪管自身處境。
便在這時,牢外響起馬蹄車轍
的動靜,李錫爵吆三喝四的聲音很快傳來,聽著還帶了不少人。
馮化吉大馬金刀地坐著,飲得自在。
李錫爵進牢見他這副模樣,猝不及防地吃了一驚。
馮化吉斜瞟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俯身對著酒碗猛吹一口氣,就見陶碗紙片也似飛向墻壁,撞得粉碎。
李錫爵的護衛(wèi)慌忙拔刀向前,馮化吉從容鎮(zhèn)定地坐著,也不抵抗:“關(guān)著我,也不給口水喝么?”
李錫爵恨得咬牙切齒,目光掃了一圈滿地昏迷的刀斧手,他一腳一個踢醒了,實在踢不醒的,隨手撿起長刀,一次一個血淋淋地砍了,將刀斧手的頭顱踢到柵欄邊,角落里,桌椅下,滾出亂七八糟的血跡。
李錫爵瞪著眼珠怪叫:“瞧見沒?惹急了本將軍,不到盛京也砍了你!”
馮化吉呵呵一笑,心下極力克制掌劈李錫爵的沖動。
李錫爵前半夜與瓊樓第三進的花魁鳳顛鸞倒了一夜,此時怒砍四五人,不由得乏力氣喘,瘦長的身軀一晃,左近隨從慌忙扶住。
“快!請師父與兩位師兄前來!”李錫爵咬牙切齒“不要驚動了馮家人!”
半刻鐘后,守沖道人與兩名三清教年輕弟子來到牢中。
李錫爵道:“我就說馮化吉這廝狂得沒法度,瞧瞧這滿地尸首,一言不合大開殺戒,簡直喪心病狂!得虧師父和兩位師兄前來,這次押解回京,就有勞諸位了?!?br/>
守沖道人微微一笑:“好說?!?br/>
兩名年輕弟子也道:“李將軍言重了,同門師兄弟自然是要相互幫襯的?!?br/>
李錫爵連連點頭,又道:“圣上要凌遲這廝儆告天下,途中既要防他逃跑或自盡,還得提防有人劫囚呢。”
“有本座在此,誰人敢動?”守沖道人瞥了馮化吉一眼,笑容深長。
………………
凌晨天蒙蒙亮,馮化吉被李錫爵一行秘密帶出了幽州城,馮師勝知道這個情況時,已經(jīng)在半個時辰后了。
諸象征跪在知事堂前的雪地中已經(jīng)一個時辰,全身罩袍上一片雪白。
“你可知此行九死一生?”馮師勝背對著他,嗓音低沉。
諸象征抱拳磕下頭去:“三公子直誠仁厚,古道熱腸,此次護
送歲銀南下,竟舍命救標下于危難,大恩難報。況歲銀被調(diào)包,三公子蒙冤受刑,標下難辭其咎,靦顏人世,但求粉身碎骨救還三公子,死亦無憾?!?br/>
馮師勝一聲長嘆:“你自行挑選死士去吧?!?br/>
“多謝大人?!敝T象征拜伏在地。
……………………
半月后,五川,慶豐道上,大雨滂沱。
大道兩邊,酒樓茶肆依山而建,自下而上鱗次櫛比,層層相疊滿目懸空立柱,隱隱有搖搖欲墜遮天蔽日之壓迫感。
李錫爵與守沖道人選了一家酒樓避雨歇息。馮化吉則被鎖在囚車中淋雨。
“五川都城果真繁華!絲毫不遜于盛京?。 崩铄a爵十分感慨。
守沖道人微微笑著,一領(lǐng)青衫神采奕奕,手握拂塵端坐自在,身后兩名弟子?xùn)|張西望,兩眼完全不夠用。這花花世界,顯然比苦修福地有趣萬倍。
三清教眾不戒酒肉,李錫爵為守沖道人斟滿佳釀,殷勤無比:“多謝師父這兩年來的悉心教誨,又不吝仙丹靈藥,令徒兒修為精進,行將突破人元兩脈?!?br/>
守沖道人手捻長須,笑得十分含蓄,心說你實乃千古廢材,絕世罕見。嘴上道:“為師既收了你作徒兒,自然是要多加照拂的。何況錫爵你天賦異稟,一點就透,假以時日,修為必能超過為師?!?br/>
李錫爵哈哈大笑:“多謝師父栽培?!迸e杯相敬“來年王朝新選國師,徒兒與父親母親必定助師父一臂之力!”
守沖道人眼中光芒一閃而過,心下大喜,卻依舊不動聲色,淺飲一口后才道:“護國衛(wèi)道,本是我教中人職責所在。放眼教中勝于我者何止百千,尤其我那師弟守毅,更深受師長愛護,是以誰當國師都有可能。錫爵你不必費心?!?br/>
李錫爵一口酒液沒咽下,忙不迭說:“徒兒只認師父做國師,其他人算什么?”嘴里的酒水噴得到處都是。
守沖道人嘿嘿一笑,將杯中剩酒飲盡,并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
便在此時,飄潑大雨之中,巨石筑砌的慶豐大道南北兩頭,各來了一隊剽悍人馬,合起來足有千八百人之多。
李錫爵正靠著二樓欄桿,見此情狀,神經(jīng)立時緊繃:“師父快來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