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對我溫柔的笑了起來。

    她說：“阿星，你是人。”

    我想起了深夜里，母親蹲在床邊同我說的話，她怎么說的？

    “你是人，你是人，你是人……”

    我縮了縮脖子，眼淚從眼睛里冒了出來，又隱藏在毛發(fā)中。

    那一刻，我知道，我和人不一樣。

    我偷偷看了很多書，很多。

    從《進(jìn)化論》到《自私的基因》，從《動物世界》到《物種大全》。

    無論我多么不想承認(rèn)，我都無法改變，我不是人。

    我是猩猩。

    黑猩猩。

    據(jù)說和人的基因相似度很高，很高。

    我頹然的坐在圖書館里，學(xué)校里的人離我很遠(yuǎn)的坐著，他們偷偷看我，竊竊私語。

    我討厭這種看異類的目光。

    我想大喊，我能識字，會算數(shù)，高數(shù)的分?jǐn)?shù)考的比你們還高，為什么要如此排斥我呢？

    所有人都害怕我，只除了一個女孩兒。

    她長得不算好看，卻很可愛。

    她會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偷偷安慰我；會在我看書的時候，送我一瓶水；會溫柔的對我說，讓我不要在意別人的目光。

    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喜歡，什么又叫做歡喜。

    我全心全意的愛著她，我?guī)退甲?，幫她打飯，幫她收拾衛(wèi)生，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

    她卻顫抖著對我說，讓我以后不要靠近她了。

    我難過、憤怒、不甘。

    即使我能一拳打穿她的肚子，我卻沒有那么做。

    我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她，這樣就足夠了。

    然而，只是這樣，她都不允許。

    她告訴導(dǎo)員，說我猥褻她！

    我連連搖頭，表示我沒有，可我笨嘴拙舌，說不過她。

    導(dǎo)員調(diào)出監(jiān)控，里面顯示著我始終跟在她身后。

    她拐進(jìn)了衛(wèi)生間，我也跟著進(jìn)去了。

    衛(wèi)生間里又冷又潮，隔間又窄，我只是擔(dān)心她出事，進(jìn)去看看也不行嗎？

    我不理解。

    她哭的厲害，幾個同學(xué)憤怒的指責(zé)我。

    “他平時就探頭探腦的，總是跟蹤林銘，我看到過好幾次！”

    “我也看到了！他有時候還會在后山的小樹林里怪叫，脫了褲子撒尿！”

    “他畢竟是猩猩，不是人，就算成績好又怎么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還是趁早將他趕出去比較好！”

    最后一個說話的人我認(rèn)識，是我班上的班長，我沒來之前，他一直是班里高數(shù)第一。

    他們的眼神驚恐卻又怨恨，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的母親來了，我耷拉下頭，想同她解釋。

    她卻不分青紅皂白，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我第一次見到她這么卑微的表情，她乞求導(dǎo)員和主任，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以后一定不會那么做了。

    她按住我的頭，逼迫我跪下道歉。

    我咬著牙，一動不動。

    我聲音低沉，悶聲悶氣：“我沒有錯，為什么要道歉？”

    “報警！報警！”他們大聲嘶吼著。

    警察不久便來到了，同警察一起來的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的醫(yī)生。

    他們手上拿著針劑！

    母親站在我身前，大聲喊著：“是我沒教好他，不要這么做！”

    “李醫(yī)生，你涉嫌利用國家津貼，擅自進(jìn)行人類-猩猩基因融合編輯實(shí)驗，現(xiàn)在又妄圖通過猩猩污染人類基因池，經(jīng)上級審批，現(xiàn)在對你予以逮捕！”

    母親雙眼通紅，面目扭曲，臉上的肉抽動起來。

    她一把拽過旁邊的椅子，狠狠砸了過去，歇斯底里的尖叫著：“休想！休想！我在幫助人類進(jìn)化，我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我是愛因斯坦！??！”

    幾個警察沖上前來，想要控制住她。

    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反應(yīng)還快。

    無論如何，她終究是我的母親。

    我一腳將警察踢翻，一只手穿透一個人的肚子，另一只手捏碎了另一個人的手腕。

    鮮血碎肉齊齊飛濺，濺到我的毛發(fā)上，眼睛里，濺到我藍(lán)色運(yùn)動服上，化作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臟污，再也洗刷不掉。

    尖叫聲、咒罵聲充斥著我的耳膜。

    我暴怒的嘶吼著。

    一個醫(yī)生沖上前來，手中的針管就要扎進(jìn)我的皮膚。

    母親猛然沖了過來，擋在我的身前，轉(zhuǎn)過頭大聲喊道：“跑！快跑！”

    憤怒、驚恐、慌亂，讓我成為了無頭蒼蠅，下意識的聽從母親的話語。

    我轉(zhuǎn)過身，三兩步跳到窗臺上，一拳打碎了玻璃，頭也不回的跳了下去。

    呼呼的狂風(fēng)吹亂我的毛發(fā)，那一刻，我知道了自由的味道。

    但這份自由太短了。

    當(dāng)我掉落下來的時候，剛好掉在了一張網(wǎng)上。

    無數(shù)個警察將我按住。

    媽媽，對不起，我還是沒能跑得了。

    這事以后，我更加出名了。

    到處都能看到我的海報。

    只不過，上次是贊揚(yáng)，這次是咒罵。

    據(jù)說，母親被關(guān)進(jìn)了精神病院，每天都嘶吼著：‘我是愛因斯坦?！?br/>
    據(jù)說，我本來應(yīng)當(dāng)被執(zhí)行安樂死，只不過，大部分人都說我沒有錯，錯的是我的母親，他們在為我求情。

    最終，我被剝下衣服，扔進(jìn)動物園里。

    動物園的山上，有很多和我長得一樣的猩猩。

    我以為我到了家，終于找到自己的族群，自己的親人。

    然而，我聽不懂它們的話，不明白它們的規(guī)則，它們一個個睜著銳利的眼，冷冰冰的盯著我瞅。

    它們集體排擠我。

    人類說我是異類，猩猩也覺得我是異類。

    我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不是這個世界瘋了，就是我瘋了。

    我不想瘋，所以，我求助飼養(yǎng)員，希望他能幫幫我。

    他眼神驚恐，狠狠打了我一頓。

    他說：“不許再說人話！”

    他手中的鞭子那么長，他用的力氣那么大，他的身體抖得那么厲害。

    明明是他打我，他卻比我還害怕。

    我趁他不注意，偷了他的打火機(jī)。

    深夜，我趁著所有猩猩睡著的時候，抱來他們用來造窩的稻草，和塑料垃圾。

    不必驚訝，塑料垃圾是游客扔進(jìn)來的，他們總是嬉笑著，叫嚷著，說我是‘笨猩猩’，然后將手中的垃圾扔進(jìn)來。

    不明所以的猩猩會撿過來吃掉，最終肚子疼痛不堪。

    我卻將這些垃圾偷偷攢下來。

    然后，在這個深沉的、無聲的黑夜，將它們一股腦的堆在了洞穴口。

    月色柔和，星子閃亮，我笑了起來，犬牙尖銳。

    我點(diǎn)燃了稻草和垃圾，趁著夜色，打暈保安，逃離動物園。

    大火在我身后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天空。

    我想，現(xiàn)在和我長得一樣的動物都死了。

    現(xiàn)在，我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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