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貝莉兒覺得身都像有火在燒。

    她還是在山洞中呆得太久了, 而外面的平臺上, 凜冽的山風(fēng)、孤寂的夜晚, 這些也不是最好的休息環(huán)境。她開始只是冷, 又冷又餓，她晚上也沒吃什么東西，還嘔吐過, 那只巴掌大的山鼠去掉內(nèi)臟和皮吞進(jìn)肚子里也就是剛夠塞牙縫的肉, 她捶著胸吞下去, 然后好像一瞬間它們就消化得干干凈凈。

    而且還沒有水。她又渴、又痛、又燙。貝莉兒朦朦朧朧知道一些事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遭遇了什么, 以及未來會得到什么。她發(fā)了高燒，生了重病, 沒有食物、火和水, 身邊只有一頭人形的白龍。白龍就是個大白癡，他把她放在走道的石地上，冰冷的石地，沒有任何東西遮蓋?？韶惱騼簾o暇顧及, 她睜不開眼，不了話，冷氣從她的腳底一直躥上心，燒啊, 燒啊, 那股來勢洶洶的火燒得她身冰冷。

    后來的事情, 她不太知道。她覺得自己可能哭過，太痛了，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仿佛使用過度，酸痛感滾燙、清晰而尖銳，每動一下都是難以忍耐的折磨。她還做了夢，夢里是黑暗中的綠火，一大片，在樹林里浮沉，然后它們顯現(xiàn)出來，原來是一頭又一頭的巨狼，鋒利而長的匕首般的牙齒，它們朝她齜牙、怒吼，饑餓地圍著她打圈，要把她撲倒，吞食殆盡。

    而貝莉兒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她倏地驚喘一聲醒過來。面前是一雙銀色的豎瞳，白龍面無表情地低臉看著她。

    ——她被白龍抱著，半靠在他的臂彎里。貝莉兒咳嗽起來。喉嚨里火燒火燎，刀子割般的劇痛。她以為她咳得很大聲，其實(shí)動靜得可憐。她都沒什么力氣了。嘴角有血沫流出來，一路向下燒到了胸。貝莉兒覺得自己快窒息了，她撲騰起來，喉頭格格作響，惡心得想吐，她開始掙扎，白龍的另一只手把她按了回去。

    “你要多喝一些?！彼届o地，并將手腕壓上了她的嘴。牙關(guān)被迫啟開，貝莉兒被迫吞下他的血。龍血也是鮮紅的，紅得貝莉兒滿眼都是血紅。天空都是血紅的，要燒起來了，身體里有一把熊熊烈火，要把她焚燒成灰燼。

    她張著嘴，不能呼吸，她本能地揪著胸徒勞地喘氣，大部分龍血堆積在她的咽喉，一些從嘴角流下來，另一些流進(jìn)肚子里，內(nèi)臟像被刀子翻攪，整個地糾纏成一團(tuán)，她痛得想尖叫，想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她真的哭了，在白龍的手腕下嗚哇的唔唔起來，糊了一臉的眼淚鼻涕。白龍立刻嫌棄地把手挪開，看著她想了想，才抓起一邊的草，幫她擦了擦臉。然后他把她抱起來，嘩啦，貝莉兒被浸進(jìn)了水里。

    ……這里是溪，原來他們回來了。灼熱的太陽，碧綠的草地，熄滅的灶，溪邊的木屋和圍起來的木欄。貝莉兒猛地把臉扎進(jìn)溪里大喝水，白龍?jiān)诒澈髶浦难蛔屗活^栽進(jìn)去。她覺得她才喝了半肚子，然后白龍平靜得像個惡魔般地把她拎起來：“好了，再喝一些?！?br/>
    貝莉兒真的要哭出來了！發(fā)生什么事！為什么一醒來他就灌她一肚子龍血！她肯定是沒有力氣話，手軟腳軟，人還燒得只能任憑白龍擺動——一半是病的，一半是喝的。她無力地推著白龍的胸，嗚嗚地哭，還打他，試圖搖頭阻止他，白龍重復(fù)：“你要多喝一些?！?br/>
    他也在水里，被她撲騰得一身濕淋淋，一頭卷曲的銀發(fā)浸在水中，在水面搖曳生姿，而他睫毛尖上的水滴隨著他的動作攝人心魄地?fù)u晃，接著落下，濺在她臉上，四散開花。她被他抱著，強(qiáng)行按在臂彎里，他看起來像個剛從水中立起，用美貌吃人的水妖精。白龍用牙咬開了自己的手腕，幾滴血流出來，然后他重新把手腕按在哀鳴的貝莉兒嘴上。

    ……又是劇痛，血紅，刀子般的翻攪，仿佛死一樣的窒息。貝莉兒不知道自己怎么熬過去的，她可能暈了一下，謝天謝地，當(dāng)她醒過來的時候，她睡在白龍的胸前。他們一起坐在水中，他抱著她，不讓她滑入水里。她也許是動了動手指，或者□□了一聲，白龍察覺到了地問：“你醒了？”

    遠(yuǎn)方的夕陽如火。貝莉兒慢慢地眨了眨眼，還是好痛。喉嚨好痛，臉也好痛，肚子也好痛，身都酸痛?！欠N痛已經(jīng)減到可以忍耐的程度了。身體的燙降了下來，她不再燒得兩眼發(fā)花腦子斷線，黃蹲在他們跟前的岸上，兩只耳朵向后壓平著，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左右搖擺，突然耳朵抖了抖，它見她醒了，興奮地跳起來，在岸上來回跳：“吱吱吱吱！”它倒是想撲下來，但它不敢接近白龍三尺之內(nèi)。

    貝莉兒突然頗有種劫后余生的感動，但她還是軟得動不了，她能睜開眼睛就是最大的努力了。勉強(qiáng)張著嘴了一句：“k……”發(fā)不出聲音，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氣流。嘴被血痂糊住了，可能還有干裂，一動就一陣刺痛。但她的身體整個都那么痛，以至于這點(diǎn)裂開的痛都是巫見大巫，完可以被忽略。

    但白龍聽見了，從水面撩了一捧，送到她嘴邊。清涼的水滋潤了她的唇，貝莉兒勉強(qiáng)啜了一點(diǎn)點(diǎn)，水都還沒流到喉嚨就好像都沉到身體里了，根本不夠。白龍又給了她一捧。第三捧后他停下了手：“不能再喝了?！?br/>
    好吧，再多喝一點(diǎn)和不能再喝了，都是他的，他是大爺，他要怎樣就怎樣。貝莉兒沒有力氣，只能任他擺布。太陽漸漸沉下去后就是漫天的星星浮上來，今天也仍舊晴朗。貝莉兒在他胸趴了這么久，感覺頭發(fā)都吹得半干了，她終于有了點(diǎn)力氣：“……謝謝?！?br/>
    白龍沉默了一會兒后：“我不需要你的道謝?！?br/>
    他當(dāng)然不需要，道謝是最沒用和廉價的東西，給他一塊肉都比這輕飄飄的頭聲明要有價值。貝莉兒笑了一下：“但我需要。”

    白龍為什么救了她呢？無論是因?yàn)槭裁此几屑?。他一直都討厭人類，討厭她，他們在山洞里的時候都好分道揚(yáng)鑣，從此不再見面，老死不相往來，他那么想遠(yuǎn)離她，他還是救了她。她真誠地：“謝謝你，白龍。要不……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br/>
    “龍的地盤上死一個人類，一點(diǎn)都不稀奇?！卑垼骸安贿^我不喜歡。”

    “嗯?！彼ο胄Φ模瑒e扭的白龍公舉。但是嘴角都揚(yáng)不起來，勉強(qiáng)有了點(diǎn)弧度就又落下去?！爸x謝……如果你還愿意，讓我，請你，吃……一頓飯?！?br/>
    瑪利多諾多爾沒有話。人類，似乎永遠(yuǎn)都這么莫名其妙地執(zhí)著。病著睡著的時候又喘氣又可憐，一醒過來，她的聲音都有氣無力的，卻似乎又要熱情滿滿地立刻開始向他兜售她的明亮。她都準(zhǔn)備好了，面對未來的一切，她的話如此。

    而夢中的哭泣和軟弱，那是空中消散的煙霧，或者的確那就是個夢，揮舞之后，蘇醒之后，消弭于無形。

    這樣也很好。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抱起來，嘩啦，濕淋淋地大片的水從她身上滴下來，他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水就在滴下的過程中突然消失不見，當(dāng)瑪利多諾多爾把人類抱到木屋中，她身上幾乎是半干了。于是他把她放在床上。

    人類軟綿綿地嘆了氣，感覺得出來是很舒服。屋子里也沒有火，可是好像這樣熟悉的地方就能給她溫暖了，她親手蓋起的房子，親手建起的屬于自己的庇護(hù)所，這是火所不能帶來的安心和依賴。人類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在夜中望過來。

    瑪利多諾多爾就坐在她床邊俯視著她，黑暗中他與她對視，她的眼神茫然，她是看不見他的。他低聲：“我不會用火做你的那些東西。所以你要餓一段時間了?！?br/>
    人類摸了摸肚子，露出一點(diǎn)苦相。想來她也發(fā)覺了肚子里根本就沒有東西，又空又癟，扁得前胸貼后背?！皼]關(guān)系……”她：“明天……應(yīng)該能好一些，我可以做?！?br/>
    他平靜地：“我要留下來一段時間，等你好了，我就離開?！?br/>
    “你可以一直在這里……”人類：“我過，該走的是我?！?br/>
    瑪利多諾多爾沒有興趣為這個和她爭辯。他有的是時間。他不想談?wù)撨@個，直接轉(zhuǎn)換了話題?！澳憬裢砜赡軙鲐瑝?。如果做夢，記得叫我。”

    人類愣了一下然后用不解的眼神望著他。人怎么能在夢中有意識呢？瑪利多諾多爾自己也覺得這個通知有點(diǎn)荒謬，他平靜地想了想要怎么解釋?！澳惆l(fā)熱了，我不知道怎么醫(yī)治你，所以給你喝了我的血?！?br/>
    人類大約還記得喝下龍血的痛苦，她本能地皺起了臉一副要哭的樣子。盡管他盡量避免了那些黑色的東西污染她，龍血原本就是屠龍者最愛的寶貝，龍血浴和龍血酒都是戰(zhàn)士與魔法師增強(qiáng)實(shí)力的最好的藥劑，雖然痛苦，可效果顯著，如浴火重生，在燃燒的血液中獲得強(qiáng)大的力量。

    瑪利多諾多爾不知道怎么醫(yī)治她，他只有用自己的血增強(qiáng)她的體魄，助她扛過病魔。這個辦法簡單粗暴至少有效，人類的熱降下來了。只是瑪利多諾多爾自己都無法避免血中的黑暗，那是還盤踞在他體內(nèi)的毒素，惡毒的詛咒。雖然他盡力控制，而且溪也能將及時將這些淺薄的毒清除干凈，但人類勢必要為受污染的龍血吃一番苦頭。

    然而這是唯一的路不是嗎？他簡要地向她解釋：“我的血里有詛咒，我會負(fù)責(zé)，但需要時間?！?br/>
    人類繼續(xù)愣了幾秒鐘，然后似乎她是聽懂了，臉色突然變成一種復(fù)雜無比的樣子?，斃嘀Z多爾做好準(zhǔn)備承受她的怒氣和憎恨了。他們之間沉寂了幾秒鐘，然后人類：“那……我做噩夢，有意識嗎？”

    “或許有。只要你記得叫我，我會幫助你?！?br/>
    “好吧?！比祟悾骸澳俏医心?，你一定要來啊?！?br/>
    她的神情很糾結(jié)，還有點(diǎn)害怕，但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輪到瑪利多諾多爾愣了幾秒鐘，她不為這個譴責(zé)他嗎？那是詛咒，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傷。黑暗中的毒手是不是還在看著他、覬覦他，瑪利多諾多爾不知道。如果人類會為這個送命，那對瑪利多諾多爾來也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情。他還是決定向她明：“詛咒發(fā)作了，你可能會死?！?br/>
    “你要是讓我死了，你會后悔一輩子的，白龍?！比祟悾骸霸?，你也沒別的辦法了是吧?！?br/>
    她的臉還是很苦，表情明明白白地在“我真倒霉”！瑪利多諾多爾不自覺地有點(diǎn)想笑，他輕輕抿了抿嘴角，突然有興趣告訴她?！拔抑滥銜鍪裁磯簟！?br/>
    “什么夢？”

    “你被狼追?！彼骸澳惚粐樑铝?，是嗎？”

    貝莉兒看不見白龍的臉，她忍不住想著白龍?jiān)诤诎抵心欠N人得志的面孔，可是她也沒有見過，很難想象那么漂亮的臉現(xiàn)在是什么神情。他居然會嘲笑她，看來看人類受苦，龍真的很開心。貝莉兒只好回答：“……這次我會記得喊你出來救我?！?br/>
    白龍低聲：“我會的。”這個表情貝莉兒能夠想象。如同那晚他在火邊喚醒她，他平靜的樣子，鮮紅的唇抿著，一雙銀色的豎瞳，微微放松下來的面孔，可能要去掉那一點(diǎn)兒困惑，他的銀發(fā)從她上方傾瀉下來，如風(fēng)鈴隨風(fēng)搖擺的簾子。而聲音很溫柔。

    黑暗會褪去所有人的偽裝，他嫌棄她，他憎惡她，他一次又一次容忍她，他在水里抱著她，割開自己的手腕喂她喝自己的血。白龍?jiān)臼穷^善良體貼的龍啊。貝莉兒認(rèn)真地：“謝謝你，白龍。”

    而白龍又一次：“我不需要你的道謝。”他當(dāng)然不需要，巨龍從不需要人類的感激。而貝莉兒笑了起來：“但我需要啊?！?br/>
    她的心就突然安寧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