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病榻已久的皇帝氣色本來就差，一得知自己還被人下了毒，慘白的臉漲的紫紅，似中毒了一般。

    皇后抱住皇帝，漱漱地落淚道：“臣妾說了讓您別聽的——金太醫(yī)下去，你快下去！”

    皇帝抬手示意，阻止了要走的太醫(yī)，好半天才平復(fù)下來，顫抖著指著太醫(yī)問道：“什么毒？朕中毒多久了？”

    太醫(yī)如實道：“是無色無味的慢性毒，已經(jīng)快三月了，一個月之前，微臣才發(fā)覺。若不是毒性開始猛烈發(fā)作了，恐怕還發(fā)現(xiàn)不了?！?br/>
    皇帝無力地放下手，揮退太醫(yī)和宮人，轉(zhuǎn)頭看向皇后道：“皇后，你早就知曉了，是不是？”

    皇后垂眸落淚，咬著唇不說話。

    蒼老的手死死地抓住明黃色的錦被，皇帝渾身都在顫抖著，他咬牙憋氣問道：“是誰？！是誰？！”

    皇后忽而掩面，捧著面頰哭了起來，嗚咽一陣吸了口氣才道：“臣妾不忍您再受錐心之痛！”

    此時此刻，皇帝已經(jīng)感覺心上被剜走了一塊，某一處空落落的，疼的厲害，他猜測道：“太子……便這么等不及了？”

    皇后不置可否。

    皇帝大口呼氣，似是一口氣提不上來，皇后焦灼地替皇帝順著氣，安慰道：“皇上，您還有臣妾，您還有九皇子啊……”

    皇帝嗓子口一股腥甜，他雙目充血，看著皇后道：“他……是個畜生！是畜生！”

    皇后狀若撕心，不住地流淚。

    皇帝靠在床上，差點暈死過去，一刻鐘后，他才緩緩睜開眼皮，緊握皇后的手道：“皇后可有徹查？如實告知于朕。”

    皇后點了點頭，道：“臣妾唯恐您繼續(xù)受到毒害，已經(jīng)徹底清查過了，不過事關(guān)重大，臣妾不敢聲張，下毒之人已被臣妾以旁的罪名關(guān)進(jìn)了掖庭詔獄，暫時牽連不到旁人……”

    一聽到“太子”兩個字，皇帝將將平息怒火的雙目又鼓了起來，雙眼大如桂圓，顫齒道：“你還憐惜他做什么！這樣的畜生，就該殺死！”

    到底是含著一絲希望，皇帝又細(xì)問了其中細(xì)節(jié)。

    皇后便把下毒之人在皇帝膳食湯藥下毒的過程都說了，并且著重提了幾個要犯的名字，那些人名，皇帝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都是先皇后留下來的人！

    太子下毒一案在皇帝心里已是鐵證如山，他傳喚了三司和秉筆太監(jiān)進(jìn)來，下令嚴(yán)查此事，三日之內(nèi)必須水落石出！

    此事一出，震驚京都，沒有人敢想到，居然會有人給天子投毒，據(jù)說此人還是太子！

    弒君弒父此等滔天大罪，足夠太子被唾罵千古！與此同時，嚴(yán)鈞也上報了戶部之事，戶部尚書廖先恒因罪下獄，牽連其家眷跟著下獄，并抄沒其家財。眼下戶部尚書之位空懸，戶部又只有一位侍郎，并且在這個時候告老還鄉(xiāng)，戶部無人主事，正亂成一

    鍋粥。

    皇帝因戶部與太子兩件事已經(jīng)體力不支，再次昏厥，并被太醫(yī)再三勸告，再過度憂思，便會嚴(yán)重?fù)p壞龍體，簡而言之就是，若再不好生休養(yǎng)，隨時都會面臨死亡。

    皇帝心里有太多遺憾，并且怒氣難消，實在舍不得人世，在并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之前，心頭仍然記掛朝堂之事，皇后因太醫(yī)囑咐，日后守候在旁，并不許朝中之人前來打攪。

    戶部之事清查過后，先皇后留下來的宮人也都認(rèn)了罪，但絕口不提太子之意，正逢皇帝昏迷，三司與皇后有定罪之權(quán)，卻無廢太子之權(quán)。

    皇后都已經(jīng)忍到這一步了，先皇后留下來的人嘴巴都太近了，她當(dāng)然不肯前功盡棄，便深夜召九皇子進(jìn)宮商議，要不要給皇帝下一副猛藥，讓他再次清醒。

    九皇子問了利弊，畢竟皇帝現(xiàn)在的身體已經(jīng)經(jīng)不起折騰了。

    皇后嘆道：“太醫(yī)說有八成把握可以使皇上清醒，不過醒來……也就是回光返照之兆了，七月一過，怕是就……”

    眼下已經(jīng)是六月底了，離七月初一不過三日時間，若是熬不過七月，皇帝便只有兩三日的活頭了。

    朱熾沉著氣道：“若是等父皇自己清醒呢？”

    皇后直視兒子道：“太醫(yī)說，皇上未必醒的過來了，現(xiàn)在又是迫在眉睫的時候，本宮與你又如何有資格等的下去？”

    朱熾語氣平淡道：“看來母后心里已經(jīng)有了決斷了?！?br/>
    皇后死死地握著手中的玉如意，細(xì)長的手指骨節(jié)發(fā)白，她紅著眼圈看著兒子道：“若不是為了我兒，本宮哪里舍得看著皇上受這等苦楚，到底也是幾十年夫妻了，人心都是肉長的?！?br/>
    若不是太子黨人太過咄咄逼人，她與兒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她也用不著這般算計，日日戴著面具同枕邊人演苦情戲。

    母子正在夜談，會極門處傳來一封急奏，朱熾拆閱信件，才得知韃靼大舉進(jìn)攻，已逼近居庸關(guān)五十里之外！

    若是居庸關(guān)破了，以大明京都的兵力，未必能抵御韃靼！

    朱熾一臉急色，對皇后道大事不好了。

    皇后急忙道：“何人傳書？難道是太子造反了？”

    朱熾把搖首道：“武定侯著人遞進(jìn)來的，韃靼進(jìn)攻了！”

    皇后面色煞白，道：“他們不是一直按兵不動，如何敢在這個時候犯我大明！”

    朱熾把信件遞給皇后，道：“母后先看顧宮中，父皇的事暫且不急，先等兒子出宮去解燃眉之急再說。”

    皇后催促道：“你且放心去吧，宮中有本宮，不會再生事端?！?br/>
    朱熾行過禮，倒退幾步，便轉(zhuǎn)身出了門。

    皇后目送兒子出宮，手里的玉如意都被她握熱了?，F(xiàn)在已經(jīng)不能再把皇帝用藥灌醒了，否則他若知道了此事，怕是真要一命嗚呼了。

    閱覽過信件后，皇后命人把信和信封都全部燒成灰燼，漫漫長夜，她只勉強睡了一個時辰，便淡雅梳妝，去了皇帝的寢宮。

    ……

    武定侯府里，曹宗渭得到急報之后，立刻派人傳信去了九皇子府邸和袁淑山等人處，聽得常隨說九皇子不在府邸，便又派人送進(jìn)了宮中。

    安排完送信的事，他還派人去了賀、陸等府中把心腹近友請來。

    從曹宗渭起夜開始，府里便鬧騰了起來，賀云昭近來覺淺，很容易就驚醒了，她披上衣裳去了書房，看著已經(jīng)重新?lián)Q過的紅燭，睡眼惺忪道：“怎么了？”

    曹宗渭道：“吵著你了？夫人進(jìn)去睡吧，我過會子去外書房議事?！?br/>
    這么晚了還要議事，賀云昭頓覺大事不好，心頭突突地跳，道：“可是太子反了？”

    曹宗渭搖頭，道：“我有兵符在手，京中所有衛(wèi)所的兵，包括京軍三大營我都能調(diào)動，不怕他們反。”

    那就是比太子造反更嚴(yán)重的事發(fā)生了，賀云昭眉頭跳動著，扯了扯披在肩上的衣裳，走到曹宗渭身邊道：“難道是皇上……”

    曹宗渭脫下外衫，也披在賀云昭身上，安撫道：“一切有我，你聽話，快去休息?！彼皖^看了看她的隆起的腹部，欣慰道：“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怕?！?br/>
    賀云昭眼眶濕潤了，抱著他道：“有你在，我也什么都不怕。只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睡不著了，讓我再陪你會兒?！?br/>
    曹宗渭無奈，只得關(guān)上書房之門，牽著她的手道：“云昭，我還是同你說罷，韃靼進(jìn)犯了！”

    賀云昭瞪大了眼睛，怔了片刻，道：“你不過回京一年有余，離居庸關(guān)那么近，他們?nèi)绾胃疫M(jìn)犯！難道是……馬元濱通敵叛國？！”

    曹宗渭頷首道：“我也有這個猜想，不過也可能是韃靼的細(xì)作知道了朝中狀況，才挑了這個時候進(jìn)犯?！?br/>
    賀云昭深凝眉頭，道：“除開你，無人能抵御的了他們，這京中若是沒了你……”

    曹宗渭捧著她的臉親吻道：“云昭，別怕，我會護(hù)著你和孩子，你安心養(yǎng)胎，好好照顧咱們的孩子?！?br/>
    賀云昭雙目濕潤，點了點頭，緊緊地抱著他道：“你去吧，我和孩子都會乖乖的，他們也快來了，你去前院吧?！?br/>
    曹宗渭吻下她的清淚，道：“沒事的，我不會有事，更不會讓你和孩子有事。”

    賀云昭擦了擦眼淚，道：“我知道?！?br/>
    曹宗渭送賀云昭回了屋子，賀云昭把身上的衣裳還給了他，看著他走了，便讓丫鬟拿了筆墨進(jìn)來，她靜下心抄經(jīng)祈福，希望她的丈夫，她的父兄，還有這大明的忠臣們，都安然無恙！

    前院里，得到消息的都人連夜趕了過來，個個面色凝重，都做好了上陣殺敵的準(zhǔn)備。

    曹宗渭同他們講了具體情況后，便開始同他們商議起了對策。陸放自告奮勇，愿重回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