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鄭蘭想起了弟弟，又想起了以前弟弟的好，她們到底是一家人，弟弟現(xiàn)在沒了，她這個大姐也幫不了其他的，最后想了一晚上，還是決定把錢借給母親。

    鄭蘭拿上了銀/行/卡和身/份/證，準(zhǔn)備先去看看母親那邊的情況，這個錢很重要，他也要弄清楚那個律師有沒有把握，不能讓母親被人把錢給騙走了。

    鄭蘭關(guān)上門，下一秒手機就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二妹”

    鄭蘭接起了電話，那頭二妹暴躁聲音傳了過來：“姐，媽來找你沒？”

    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她自然知道自己二妹什么脾氣，鄭蘭說道：“媽來找你了？”

    “可不是，今天一大早就來我家里，還給我買了點水果，我就說怎么這么好，居然還想得起我來給我買水果?！?br/>
    “媽也不是……”

    鄭蘭話還沒說完，二妹就打斷了：“結(jié)果才聊幾句，就硬是說警察包庇弟妹，要找什么人?！?br/>
    “我說媽真是魔障了，遺書是弟弟寫的，留遺言的視頻是弟弟自己拍的，遺囑也是公證了的?！倍脹]好氣地說道：“這找誰都沒有用。”

    “二妹，咱媽也沒有辦法了，現(xiàn)在弟弟沒了，媽就只剩下咱們兩姐妹了……”

    “姐，你是不是傻子？鄭豐多有錢你們不知道嗎？媽現(xiàn)在手頭都沒有余錢，她那個寶貝兒子但凡多給她一點錢，她都不會落到現(xiàn)在這個下場?！倍梅磻?yīng)了過來：“你不會是準(zhǔn)備把錢給媽吧？”

    鄭蘭有些底氣不足：“我們都是一家人，本來就應(yīng)該相互扶持……”

    “姐，你那個錢是要給果果買房子的?！倍锰嵝训?。

    “果果現(xiàn)在還是跟我們一起住，正好住在家里，我也能給她做做飯，等媽把錢要回來了，她會把錢還給我們的?！?br/>
    二妹鄭小花氣得破口大罵：“你為什么總是相信她會把錢還給你？”

    “我問你，鄭豐去讀高中的錢是從你那里借的兩千塊錢，你和姐夫背了一個多月的煤炭給他湊學(xué)費，他們當(dāng)時說的是借對不對？后面還了沒有？”

    “鄭豐說要創(chuàng)業(yè)，找你借一萬塊錢，你說你做姐姐的支持他5000塊錢，他后面有錢了就真的只還你5000塊錢?！?br/>
    “我再問你，果果讀高中的時候，距離一中就差兩分，需要2萬塊錢的擇校費，你找他借錢，他給你了沒有？”

    鄭蘭聽到最后這個說道：“那個時候他公司也有難處，拿不出來這個錢，不說這個了，這一次不一樣，媽只有我們了。”

    “你知不知道媽是要把錢怎么用？媽就聽了一個律師的話，想要買水軍，想要搞梅路路，我跟你說，你這個錢砸進(jìn)去還真的就像砸在水里了，到時候一分錢都拿不回來，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编嵭』獾脪鞌嗔穗娫挕?br/>
    她掛完電話以后越想越覺得生氣，又忍不住把電話撥了回去。

    “二妹？”

    “你真的是比石頭還頑固！”鄭小花到底還是顧著姐妹情誼，苦口婆心地勸道：“那個錢，要是是媽生病了，她借去當(dāng)救命錢，我也就算了，但她就是借去搞那些肯定沒用的事情，你這些錢都是辛苦錢，別扔進(jìn)去了?！?br/>
    “你想想果果?！编嵭』ㄒ徽f起果果也是一陣心酸：“果果只有一只手，工作不好找，又找不到好人家結(jié)婚，這些錢都是你們以后生活的保證?！?br/>
    “二妹，我再想想，你別氣了，到時候血壓又高了，今天吃藥了沒？”

    鄭花花嘆了一口氣：“吃了的，唉，我也是為你們考慮，姐夫是老實人，他不說什么，果果心里頭也想著你，也不說什么，但以后呢？以后媽又不還錢，你們現(xiàn)在年紀(jì)也越來越大了，后面去哪掙錢？”

    “至于媽那里，我們不是不管她了，”鄭花花嘆了一口氣：“警察會查出來事實的真相，要是弟弟的錢，媽能拿回來，我也不會要一分錢。要是拿不回來，我也會保證她后半輩子不會餓著。但我一分錢都不會扔到水里去。”

    “你那些錢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而且你以后也沒有辦法再掙到這么多錢了，現(xiàn)在工作也越來越不好找了。”

    鄭小花把所有的事情掰碎了，說給自己這個姐姐聽，直到那頭的人答應(yīng)她了，她才掛斷電話。

    鄭小花掛斷了電話，這才準(zhǔn)備去醫(yī)院看聞芳。

    她心里想法不一樣，其他人關(guān)心到底是不是梅路路殺了鄭豐，她倒是更在意聞芳這個孩子。

    聞芳現(xiàn)在也在醫(yī)院里，警察聯(lián)系到了她，讓她過去看看。

    鄭小花騎著摩托車就朝著醫(yī)院的方向去了，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鄭豐。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他離開了，她沒有感情波動是不可能的。

    經(jīng)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一只小狗竄了出來，嚇得她趕緊停了下來。

    旁邊一個小女孩跑了出來，趕緊把狗抱了回去，嘴里一直說：“阿姨對不起，阿姨對不起?！?br/>
    鄭小花看著那個小女孩和狗，愣了一下。

    多年前，也有一個小女孩抱過一只狗。

    狗叫聲從土房子里傳來，鄭小花從山上背了紅薯藤回來，倒在屋檐下，又聽了聽。

    真的有狗叫聲。

    她都來不及喝水，順著狗叫聲到了里屋。

    里屋，鄭豐正在逗一只有些眼熟的小狗。

    鄭小花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這是麗麗家的狗！”

    麗麗是老師家的女兒，每天穿的干干凈凈，漂漂亮亮的，還有一只白色的小狗。

    這個白色的小狗可好看了，每天都會跟著麗麗。

    鄭豐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鄭小花，眼里有些心虛，嘴上卻說道：“這是她送給我的。”

    鄭小花才不相信：“怎么可能？麗麗最喜歡她的小狗了。是不是你把人家的狗給偷了？”

    “我要跟媽媽告狀！”

    “告狀鬼！”鄭豐還是害怕鄭小花告狀，于是故意說道：“你要是跟媽媽告狀，我就去跟老師告狀說你沒有上戶口，到時候你就不能去學(xué)校讀書了，你是個黑戶口！”

    黑戶口是鄭小花最大的痛，一說就會炸：“不許你說！”

    “你就是黑戶口，你就是黑戶口，媽媽說了，如果不是為了生我的話，根本就不會生你！”

    鄭小花猛地就撲了上去。

    她比鄭豐大四歲，高了一個個頭不止，胡娟回來的時候，鄭豐已經(jīng)被打了。

    胡娟氣得跺腳，氣勢洶洶地在旁邊拿了一根棍子——

    “我讓你早點回來看著你弟弟，你還打他！”

    鄭小花也嚇到了，拔腿就跑，便跑邊喊：“弟弟偷別人的狗！”她希望媽媽能夠聽她說話。

    那一天，鄭小花從小腿到屁股沒一塊好肉，全部被打得紅腫了起來。

    她被關(guān)在房間里反省，趴在床上哭。

    很快，她聽到姐姐鄭蘭砍柴回來了。

    一背篼柴扔在了地上。

    “媽，弟弟怎么了？”

    “二妹子那個憨貨打的。”

    “二妹呢？”

    “在房間里反省，今天晚上她不許吃飯！”

    鄭蘭哦了一聲，又說道：“弟弟，你去拿個碗過來，我撿了好多地果?！?br/>
    媽媽的聲音傳來：“還好有大蘭，還是大蘭聽話，小花怎么就那么不懂事！”

    “二妹年紀(jì)還小，年紀(jì)大了就好了?！?br/>
    鄭小花更加難受了，眼淚大滴大滴地掉著。

    她哭著哭著也就睡著了。

    鄭蘭吃了晚飯就回了房間，小聲叫她：“二妹？”

    鄭小花被她的動靜弄醒了，一看到她就來氣，氣鼓鼓地說道：“別碰我！”

    “小聲點?！编嵦m從兜里掏出了一個烤紅薯：“你餓不餓？”

    “不餓！”鄭小花別扭地往里面滾去，不想跟她說話。

    “還有這個。”鄭蘭又拿出了一個小布袋：“給你留的地果。”

    粉紅色熟透了的地果散發(fā)著甜香。

    “快吃吧?！编嵦m一點一點地把烤紅薯剝了皮。

    鄭小花僵持了一下，還是慢慢地開始吃了起來。

    鄭蘭這才說道：“弟弟年紀(jì)小，你別跟他打架?！?br/>
    鄭小花一邊吃一邊說道：“姐，他哪里年紀(jì)小了？他都知道偷別人的狗了?！?br/>
    “弟弟說不是偷的，是那個狗跟他跑回來的?！编嵦m說道。

    鄭蘭現(xiàn)在沒讀書了，自然不知道弟弟在學(xué)校里的情況。

    鄭小花看著姐姐的樣子，氣得不想吃東西了。

    鄭蘭還以為她胃口不好，于是起身，躡手躡腳地起身去了外面。

    鄭蘭很快拿了碗和筷子回來，走到房間里的另一邊的泡菜壇子旁，輕手輕腳的打開泡菜壇子，從里面加了幾個菜梗。

    “這樣會好吃一些?！编嵦m說道。

    鄭小花吃著菜梗加烤紅薯，也就不說話了。

    “還有地果?！编嵦m說道：“今天砍柴的時候遇到了好多地果?！?br/>
    鄭小花不懂姐姐，她每次去山上，找到了地瓜要拿回來分給她和弟弟，找到了野果也要拿回來分給她們。

    如果是她，她就會自己一個人吃了。

    “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你吃吧?！?br/>
    “我們一人一半吧?！编嵭』ǚ至艘话虢o鄭蘭：“我已經(jīng)吃了烤紅薯了，吃不下去這么多了?！?br/>
    鄭蘭咽了咽口水，也慢慢地吃了起來，大大的地果又甜又香。

    最后，兩姐妹躺在黑夜中，鄭小花小聲說道：“姐姐……”

    “嗯？”

    “沒事。”

    “快睡吧，明天早上我早點出去，到時候早點砍完柴，下午就回來幫你割紅薯藤，等咱們割完紅薯就可以去找地瓜?！?br/>
    “姐姐，你真的不想讀書了嗎？”鄭小花的屁股還很疼，可是心里也沒有那么難受了。

    鄭蘭只讀到了三年級，家里忙，鄭小花又不如鄭蘭那么勤快聽話，于是鄭蘭就回家?guī)兔α恕?br/>
    胡娟又不放心鄭豐一個人去學(xué)校，于是在家里不聽話的鄭小花就去學(xué)校了，她讀書用的是姐姐的戶口。

    “不想，我成績又不好，不是讀書的料，你跟弟弟好好讀?！?br/>
    “滴——”后面的車子催促道。

    鄭小花從回憶中清醒了過來，騎著摩托車過了十字路口，下一個路口拐了一個彎，聞芳所在的醫(yī)院便在眼前了。

    聞芳在人的陪同下看到了鄭小花，她現(xiàn)在精神狀態(tài)很明顯沒有之前好。

    鄭小花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問道：“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記得我是梅路路，但她們都跟我說我是聞芳?！迸苏f道。

    鄭小花說道：“可能是你有了梅路路的記憶，覆蓋掉了你自己的記憶，因為聞芳做不到像你這樣跟我溝通。”

    原來是自閉癥。

    “那你知道我的過去嗎？”女人問道。

    鄭小花知道，她知道的，但她只是說道：“你只需要記得擁有梅路路的記憶，會比擁有聞芳的記憶幸福很多?！?br/>
    二十六歲的鄭小花是過年的時候才從姐姐那里知道，她們媽領(lǐng)養(yǎng)了一個小女孩。

    “你說什么？”鄭小花覺得無法相信，她們媽，就是那個重男輕女看到的每一個細(xì)胞里面的媽，她去領(lǐng)養(yǎng)了一個小女孩？！

    “你說的是我們媽？胡娟？！確定嗎？”鄭小花覺得世界都不太對，或者這次姐姐遇到了危險給她打的暗號？

    “弟弟要求的。”

    “哦！”鄭小花恍然大悟：“那就是我們那個如假包換的親媽了?！?br/>
    “有空咱們也去看看?！?br/>
    “算了?！?br/>
    “為啥？你好久沒有看到媽，也沒看到弟弟了?！?br/>
    “你剛把兩個原因都說了，我既不想看到媽，也不想看到弟弟?！?br/>
    “別這樣，我們怎么也是一家人，現(xiàn)在弟弟也長大了，懂事了?！?br/>
    最后她還是去了，去看看那個被領(lǐng)養(yǎng)的倒霉小女孩。

    小女孩又瘦又小，眼睛很大，被關(guān)在房間里，她弟弟在旁邊，拿著竹條——

    “錯一個挨一下?！?br/>
    那孩子仿佛聽不懂一樣，只是看著那塊黑板上寫的東西。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