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牢的滋味遠比沈牧想象中無聊,和他關在一起的多是些五年以下的犯人,雖不至于存在獄霸之流，但會欺負新人是顯而易見的——同在印刷廠做工時叫他多干點重活、逼他打掃牢內(nèi)衛(wèi)生,或是想盡辦法搜刮秦深花大價錢給他送進來的生活用品。

    好在對于沈牧來說這些并算不得什么，入獄集訓之后始終表現(xiàn)得很好：每天認真勞動,閑時便看書、寫日記，不言不語地煎熬過每一天。

    唯獨叫他有些受不了的,是那些似有似無的色瞇瞇的目光。

    從某種程度上說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整日關在這種地方見不到女性,不彎的也快被硬生生憋彎了。

    像沈牧這種天生白皙漂亮的，又因同性戀情被傳得沸沸揚揚，引來有色眼光也不是稀奇的事。

    平日里被圍觀或是講幾句賤兮兮的話也便作罷,為了能平安出去,沈牧當然選擇忍氣吞聲。

    可沒想到寒冬臘月的晚上,有個一起睡通鋪的黃毛竟然脫了褲子對著他打飛機。

    沈牧背對著這人,聽到身后越來越粗重的呼吸和此起彼伏的低笑,心中就冒出難以壓制的無名火,腦中忍不住飄過秦深是否也受過如此委屈的念頭，頓時蹭地一下坐起來,抓起黃毛就猛湊過去。

    住在號子里的犯人關系錯綜復雜,能幫他的當然不可能有,當沈牧被個兩百多斤的壯漢拽開時,已經(jīng)做好要挨打的準備,結果總是躲在墻角的小瘦子卻忽然加入戰(zhàn)局,而且身手極為狠毒，分秒間就把靠近沈牧的那三個家伙全都踹下床去，而后又凌空跳下猛踩黃毛的命根子，被嚇呆的沈牧光是圍觀，就疼得嘴角抽搐了。

    幸好聽到動靜的預警兇巴巴地開門沖進來，揮舞警棍將他們?nèi)及醋。R道：“干嘛呢！都不睡了是嗎！”

    “警察叔叔，他們要強/暴沈牧！還欺負我！”瘦子頓時委屈地大喊大叫。

    沈牧沉默地望向他被手電筒照亮的清秀的臉，目露疑惑之色。

    小瘦子卻笑嘻嘻，朝他眨眨眼睛。

    ——

    惡性斗毆的懲罰自然被關了整天的禁閉。

    等到終于交代清楚被放出來，沈牧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著幾個垂頭喪氣的犯人去食堂吃飯。

    已經(jīng)有些涼了的饅頭和燉菜還給他們留著，不曉得是不是被打點好才特別開恩。

    結果食物還沒咽下去，救了沈牧的小瘦子就吊兒郎當?shù)臏愡^來，坐在他對面咀嚼不知從哪搞來的口香糖。

    沈牧默默地瞧了眼，忍不住說道：“多謝你，不過還是跟我劃清界限、少惹麻煩的好?！?br/>
    “為啥要劃清界限，秦深可是給了我不少錢呢?！毙∈葑哟盗藗€泡泡。

    沈牧手中的動作停住。

    “監(jiān)獄里有多臟，他清楚得很，不找我這樣可靠的保鏢怎么放心？?！毙∈葑颖ＷC道：“你別怕，在你出去之前我肯定寸步不離?！?br/>
    “真的嗎？”沈牧漸漸松下緊繃的肩膀：“下次他來我會跟他確認，不過我的事你少跟他講。”

    “嘿嘿。”小瘦子賤笑。

    “你叫什么？”沈牧問道。

    “陳淼啊，我不是自我介紹過嗎？”小瘦子把口香糖嚼的更歡。

    沈牧不曾在意過這里的人和事，半晌過后才點點頭，繼續(xù)低頭吃殘羹剩飯。

    陳淼恨鐵不成鋼地說：“這些有啥好吃的，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又不是飯店，挑肥揀瘦只能餓肚子?！鄙蚰琳f：“我床邊有水果糖，你喜歡就拿去吧?！?br/>
    “哎，想吃冰淇淋?！标愴祵χ齑巴獾难┗▏@息。

    沈牧無言以對：“真會想?！?br/>
    陳淼又開始笑起來：“沒事，我有辦法?！?br/>
    沒想天還沒聊完，獄警就面無表情地靠近喊道：“30712，過來一趟?！?br/>
    沈牧忙把剩下的饅頭咬進嘴里，然后低著頭跟隨他走出去。

    ——

    夏實這個警察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每次見到都是英姿勃發(fā)的模樣。

    他正在內(nèi)部的會面室內(nèi)翻文件，發(fā)覺沈牧出現(xiàn)，立刻抬頭問道：“怎么樣，兩個月了，還適應嗎？”

    “嗯。”沈牧態(tài)度平淡：“找我有什么事嗎？”

    “來見個證人，順便探望你，難道非要有事才找你？”夏實問：“或者說你覺得有什么事呢？”

    “直言無妨，用不著話里有話?！鄙蚰恋?。

    “那個自殺的嫌疑犯……他女兒的手術完成了，現(xiàn)在恢復的很好?！毕膶嵞抗馊缇?。

    沈牧微怔后點頭：“如此真是再好不過?！?br/>
    夏實上下打量他問：“你真的是出于同情，才掏出那筆不菲的手術費嗎？”

    “手術費是秦深出的，我的錢都給我弟弟買了房子?！鄙蚰链鸱撬鶈枴?br/>
    夏實挑了下眉：“好吧?！?br/>
    “其實……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做警察一定要刨根問底？”沈牧的神色略顯復雜：“就像林恩已經(jīng)死掉了，誰也不知道當年在東山那一夜糾結發(fā)生過什么，即便是福爾摩斯在世，所能擁有的也只不過猜測罷了。”

    夏實垂著眼皮瞥他的腳鐐：“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br/>
    沈牧說：“不敢當?！?br/>
    “我說真的?！毕膶嵨⑿Γ骸爸挥行牡厣屏嫉娜?，才會在接觸罪惡后想要自我懲罰?！?br/>
    沈牧并不打算響應或繼續(xù)回答。

    幸而夏實也沒急于逼問，保持著笑意道：“祝你早日出獄，如果遇到什么解決不了的麻煩記得聯(lián)系我，當然，秦深應當已經(jīng)把你照顧的很好了?！?br/>
    “看來夏警官什么都知道?！鄙蚰翛]有遮掩的打算：“我還以為您秉公執(zhí)法、嫉惡如仇。”

    “這世界是灰色的，嫉惡如仇怎么活下去？”夏實反問，而后勾著嘴角說：“我只是很清楚什么事情不能抹黑，什么事情無法洗白?！?br/>
    ——

    不管少了誰，生活都能夠自如的轉得起來。

    當沈牧開始在高墻之內(nèi)改造后，他飯店的員工、他好奇的鄰里，還有曾經(jīng)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很快便習慣了現(xiàn)實。

    而接受不了現(xiàn)實的只有真正愛著他的人，比如對哥哥全無保留的沈歌。

    這小子去看過沈牧兩次，每次從監(jiān)獄里走出來都在街邊痛哭流涕。

    其余見不到面時的狀態(tài)，只能用無精打采來形容。

    某天夜里，沈歌又蹲在已經(jīng)裝修了一半的新房子里邊刷墻邊喝啤酒，喝到頭昏腦脹了，不由蹲在墻角抹眼睛。

    直到虛掩的防盜門被打開，他才茫然抬頭。

    來者是皺著眉頭的齊磊。

    大律師謹慎地躲開地上的亂七八糟，站到他面前問：“工人呢，你在這干嗎？怎么不關門？”

    “你又在這干嗎？”沈歌用力擦臉，然后扶著墻直起身子。

    “秦深去日本談生意，托我檢查下房子的裝修進度?！饼R磊伸手按住他左搖右晃的肩膀：“又為了你哥的事？”

    “不是。”沈歌俯身去撿易拉罐。

    “堂堂幼兒園的老師整天酗酒，真讓我擔心要不要把兒子交給你?！饼R磊無奈地搶過他手里的東西，全都塞進垃圾桶：“能不能堅強點？”

    “……我沒酗酒，周末喝個啤酒怎么啦，你不明白！”沈歌捏住拳頭叫嚷：“你不明白我多恨自己沒用！“

    “有用又能怎樣？可以讓沈牧不坐牢？”齊磊皺眉說：“我屬于外人，當然不明白你們兄弟兩個之間的感情，但我至少知道沈牧希望你活成個人樣出來，而不是整天面對既定事實怨天尤人，如果他現(xiàn)在站在你面前，不揍你才怪?！?br/>
    沈歌更多是感到心煩，繼續(xù)建起刷子努力刷墻，嘟囔道：“……我就想不通，我哥那么好的人怎么這個下場，一想象他現(xiàn)在的狀況，心就想要碎掉似的痛，真的，我直到現(xiàn)在才能體會到曾經(jīng)那七年，哥哥到底受了多大煎熬?！?br/>
    “那你也該能體會，作為無能力氣的旁觀者，我到底多么希望你能打起精神?！饼R磊嘆息：“接下來會努力為他申請減刑，只是現(xiàn)在刑期過短，難度比較大?！?br/>
    沈歌停住動作：……麻煩了。”

    “你差不多得了。”齊磊瞧瞧表：“飛飛還在家里發(fā)燒，我得回去陪他?！?br/>
    “發(fā)燒？”沈歌立刻想要尾隨。

    “酒氣熏天少靠近小朋友?！饼R磊再度攔住他的肩，望見他眼角未干的淚痕，猶豫之后才伸手抹過：“別再哭了，希望下次帶你去看沈牧時，你能笑起來讓他放心。”

    沈歌點點頭。

    “早點回去休息，要不要我送你？”齊磊這才松手。

    沒想沈歌卻忽然擁抱住他，低聲說：“謝謝?！?br/>
    潮濕的油漆一下子蹭到齊磊的羊毛大衣上，他在僵硬中微怔，最終還是放棄似的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背后：“我爭取在夏天之前，讓你哥重獲自由?！?br/>
    沈牧吸了吸鼻子，埋頭讓發(fā)絲被大衣蹭得微亂，再度重復：“謝謝你。”

    ——

    只要現(xiàn)實夠嚴酷，什么事都可以變得很奢侈。

    就比如和秦深隔著玻璃和鐵欄的見面，也成了沈牧日思夜想的期盼。

    因為怕留下把柄，他只簡單講了幾句陳淼如何夠意思的保護自己，便把話筒換了個邊：“你太瘦了，忙得時候也要注意身體?！?br/>
    “吃不慣別人做的飯，想吃你做的?！鼻厣钗⑿?。

    沈牧瞪他：“是嗎，那你是吃什么長這么大的？”

    秦深還是笑。

    沈牧又開口：“我弟怎么樣，還無精打采的嗎？”

    “他那小孩子脾氣，你說呢？”秦深回答：“時間長就接受了?！?br/>
    “多安慰安慰他?！鄙蚰猎讵z里最不放心的就是沈歌，不禁如此要求。

    秦深憤憤不平：“我也需要安慰好不好，這么不容易來見你一次，三句話不離你弟。”

    沈牧無奈：“那……小幸運還好嗎？”

    秦深說：“你先問問我好不好。”

    沈牧彎著嘴角，半晌開口：“你是最讓我放心的了，我看中的男人總不可能不堪一擊。”

    秦深這才稍許滿意，正想跟他叨念些日常囑咐，通話器卻忽然斷掉。

    沒想到半個小時一閃即過。

    沈牧無奈起身，看到秦深把手扶在玻璃上，自己也輕輕觸碰過去，對視片刻后才平靜轉身回牢房。

    他害怕把感情表達得太明顯，他知道人一放縱就容易脆弱。

    ——

    “30712，你家屬給的?！豹z警照舊把個大袋子遞給沈牧，送他回牢房。

    沈牧低頭翻看，發(fā)現(xiàn)是幾本書和些日常用品，剛摸出瓶SK2來略顯無語時，又碰到最底下冰涼的干冰。

    他非常困惑地拽出深紅色的紙袋，才發(fā)現(xiàn)是兩個還沒化掉的哈根達斯，還有秦深寫在袋子上的話：“少喜歡吃涼東西，你的肺不好！”

    這……

    正懵逼著走進號子，陳淼就摩拳擦掌地湊近：“嘻嘻，冰淇淋來了沒？”

    “你真是無聊?！鄙蚰练指缓?，然后就默默地坐回床邊。

    其實這天是春節(jié)，監(jiān)獄里發(fā)了不少平時吃不到的東西。

    但巧克力味的冰含到嘴里，還是有種無法描述的奇妙滋味。

    他默默地微笑出來，又抬起微有水光的眸子望向天花板，心內(nèi)是長久以來終于遲來的平靜。

    愛情到底是什么東西……

    它怎么能讓丑陋的現(xiàn)實，無論如何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