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亮醒來，縣里人已在餐廳里等著了。蘇局長沒忘記頭晚的話，把復(fù)印好的青田鎮(zhèn)小學(xué)檔案材料帶了過來。喬不群一看，陸秋生的名字還真在上面，職務(wù)一欄里明白寫著炊事員幾個字。校長也是陸秋生報告上說的武西山。這說明陸秋生的確在青田鎮(zhèn)小學(xué)煮過飯，武西山若真是地下黨，陸秋生就有可能替他送過情報。接下去就看陸秋生本人了，他如果能找到當(dāng)年送出的武西山的情報原件和文東林的回執(zhí)，或至少能拿到送情報的相關(guān)證明，他的離休待遇問題就毫無二話，可立即解決了。

    該取的材料已經(jīng)取到，又沒什么可需補充的，喬不群覺得沒有再去檔案局的必要，對楊主任和蘇局長他們說：“這兩天給各位添了不少麻煩，在此表示感謝了。早餐后我們就動身回市里，你們也好各忙各的去?！?br/>
    楊主任生死不答應(yīng)，說：“昨天才到，今天就走，哪有這么性急的？喬主任別的什么指示，我毫無條件堅決執(zhí)行，唯獨這個指示精神，我沒法服從了。”蘇局長和張副部長也說：“喬主任幾位好不容易才下來一回，這么匆匆忙忙趕著回去，太看不起咱們桃坪的廣大干部職工，以及七十萬勤勞善良的勞動人民了?！?br/>
    主人的態(tài)度自然是誠懇的，仿佛客人不留下，他們會內(nèi)疚一輩子?？蓡滩蝗盒睦镌倜靼撞贿^，人家若真心留你，也就不會老早交出材料，既然已把材料給了你，是去是留，就完全由你自己決定了。不過喬不群還是能理解縣里的難處的，本來他們工作和接待任務(wù)就壓頭，最近又生出一攤雙文明目標(biāo)考核驗收的事，確實夠應(yīng)付的了?？筒蛔撸鞑话?，喬不群的態(tài)度也就非常堅決，非走不可。

    楊主任一臉的無可奈何，說：“就這么讓你們走，蔡太爺會發(fā)我的脾氣的。

    還是矛盾上交，看他有沒有辦法留住喬主任一行?！碧统鍪謾C，撥了蔡潤身的號。

    蔡潤身很快坐著小車趕了過來。他的臉色有些凝重，憂心忡忡的樣子。不過這是在車上時的表情，待下車來到喬不群他們面前，已是滿面春風(fēng)。他連連給喬不群打拱手，說：“實在對不起，這個雙文明達標(biāo)驗收真折騰人，連早餐都沒法過來陪不群。不計較的話，不群你們今天別走，我再忙也要將功補過，好好地陪陪你們。孫太爺剛才還特意交代過我，一定留你們在桃坪玩兩三天。桃坪不是富貴之鄉(xiāng)，可好山好水還是挺多的。天天給孫太爺打工，累得我腰都豎不起來了，正好陪你們四處轉(zhuǎn)轉(zhuǎn)，一起放松放松?！眴滩蝗赫f：“潤身和孫太爺?shù)纳钋楹褚?，我們心領(lǐng)了。你們都很忙，我們呢，市里也有不少事等著回去處理，咱們還是兩便吧。下次把時間安排充裕些，到桃坪來多快活幾天?！?br/>
    盛情挽留了一陣，見喬不群執(zhí)意要走，蔡潤身只好對楊主任說：“喬主任他們硬要走，我也沒法，就讓他們走吧。”楊主任便給唐副主任點點頭，唐副主任忙扯扯伍組長，一起跑進總服務(wù)臺，從里面提了幾袋東西出來。楊主任已站在藍鳥后面，麻利地打開尾廂，配合唐伍兩位，幾下將東西塞進去。

    人家禮品都已準(zhǔn)備齊全，自然是希望你們早些走人。跟蔡潤身他們握過手，說些客氣話，喬不群幾位才低頭鉆進車?yán)?。藍鳥朝大門方向徐徐駛?cè)ィ虧櫳韼孜贿€戀戀不舍地站在地上，親切而抒情地揮動著手臂，直到藍鳥消失在大門外。

    隨之消失的還有蔡潤身臉上的笑容。才偏過頭，身后的小車就緩緩開近，貼著他停下來。蔡潤身一矮身子，進到車?yán)?。他碰上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煩事，不是楊主任打電話，他哪有工夫過來應(yīng)付喬不群他們？并非雙文明達標(biāo)驗收的事，這是面上工作，上有孫文明和其他常委領(lǐng)導(dǎo)協(xié)調(diào)指揮，下有全縣干部職工共同努力，蔡潤身不用擔(dān)心驗收不合格。

    原來早上剛進縣政府大樓，蔡潤身就接到一個非常不妙的電話，腦袋一下就大了。電話是郝龍泉打來的，說他的龍泉煤礦有個礦井塌了方，他們想盡辦法，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緊急施救，才拉上兩名礦工，另外五人還留在井下，已無生還可能。煤礦死人不是什么稀奇事，郝龍泉從前在桃坪開小煤窯時就死過人，知道只要舍得花錢，一切都好辦。問題是這次死人太多，僅有錢恐怕不夠，郝龍泉準(zhǔn)備下山向?qū)O文明和蔡潤身當(dāng)面匯報請示，要他倆給自己使點暗勁，把事情擺平。

    郝龍泉是桃坪最大的財神爺，這幾年縣里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都來自龍泉煤礦，龍泉煤礦出事對桃坪地方經(jīng)濟的影響自不必說。又恰逢市里要下來進行雙文明目標(biāo)管理考核驗收，安全方面出了問題，是要一票否決的，驗收肯定通不過。以往通不過就通不過，還不至于撤銷職務(wù)，回家種田，時下市委常委正準(zhǔn)備調(diào)整桃坪班子，孫文明將做縣委書記，由蔡潤身接縣長的班，碰上龍泉煤礦死人，雙文明考核驗收通不過，兩人的進步就懸了。而官場就是這樣，該進步的時候不進步，一次落下，就會次次趕不上趟，一輩子的政治生涯都會受阻。

    再說龍泉煤礦與桃坪縣委縣政府甚至市里淵源太深，稍有不慎就會拔出蘿卜帶出泥，惹出更大的麻煩來。

    思前想后，蔡潤身覺得郝龍泉此時不宜下山，囑他還是待在山上，先穩(wěn)住礦山局面，封鎖一切消息，不要透露任何情況給外界，等自己和孫文明拿出妥善意見，再做決定。合上手機，正要去找孫文明，楊主任的電話打過來，說喬不群幾位要走，怎么也留不住。這個特殊時期，蔡潤身巴不得喬不群他們早些走掉，先到賓館來給他們送行。

    現(xiàn)在喬不群他們已經(jīng)離去，蔡潤身該與孫文明去碰頭了，當(dāng)即回了縣政府。

    孫文明也已接到郝龍泉的電話，正在辦公室等候蔡潤身。蔡潤身一進門，他就把門關(guān)上，說：“龍泉煤礦這事，潤身你有什么想法？”蔡潤身說：“我已叮囑過郝龍泉，要他先穩(wěn)住陣腳，別讓外界知道事情真相，否則我們就被動了?！?br/>
    孫文明說：“我也是這個意思。這事捅出去，安全問題一票否決，我們的雙文明目標(biāo)管理工作就白搞了。這倒也無所謂，無非交出頭上的帽子，只是萬一牽扯到上頭，你我都不怎么好交代?！?br/>
    孫文明所謂的上頭，就是市委市政府里的有關(guān)人士。市委市政府都有人在龍泉煤礦占有一定股份，這在桃林算不上什么秘密。當(dāng)然是孫文明和蔡潤身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郝龍泉還不可能一下子把觸角伸得那么深?，F(xiàn)在龍泉煤礦出了事，兩人就是不為自己的仕途著想，也要為上頭考慮考慮，想個周詳辦法，把局面控制住。

    兩人還商量過，要不要給甫迪聲報告一聲。不報告，心里發(fā)虛，不能及時得到照應(yīng)。真報告，又讓甫迪聲左右為難，不太好表態(tài)。表態(tài)通報省市有關(guān)部門，把馬蜂窩捅開，好多人都脫不了干系，別說桃坪，就是桃林怕都不會安寧了。表態(tài)封住消息，悄悄把事情擺平，領(lǐng)導(dǎo)又怎么好說這個話呢？領(lǐng)導(dǎo)再沒水平，也不可能明確指使下級這么干呀。

    商量的結(jié)果，這事能捂還是先捂住再說。哪怕捂不住，最后責(zé)任也在縣里。

    縣里人冒風(fēng)險維護了上面，上面也不會虧待縣里人。何況煤礦安全問題表面風(fēng)聲很緊，其實煤礦到處都是，死人不是稀奇事，隱瞞不報的現(xiàn)象也不少，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誰也不會傻到一有動靜就往上報，弄得自己下不了臺。半年前隔壁縣里有家煤礦就死了好幾個人，礦上拿出大錢封住死者家屬和有關(guān)人員嘴巴，至今也沒什么事，照常挖煤賺大錢。

    兩人意見統(tǒng)一后，準(zhǔn)備去跟郝龍泉見面。蔡潤身的意思是兩人一起去，以示重視?？蓪O文明有不同看法，說：“這事我看還是潤身你一人出面為妥。你我是政府一、二把手，兩人同時離開政府，去找郝龍泉，太容易暴露目標(biāo)，你說是不是？”

    蔡潤身不笨，孫文明肚子里盤著什么歪歪腸子，他清楚得很。孫文明擔(dān)心的自然是今后這事萬一捅出去，他插手不多，責(zé)任相對小些?？伤f得也挺有道理，你還駁不回去。事實是盡管駁得回去，他是縣長，你是副縣長，你能駁嗎？

    蔡潤身只好答應(yīng)一人去見郝龍泉。只是出門前半真半假開了句玩笑：“孫太爺你是政府老一，這事以后弄出什么麻煩，你可得給我挑擔(dān)子喲！”孫文明在蔡潤身肩上拍拍，說：“潤身你我誰跟誰呀？咱們一起在市政府待了那么久，你還不知我的為人？何況桃坪天高皇帝遠，龍泉煤礦更是山僻地偏，鬼都不會上去，我就不信會翻了天?！?br/>
    出門后蔡潤身就悄悄打通郝龍泉手機，跟他約了見面地點。不能在龍泉礦山上見面，蔡潤身不想讓人知道他這個時候上了礦山。也不能讓郝龍泉到縣城來，縣城里不少人認識郝龍泉的大奔，太招人耳目。蔡潤身想起縣城與龍泉礦山兩地之間有一處茂密的竹林，是個好地方，在那里見面比較理想。

    那片竹林非常漂亮，滿山都是挺拔的大南竹，兔奔貍突，鳥語啾啾。竹林深處的山泉潺湲有聲，清幽如玉。蔡潤身背對郝龍泉，坐在泉邊的青石上，眼望水中搖曳的竹影，悠然道：“不做這個七品芝麻官，到這竹林里來做個隱士，該多愜意！”郝龍泉蹲下身子，捧過泉水，潑在臉上，又用力搓幾把，說：“蔡太爺想做隱士還不好辦？我馬上把這塊竹林買下來，給你修座別墅?！?br/>
    這人一闊，就這個德性，張口閉口不離買字，好像只要有錢，太陽月亮都可買下來似的。蔡潤身聽不得郝龍泉這種口氣，卻也不便說什么，言歸正傳，問起礦井塌方的事。郝龍泉說塌方的礦井已經(jīng)封閉起來，專職保安正在嚴(yán)防死守，任何人不得近前半步。兩位救上來的礦工也被安排在一個秘密地方，由專人看護著。

    簡單說完基本情況，郝龍泉停頓片刻，向蔡潤身討教，下步怎么辦。蔡潤身不置可否，反問道：“你打算怎么辦？”郝龍泉說：“要煤礦不出事，上帝都不敢擔(dān)這個保。我認識的礦主不少，沒幾個礦上不死人的，不死人哪挖得出煤，賺得到票子？事實是那些規(guī)模越來越大，票子越賺越多的煤窯，并不都是從沒死過人的煤窯。死人沒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死了人處理不當(dāng)。處理得當(dāng)，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管繼續(xù)挖煤賺大錢就是。只有蠢豬才死了礦工像死了爹娘一樣，搞得全世界都知道，既賠錢又賠煤窯，最后把自己也給賠進去。事在人為，世上沒有擺不平的事，關(guān)鍵在于處理死人的人，自己不能是死人?！?br/>
    這個狗日的郝龍泉，也不看看什么時候，還在這里大談特談死人經(jīng)，仿佛這次死了五個人，還嫌死得不夠似的。也怪編得密，織得深，死還罩得住。蔡潤身暗暗有些后悔，當(dāng)初不該跟郝龍泉走得如此近，給他出主意甚。轉(zhuǎn)而又想，把省市有關(guān)人物和自己一起織進去，自己也不可能這么快就如愿提拔到縣里來做常務(wù)副縣長，現(xiàn)在又被內(nèi)定為縣長人選，只等著去縣人代會上過一下，就可加冕上任。

    這話蔡潤身當(dāng)然只能放在肚子里悶悶，不好出口。只說：“別只顧說道人家，還是說說你礦上的事吧？”郝龍泉說：“我想把事擺平，不想因這次出事，將自己和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都賠進去。”蔡潤身明白這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的含義，說：“人命關(guān)天的事，是說擺平就擺得平的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現(xiàn)在上面對煤礦安全問題強調(diào)了又強調(diào)，你這種事可是最棘手的。”

    郝龍泉又夸起?？趤恚骸拔乙仓廊嗣P(guān)天?？扇缃竦奶焓钦l的天？說穿了是人民幣的天。有了足夠的人民幣，天再大，也可把它封起來。封不了天，至少可封住我自己的礦山。我已派人將各處路口封死，里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別想進得去。我還準(zhǔn)備了充足的現(xiàn)金，打算一條命五十萬，拿去封住家屬嘴巴?！?br/>
    見郝龍泉處變不驚，臨亂不懼，蔡潤身不得不佩服他的量大。卻再也沒法忍受他牛皮烘烘的口氣，說：“我知道你有的是錢，別說一條命五十萬，就是五百萬五千萬，你也出得起。可你也別太自信，并不是什么事都是錢能解決問題的?！?br/>
    被蔡潤身這么一點，郝龍泉才覺察到自己調(diào)子吹得太高了點，有意壓低嗓門道：“蔡太爺說的是，錢也不是萬能的?！辈虧櫳韱枺骸澳俏鍌€礦工是哪里人？”

    郝龍泉說：“我的礦山?jīng)]有一個本地礦工，都是外地人，進山后我就斷了他們跟外界的聯(lián)系，他們要給老家寄錢什么的，都是我另安排人給辦的手續(xù)，他們家里根本不知道他們在何處做事。我仍會用這個辦法，派專人將賠償款送到五位死難礦工家人手里。”

    蔡潤身說：“他們的家人拿了錢，照樣找你麻煩，你怎么辦？”郝龍泉笑道：

    “這非常簡單，我先給他們家屬三十萬，另外二十萬，十年后再連本帶息給足。不想要十年后另外二十萬，他們?nèi)ヅe報就是?？烧l又會這么傻呢？人死都死了，交給政府來處理，無非賠上幾萬，最多也不過十幾萬，這誰心里都清楚。據(jù)說就要出臺人平二十萬大額賠償?shù)恼?，可再多，多得過我的五十萬嗎？中國人有幾條命值這個價？我自己就是老百姓出身，知道中國老百姓，幾代人都聚不攏這么一筆財富。這個賬不怎么復(fù)雜，算起來不太難?！?br/>
    若按郝龍泉這個做法，五十萬一個，五個死難礦工也就兩百五十萬，加上打理其他關(guān)系，四五百萬完全夠了?，F(xiàn)在桃坪境內(nèi)礦山幾乎都被郝龍泉兼并，每年都有近億元收入，除去各種稅費和方方面面說不清的開支，仍有七八千萬進賬，現(xiàn)在拿出幾百萬，把事故擺平，還可確保今后繼續(xù)開礦賺大錢，這買賣誰肯放棄？否則不但以后沒了賺錢機會，恐怕原先吃進去的都要吐出來，那就虧大了。

    這么替郝龍泉盤算著，蔡潤身懸著的心漸漸落了回去，說：“那你該咋辦還咋辦吧，反正我和孫太爺什么都不知道?！焙慢埲靼状嗽挼囊馑?，點頭說：“是是是，這是我郝龍泉自己的事，跟你和孫太爺沒有任何關(guān)系。再說龍泉煤礦離縣城一百多里遠，縣委縣政府也鞭長莫及嘛?！?br/>
    兩人說著，相視而笑，一前一后往竹林外走去。郝龍泉又說：“不過還有一件小事情，恐怕非您蔡太爺出面不可?！?br/>
    不知郝龍泉還會提什么非分要求，蔡潤身泥住腳下步子，說：“你的辦法已經(jīng)非常周密了，還有什么要我們出面的？”郝龍泉笑道：“也沒什么，就是想請請縣里安全和煤礦等部門的人吃吃飯。我面子不夠，恐怕得您蔡太爺打個招呼，他們才會買賬。也沒別的意思，大家都很忙，硬是沒時間上山關(guān)照我的煤礦，我也不會有啥想法，他們放心就是?！?br/>
    蔡潤身這才松下一口氣，說：“這種事估計我還辦得到吧。不過我覺得請縣里的人，你最好不要露臉，另找人辦一下就是。”郝龍泉說：“我也是這么想的。

    桃林城里我有個辦事機構(gòu)，掛了個桃林煤礦有限公司的牌子，山外的事主要由會計曾玉葉在打理。她不僅年輕漂亮，還挺能干的，我讓她到桃坪來一趟?！?br/>
    走出竹林，兩人要分手了，蔡潤身又皺皺眉頭，說：“你那個侄女文小芹，這一向老打我電話，說要到桃坪來。還追問我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逼我給她一個說法。你看我這么忙，哪有時間理睬她？何況桃坪也就這么屁眼大，像我這樣的常務(wù)副縣長已夠打眼的了，再冒出個女孩揪住不放，豈不要鬧得滿城風(fēng)雨？

    我還要不要在地方上工作？”

    這個死丫頭，莫非還動了真感情不成？郝龍泉也接到過她的電話，說是懷了蔡潤身的孩子，要把孩子生下來。當(dāng)時還以為她在開玩笑，只隨便說了她兩句，沒怎么放在意下。大不了無非是文小芹窮怕了，想找借口訛錢，只要出點錢，她就不會再嚷嚷?，F(xiàn)在看來，事情并沒這么簡單。也許一來二去的，文小芹對蔡潤身漸漸有了感情依賴，光是錢恐怕不再容易打動她，還想得寸進尺，得到蔡潤身的人。究竟人家獻出的是處女身，至今也沒被其他男人碰過，蔡潤身是她的唯一，她看重兩人這重關(guān)系，也不是毫無道理。郝龍泉知道這可不是蔡潤身所希望的，他絕對不會為一個小女人進行感情投入，鬧得名聲在外，影響自己的仕途。再說女人如衣，多穿幾次，再漂亮的衣服也會失去新鮮感，蔡潤身可能對文小芹已產(chǎn)生厭倦，想把這件衣服扔掉了。

    郝龍泉要蔡潤身放心，他會親自出面，把這事處理好，解除他的后顧之憂。

    文小芹不難擺布，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礦山上的事。上山后，郝龍泉便動手處置死難礦工善后事宜。其實死難礦工不是五人，是十五人，郝龍泉之所以沒將實數(shù)告訴給孫文明和蔡潤身，是擔(dān)心死人數(shù)字大，他們顧慮太多。郝龍泉明白，礦山好辦，什么都可捂住，可他沒法阻止山下政府部門的人往山上跑，非得借助孫文明和蔡潤身的力量不可。

    至于每位死難礦工五十萬元的賠償，盡管是當(dāng)蔡潤身面許下的承諾，郝龍泉也沒有兌現(xiàn)。錢不是問題，問題是一賠償，驚動的人多了，會把死人的事泄露出去。反正死難的十五名礦工都是北方來的農(nóng)民，家里只知道他們在南方挖礦，卻搞不清楚具體在哪個地方，什么礦上。郝龍泉也就非常干脆，叫來礦山保安頭子曹大魁，讓他喊人將十五具尸體偷偷扛到人跡罕至的大山深處，扔進兩個廢棄三十多年沒用的燒木炭的窯洞，塞足栗木雜柴，燒炭樣整整燒上五天五夜，燒得連灰渣子都不再剩一粒。

    倒是從井里救上來的兩位活著的礦工，讓郝龍泉覺得有些不怎么踏實。這可是活口，又是跟死神交過手的，萬一哪天神經(jīng)出錯，對外道出事情真相，就壞菜了。早知道其他人都活不成，當(dāng)時就不該把他倆撈上來。也想過隨同那十五具尸體，一起扔進炭窯里燒掉算了，可到底是兩個活人，郝龍泉稍稍猶豫，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郝龍泉只得悄悄跟曹大魁商量辦法。曹大魁是郝龍泉的遠房親戚，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在黑社會里混過多年，殺人越貨的事可沒少干，多次進出桃林監(jiān)獄，跟里面的干警們交情深得很。五年前又犯大事，判了個重刑，不是郝龍泉舍得花大錢，恐怕永遠也出不來了。曹大魁卻并不買郝龍泉的賬，說他的牢頭做得好好的，他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別看曹大魁混賬是混賬，卻也知道自己是娘生的，一出獄就往家里跑，看母親還活沒活著。不想母親不僅活著，還活得好好的。

    曹大魁的淚水刷地下來了，咚地跪到地上，要母親原諒他的不孝。母親罵他跪錯了人，要跪就跪郝龍泉去，這幾年沒有他，自己怕是尸骨都找不到了。曹大魁二話不說，扭頭出門，尋著郝龍泉，趴到他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同時遞上一把鋒利的砍刀，說他沒什么報答恩人的，只有七尺軀干，郝龍泉要手要腳，隨便砍就是。郝龍泉將刀扔到地上，在曹大魁屁股上狠狠踢一腳，罵句沒出息，大步走開了。曹大魁趕忙爬起來，追上郝龍泉，一直追到了龍泉礦山上。

    曹大魁的忠誠是絕對靠得住的，山上不好叫其他人插手的事，郝龍泉都讓他去辦。那兩個活著的礦工一出地面，郝龍泉就把他們交給了曹大魁，這下當(dāng)然還得他出面處置。曹大魁覺得這事不難，要么花些錢把他們打發(fā)走，要么就像那十五具礦工尸體一樣，扔到炭窯里，焚得渣滓都不剩。郝龍泉說：“你說得倒輕巧。這可是兩張活口，讓他們離開礦山，后患無窮。把他們活活燒掉，我郝龍泉做不出來不說，別的礦工知道我這么狠毒，擔(dān)心以后自己的下場，還不尋個機會，先做了我？”曹大魁急了，說：“不讓他們下山，又不下手除掉，那怎么辦？”

    郝龍泉罵道：“我知道怎么辦，還把你叫來干什么？你肩膀上難道沒長著個腦袋？

    回去給我好好琢磨琢磨?！?br/>
    曹大魁聽話地琢磨起來。別看他頭腦簡單，整人的事還是挺在行的，琢磨來琢磨去，還真被他琢磨出一個辦法來，忙跑去請示郝龍泉，說：“我有一個辦法，你看行不行？”郝龍泉說：“是個什么屁，你先給我放出來?！辈艽罂f：“那兩個礦工家里窮得沒褲穿，多出點錢買下他們的舌頭，保證他們愿意?！?br/>
    這還真是個好辦法。買下他們的舌頭，他們就不可能把知道的說出去了。

    郝龍泉拿出兩包錢，扔到曹大魁手上，說：“這是兩個三十萬，買兩只舌頭，應(yīng)該夠了吧？不過你別來硬的，一定得他們自愿，只有自愿，才不會壞我的事。”

    曹大魁應(yīng)諾著，提了錢袋，翻過不高的山頭，扒開一處濃密的蓬蒿，低頭鉆了進去。里面是一座廢煤窯。早有高大漢子提著礦燈，迎住曹大魁，陪他往洞里走去。七彎八拐，到得洞底，迎面一扇鐵門，漢子打開鐵鎖，先進去點上燈，對著蜷縮在草堆里的兩個人踢幾腳，大聲叫道：“快起來，快起來，曹爺爺來了！”

    兩人懶懶地坐起來，揉揉惺忪的眼睛，望著已坐到背靠洞壁石頭上的曹大魁。這是兩個北方人，一個叫關(guān)海山，三十來歲；一個叫馬小帥，看上去不到二十歲，一臉的稚氣。曹大魁提提手上的錢袋，說：“別緊張，我是替老板來跟你們談生意的?！?br/>
    馬小帥有些緊張，受不了曹大魁逼視的目光，畏葸地低下了頭。關(guān)海山以前跟曹大魁多打過些交道，說話大方：“曹大爺不是逗我們吧？我們?nèi)艘粋€卵一條，怎么跟你談生意？就是把身上這百多斤肉修理干凈，拿到肉市場上去，也賣不起價?！辈艽罂f：“你們那百多斤肉當(dāng)然不起價，可你們身上另一樣?xùn)|西特別值錢?！?br/>
    關(guān)海山說：“什么東西？”

    曹大魁說：“你們嘴里的舌頭。”

    開始兩人眼里一陣疑惑，旋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又驚又恐起來。關(guān)海山說：

    “你們想割我倆的舌頭？”曹大魁說：“說得這么難聽干什么？哪是割你們的舌頭？

    是買你們的舌頭?！标P(guān)海山說：“怕我們出去說什么，干脆把洞口捂死，我們就再也出不去了，何必費這么大勁呢？”曹大魁說：“我本來也是這么想的，可老板太厚道，下不了手，才讓我來跟你們談這個生意。”關(guān)海山在曹大魁臉上啐一口，咬著牙罵道：“你們這也叫厚道？這是喪盡天良，你們子孫十八代都會遭報應(yīng)的！”

    “你啐吧，趁舌頭還在嘴里，多啐幾口，到時想啐怕是沒法啐了?！辈艽罂故浅恋米猓ㄈツ樕系耐倌?，打開錢袋，說：“我話還沒說完呢，說完后你就不會啐我了。這里是兩包錢，三十萬一包。也就是說，你們一只舌頭三十萬。

    如果愿意做這筆生意，這個數(shù)字應(yīng)該對得起你們嘴里的那只舌頭了吧？”

    兩人不知該喜還是該悲，傻望著曹大魁，像望什么怪獸似的。曹大魁說：“從沒見到過這么多錢是吧？估計你們沒見到過，再活三輩子也不可能見到?！?br/>
    兩人的目光從曹大魁身上慢慢收回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沒有吱聲。

    曹大魁說：“別以為我是逗你們開心的，我還沒這個閑工夫。告訴你們吧，算你們這輩子福氣大，碰上我老板這樣的財神爺，舍得花大錢買你們的舌頭。說實話，我的舌頭也這么值錢，這生意我早自己做了，還輪得到你們兩個？”

    曹大魁站起來，背著手在地上徘徊著，繼續(xù)說道：“我早替你們想過，像你們這種只知賣苦力的窮鬼，嘴里有沒有舌頭，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你們不是劉德華，也不是趙本山，沒有舌頭，唱不了歌，說不了相聲。也不是街頭的江湖騙子，沒有舌頭，騙不到人家口袋里的錢。更不是當(dāng)官的，沒有舌頭，沒法做報告，發(fā)指示，沒法討好上司，教訓(xùn)下級。你們嘴里的舌頭，跟身上的闌尾一樣，完全是多余的東西，割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仔細給我想想，你們辛辛苦苦，南下來到我們的礦上，到底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兩個卵錢？既然你們那么需要錢，嘴里的爛舌頭又能給你們換來大錢，這樣的好生意不做，你們會后悔一輩子的。

    一只舌頭算什么？跟你們一起下井的兄弟，都化成一股煙，消失得不知去向，你倆卻還好好地活著，還可拿舌頭換大錢。”

    曹大魁越說越得意，又狂笑兩聲，蹲下身子，托住關(guān)海山的下巴，說：“你好像說過，你老婆給你生了三女一男四個娃娃，你他媽的造人功夫不錯嘛。像過去一樣沒日沒夜地貓在洞里挖煤，一個月千多元收入，養(yǎng)得活你家里豬仔一樣的娃娃嗎？”又回頭扯過馬小帥的耳朵，說：“聽說你家老娘身體不太好，天天盼著你拿錢回去治病，是不是？你好像還有一個什么姐姐，在大學(xué)里讀書，也等著你拿錢給她交學(xué)費，我沒說錯吧？”

    松下馬小帥的耳朵，曹大魁將錢袋扔到兩人腳邊，說：“給你們一夜工夫，再好好給我想想。想明白了，愿意拿舌頭出來，這錢就是你們的了。當(dāng)然你們交出舌頭前，還得簽個合同，妥善處理這筆錢。你們家里人肯定急著要錢用，我會派人直接送到你們指定的人手里，再給你們換張收條回來。同時你們也得留一部分給自己花。若想不明白，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山上到處是廢棄沒用的炭窯，將你們?nèi)舆M去，一把火就化得沒渣沒滓。好啦，該說的我都說了，該咋辦，明天再來聽你們的答復(fù)?！?br/>
    說完，曹大魁掉頭出了鐵門。漢子吹熄壁燈，也跟出去，將鐵門鎖上。關(guān)海山和馬小帥重又陷入深深的黑暗。燈火晃悠處，曹大魁的聲音浪頭一樣在洞壁上拍擊著：“哈哈哈，錢是多么好的東西，照到哪里哪里亮！”

    曹大魁的聲音消失后，洞里歸入死一樣的沉寂。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好像舌頭已被割去一樣。那袋大錢就擱在腳邊，兩人不可能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那可不是小錢，是兩個三十萬哪！在這樣的大錢面前，誰能不怦然心動？真恨不得撲上去，把錢袋攬入懷抱。可兩人并沒去動錢。他們還算理智，知道這錢還不屬于自己，在交出舌頭之前。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關(guān)海山伸腳探探馬小帥，說：“你在想什么？在想錢嗎？”

    馬小帥還算老實，說：“不想錢想什么？不想錢，我還跑到這山上來挖煤賣命？”

    關(guān)海山說：“是啊，這錢也太經(jīng)想了。有了錢，我老婆就不會罵我沒出息了，四個娃兒也吃得飽飯，上得起學(xué)了?！瘪R小帥說：“你的娃兒一定很可愛吧？”關(guān)海山說：“當(dāng)然可愛啰，那眼珠子溜圓溜圓的，黑葡萄一樣?！瘪R小帥說：“你老婆呢，漂亮不漂亮？”關(guān)海山說：“我這樣的窮光蛋，討得起漂亮老婆嗎？不過她的奶子很大，跟飯碗差不多。屁股也肥肥的，捏得出水汁來。女人不光看臉蛋，臉蛋好是給人家瞧的，奶子大，屁股肥，才實在和實用。女人又不是畫，光好看有什么意思，是吧？最重要的是要有用。小帥你沒挨過女人吧？告訴你，奶子大和屁股肥的女人就是有用，到了床上，過癮得很。還會生娃兒，一生一個?！?br/>
    關(guān)海山只顧自己高興，大談特談女人的好處，不想馬小帥嚶嚶嚶抽泣起來。

    關(guān)海山不知何故，說：“你哭什么哭？”馬小帥沒說話，哭得更起勁了。關(guān)海山不耐煩起來，大聲罵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家里又有老婆又有孩子，我都沒哭，你一個人，又沒什么可牽掛的，哭什么鳥？”馬小帥這才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倒好，已跟老婆上過床，過足了癮，我連女人都沒挨過，這輩子不是太虧了嗎？”

    這倒也是，這男人到世上來走一遭，連女人是什么滋味都沒嘗過，實在白活了。關(guān)海山可憐起馬小帥來：“你長這么大，就沒交過女朋友？”馬小帥說：

    “交是交過，可沒沾過邊?！标P(guān)海山說：“誰叫你那么傻？我跟我老婆認識沒幾天，就把她那個了?！瘪R小帥說：“我那是初一的同桌，都好小的，我哪有那個膽？初一沒讀完，我就輟學(xué)回家，后來再也沒見過她。”關(guān)海山說：“那確實太小了點，人家的奶子還沒鼓起來呢。以后還會去找她嗎？”馬小帥說：“肯定會的。我不是還小嗎？我得先賺夠錢，治好我媽的病，讓我姐上完大學(xué)，再去找她。”關(guān)海山說：“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我若是那女孩的話，一定嫁給你。”

    一句話又把馬小帥惹哭了。關(guān)海山說：“怎么又哭了？你不是男人，身上沒長卵？”馬小帥說：“狗日的曹大魁要割我們的舌頭，下次見到女朋友，怎么跟她接吻呀？”關(guān)海山笑起來，說：“你還知道接吻要用舌頭？接沒有舌頭的吻也一樣嘛。何況跟女朋友在一起，重要的不是接吻?！瘪R小帥說：“不是接吻，又是什么？”

    關(guān)海山在馬小帥頭上一拍，說：“你別給我裝蒜！還能是什么？自然是干那事唄。用城里人的話說，就是。你沒做過愛，不知多爽。所以我跟你說，男人割去舌頭，一點沒關(guān)系，只要那個東西沒割去，你還可跟女人，讓她給你生兒育女?！边@話讓馬小帥覺得稍稍好受了些，說：“照你這么說，割舌頭總比割下面要好？”

    關(guān)海山嘿嘿一笑，說：“那當(dāng)然。曹大魁說得沒錯，我們這些賣苦力的，嘴里有沒有根舌頭，實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錢，有大錢。一只舌頭值三十萬，這筆生意做得成，一點都不虧。反正不出舌頭，他們也會要我們的命，命都保不住了，還留著舌頭干什么？我已經(jīng)反復(fù)盤算過，有了這筆大錢，我不僅可以養(yǎng)活老婆和孩子，還可像城里的有錢人一樣，包他個二奶，風(fēng)流風(fēng)流，快活快活。

    這二奶不僅奶子要大，屁股要肥，臉蛋也要比我老婆漂亮，這樣這輩子我就沒什么可遺憾的了?！?br/>
    馬小帥似乎也想通了，說：“有了這筆錢，我也可拿去辦不少事情?！标P(guān)海山說：“正是的。你想過沒有，比起那死在窯里的十五個兄弟，我們不是幸運得多嗎？

    他們本人什么都沒了，沒了命，也沒了舌頭，也沒了下面那個東西。聽我的沒錯，明天曹大魁來了，我們痛痛快快答應(yīng)他，用舌頭換這三十萬元大錢?！?br/>
    不想馬小帥又犯起嘀咕來，說：“我還沒見到我姐姐呢，沒有舌頭怎么跟她說話呀？我姐姐的歌唱得真好聽，我還想跟她學(xué)唱歌呢，唱得好，去做歌星，也很賺錢的?！标P(guān)海山說：“我操！有了錢還做什么歌星？又不是誰做歌星都有錢賺的?！?br/>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憧憬著有錢后的風(fēng)光，慢慢疲倦起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關(guān)海山和馬小帥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曹大魁再次走進窯洞，才驚醒過來。

    這回不用曹大魁怎么費神，兩人痛快地答應(yīng)下來。曹大魁說：“這就對了，說明你們的腦袋沒進水，還會想事?！蹦贸鰞煞莺贤?，要他們先簽字，然后拿錢交舌頭。

    合同很簡單，大體意思是，將每人的三十萬一分為二，先拿十五萬，另外十五萬由礦上代管，每年拿一萬五，十年拿完。同時礦上還可安排兩人工作，下井或干其他雜事都行，工資一個子不少。離開礦山也行，但那十五萬不能一次性拿走。

    這合同還算合理，兩人沒說什么，分別簽了字。錢一過手，曹大魁便不慌不忙掏出锃亮的葉子刀，準(zhǔn)備動手。

    關(guān)海山到底大了十多歲，面無懼色。馬小帥卻嚇得尿都出來了，抖顫著直往關(guān)海山身后躲。關(guān)海山罵道：“沒出息，合同都簽了，還有什么怕的？”曹大魁揚著刀子走過來，說：“關(guān)海山還是條漢子?？上椰F(xiàn)在不再在黑道上當(dāng)老大，不然一定招你做兄弟?！标P(guān)海山說：“我哪是什么漢子？我是腦袋里裝著這三十萬元，膽子才壯了起來?！庇謱ι砗蟮鸟R小帥說：“你也學(xué)我樣，想著這三十萬，這樣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曹大魁大笑起來，從關(guān)海山身后拎出馬小帥，往草堆里扔過去。兩位跟曹大魁一樣牛高馬大的保安立即撲過去，按住馬小帥，掰開他的嘴巴。曹大魁上前，掐牢馬小帥舌尖，一刀下去，割草一樣割出一截舌頭來。馬小帥嗷嗷大叫著，捂住血紅嘴巴，在地上翻滾起來。曹大魁嘿嘿笑了兩聲，回頭又揪住關(guān)海山的舌頭，同樣一刀。

    數(shù)天后，關(guān)海山和馬小帥出現(xiàn)在礦山工棚里，做上了勤雜工?？床怀鏊麄冏炖锷倭诵┦裁?，只是從此沒人再聽他們說過一句話。

    以前關(guān)海山和馬小帥長年在井下作業(yè)，郝龍泉并不怎么認識他們。這天經(jīng)過工棚門口，曹大魁將兩人指給他瞧，郝龍泉不禁感嘆道：“還挺高大英俊的嘛，一看就是北方漢子。只是成了啞巴，實在有些可惜?！毙南孪耄乙菜銓Φ闷疬@兩個窮鬼了，沒將他們?nèi)舆M炭窯里活活燒掉不說，還每人安排了三十萬元。誰叫我心腸軟，怕做噩夢，遭報應(yīng)呢？做人嘛，總不能太絕，得講點慈悲，求個心安理得。當(dāng)然也要這兩個窮鬼命大，比那十五具死尸走運。十五具死尸留著反正會腐爛發(fā)臭，讓他們享受城里人火化待遇，是我看得起他們。

    曹大魁接嘴道：“這有什么可惜的？老板愿意出三十萬，我除了舌頭，還答應(yīng)再搭上兩只耳朵?！焙慢埲刹艽罂谎?，罵道：“你沒耳朵我怎么使喚！”

    兩人上了工棚對面的山頂。這是山上唯一有手機信號的地方，盡管不是太強，勉強還能通話。郝龍泉去給曾玉葉打電話，問她事情辦得怎么樣。曾玉葉有些得意，說：“有蔡太爺打招呼，還有什么辦不成的？”郝龍泉大喜過望，說：“那就好，我馬上下山去感謝蔡太爺。”曾玉葉說：“這個時候蔡太爺怕沒時間見你，他和孫太爺正忙著接待什么雙文明檢查驗收團的人。”郝龍泉說：“那你接見我吧，事情辦得這么漂亮，我要好好獎賞獎賞你。”曾玉葉嗲聲嗲氣道：“拿什么獎賞？”

    郝龍泉笑道：“到時你就知道了?！?br/>
    當(dāng)天郝龍泉就開著大奔趕回桃林，進了南國豪苑曾玉葉那套三百平米的豪宅。

    曾玉葉年紀(jì)輕輕，工作沒幾天，不可能有這個購買力，豪宅自然是郝龍泉給她買的。郝龍泉這么做，是給曾玉葉的補償，也是方便自己，就像廣告里說的，你好我也好。曾玉葉年輕漂亮，性格溫柔，又有些心計，特別善于討男人歡心，即使不是郝龍泉，別的男人也會心甘情愿為她大把花錢。心也不小，總想有所作為。中學(xué)時的曾玉葉成績就非常好，一心想著考個重點大學(xué)，以后好漂洋過海，到國外去留學(xué)和發(fā)展?？晒硎股癫類凵习嗬镆粋€英俊男生，愛得死去活來，天昏地暗，學(xué)習(xí)成績因此一落千丈，高考連?？凭€都沒上。男生也因戀愛沒有考好，可他父親是個有些實權(quán)的不大不小的官，還是想辦法把他送進了大學(xué)。開始兩人還有些聯(lián)系，慢慢男生就不再理睬曾玉葉，她想不通，幾次喝農(nóng)藥自殺，都被人及時發(fā)現(xiàn)，救活過來。后來家里通過熟人找到郝龍泉，把曾玉葉交給他，好讓她有個工作，別再沉浸在過去的悲傷里。也許是經(jīng)歷過生與死的考驗，曾玉葉對什么都不再在乎，郝龍泉想打她主意，她不怎么拒絕就上了他的床。她知道郝龍泉不缺女人，更不缺錢，跟他上床不會有虧吃。果然郝龍泉不久就用她的名字買下了這套豪宅。

    郝龍泉一進門，曾玉葉就上前吊住他的脖子，說：“獎賞在哪里？快快拿出來?！?br/>
    郝龍泉將曾玉葉抱進臥室，扔向大床，撲到她身上，說：“這就給你拿出來?！?br/>
    一番龍騰虎躍，郝龍泉已耗去多日積下的能量，昏昏然起來。合眼正欲睡去，忽然一陣激靈，又變得清醒了。郝龍泉還得問問曾玉葉，具體找了哪些部門的人。

    他不是不相信她，她完全會按他的要求，將要拜的菩薩都一一拜到的?？蛇€是怕她萬一有什么疏忽，漏掉不該漏掉的菩薩，那就后患無窮了。跟開礦挖煤沾得上邊的部門，一個個都法力無邊，關(guān)鍵時候香沒上到，誰都有手段對付你。

    曾玉葉笑郝龍泉多慮了，掰著指頭，將拜過的菩薩一個個數(shù)給他聽，還說：“不只桃坪縣里各部門，市里有關(guān)方面的人也都塞了錢，包括宣傳方面的人?！焙慢埲粫r沒有反應(yīng)過來，說：“宣傳方面？我的煤礦又不用他們宣傳，給他們?nèi)X干嗎？”曾玉葉說：“這是蔡太爺?shù)闹饕?，說上面若有記者什么的下來，宣傳方面的人都會掌握情況，有辦法阻止記者到處亂跑，或至少提供給相關(guān)信息。用他們的行話說，叫防火防盜防記者?！?br/>
    郝龍泉恍然大悟，說：“對對對，還是蔡太爺做領(lǐng)導(dǎo)的，想得周到。他最近忙，我沒法跟他接觸，有機會你一定代我好好感謝感謝他?！痹袢~為難起來，說：

    “你還別說，別的人都好辦，就是這個蔡太爺，我試著給他錢，他怎么也不肯收?！?br/>
    郝龍泉說：“我知道他這人一心想著往上爬，生怕錢給他惹麻煩。你給我動動腦筋嘛，莫非除了錢，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曾玉葉說：“好像沒有太多的辦法，他不嫖不賭，真不好下手?！?br/>
    郝龍泉教訓(xùn)起曾玉葉來：“你又不是沒跟男人打過交道，男人除了錢，最需要什么，你也搞不清楚？”曾玉葉說：“我當(dāng)然知道你們這些臭男人的德性，除了權(quán)錢兩樣，就是個色字最能打動你們。只是蔡太爺跟你好像并不一樣，恐怕不是什么女人都會滴口水的?！焙慢埲R道：“好哇，你咒起老子來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卑醋≡袢~，要往她身上攀的樣子。

    曾玉葉知道郝龍泉的能耐，用半嘲笑的口吻說：“你還能怎么收拾？你那幾招剛才已經(jīng)使過了，莫非還想殺個回馬槍？也不想想，我二十出頭的新一代女性，還對付不了你這個快五十的前輩老頭？你別床上逞英雄，床下舞醉龍。”郝龍泉笑道：“舞醉龍就舞醉龍，我這個年紀(jì)，還舞得幾回醉龍？”卻只有口頭革命，沒有實際行動。

    玩笑幾句，郝龍泉說：“剛才你把姓蔡的說得那么好，是不是看上了他？”

    曾玉葉說：“我看上了他，你又能怎么的？你可以到處留情，我卻不可以紅杏出墻？”

    郝龍泉笑道：“你本來就在墻外，還出到太平洋去？”曾玉葉罵道：“姓郝的你不是東西！我把貞操青春愛情什么都給了你，你卻這么作賤我。我一定找個比你強的男人，氣死你！”

    郝龍泉摟過曾玉葉，又親又吻，哄道：“開句玩笑嘛，你還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嗎？你這么漂亮溫柔，能干大方，我還到哪里去找你這樣的女人？”曾玉葉說：

    “別虛情假意的，我知道這世上沒有一個好男人，尤其是你這樣有錢的老板！”

    這次回桃林，自然不僅僅是來跟曾玉葉廝混的，還有件事已給蔡潤身承諾過，也得做個了結(jié)。第二天郝龍泉就開車上了萬泉水庫，將文小芹接到桃林城里。文小芹還以為蔡潤身回來了，要去跟他會面。郝龍泉說：“是不是想他了？”

    文小芹說：“我不想他，還去想誰？”郝龍泉說：“蔡潤身說你要到桃坪去找他？”

    文小芹說：“他好久都沒來見我了，也不知他是不是變了心，我要去問個究竟。”

    將文小芹帶到過去她經(jīng)常跟蔡潤身幽會的偏僻賓館，安排好房間，郝龍泉陪她下餐廳要包廂吃飯。開始上菜了，還不見蔡潤身，文小芹問人在哪里，要打他電話。郝龍泉說：“別打擾他，他正在陪領(lǐng)導(dǎo)，晚些會過來的?！?br/>
    菜上桌后，服務(wù)員又給兩位倒好飲料，說聲慢用，出了包廂。兩人碰碰杯，隨便聊了些別的話，郝龍泉這才以不經(jīng)意的口吻說：“如果蔡潤身真變了心，不想再跟你往來了，你怎么辦？”文小芹鼓大眼睛，望定郝龍泉，說：“是表叔你逗我的，還是蔡潤身真有這個意思？”郝龍泉說：“我不說是如果嗎？”文小芹說：

    “如果蔡潤身有這個想法，我跟他沒完！”郝龍泉說：“他一個有婦之夫，莫非你就這么跟他一輩子？”文小芹說：“我不管他是有婦之夫，還是無婦之夫，我把什么都給了他，他總得有個交代。”郝龍泉說：“什么交代？你從他身上得到的實惠難道還少嗎？”文小芹說：“我得他的實惠不少，可他得到的是我的貞操和真感情，這是實惠換得來的嗎？現(xiàn)在我不要他任何實惠，只要他的真情，要他的人，要他好好愛我疼我，真心對我好。還有我肚子里的孩子，他也要有個說法?！?br/>
    真是鄉(xiāng)巴佬，你那所謂的貞操和真感情算個屁！如今只要有權(quán)和有錢，還愁沒女人上門奉獻這些廉價的玩意兒？至于什么孩子，也許是文小芹故意捏造出來哄蔡潤身的。郝龍泉心里覺得好笑，嘴上說：“當(dāng)初讓你跟他好，是考慮你剛從農(nóng)村來，無依無靠，他可以做你靠山，給你解決點實際困難，哪知道你異想天開，會動這方面的心思？”文小芹說：“正是當(dāng)初我一無所有，錢對于我來說才那么重要，只要有錢，別的可以不在乎?？陕野l(fā)現(xiàn)，錢還是不能代替一切。何況人是感情動物，彼此來往多了，要我僅僅想著錢，別的什么都不想，我可做不到。

    要知道我這輩子，還從沒愛過誰，好過誰，蔡潤身可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我舍得下他嗎？”

    怪不得蔡潤身不愿再見文小芹，聽她這口氣，就知道今日的文小芹已非往日的文小芹，不再那么好對付了。不過郝龍泉有的是辦法，讓她打消再去糾纏蔡潤身的念頭。就在飲料喝到一半時，郝龍泉提出還加個菜，要文小芹去包廂外叫服務(wù)員。文小芹才轉(zhuǎn)身，他便趁機在她杯里放了些無色粉末進去。

    喝完飲料，吃些米飯，郝龍泉送文小芹回房，說是等候蔡潤身。文小芹覺得頭有些眩暈，郝龍泉說她可能感冒了，要去給她買藥。文小芹說：“不用不用，過一會兒就會好的?！痹挍]落音，人已歪在床前。郝龍泉笑笑，從包里拿出一只小型攝像機，擱到桌上，撳下自動拍攝鍵。這才轉(zhuǎn)身上前，扶文小芹到床上，將她身上衣服剝光，然后趴到她身上，大張旗鼓地動作起來，一邊喃喃道：“倒看蔡潤身還是不是你唯一的男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