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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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氏在地里先平著上年留下來的茬子,一邊干一邊等著沈四海。地不寬,但是挺長,她都干了個來回,把茬子也都彈掉了土,收滿了整整一個竹筐了,還是不見沈四海的蹤影。

    “這人,怎么還不來啊?都好了幫我推茬子的……”石氏自言自語著,一個人把竹筐抱到手推車上,扶正了,扶穩(wěn)了,這才用粗繩子把竹筐拴在車身上。

    拴結(jié)實了,四下晃了晃見沒有掉落的嫌疑,這才先推著回家。

    她一是渴了想喝口水,二來是想看看沈四海在磨蹭什么。這太陽都升的老高了,有啥事也該鼓搗完了,這是還在磨蹭什么啊?

    剛進(jìn)村口,就聽見沈四河家里又是哭又是罵,指天指地,強詞奪理。不是龔氏又是誰?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她也敢往外折騰,那會兒她還沒過門呢,就敢把白的成黑的,這也太能顛倒是非了。

    石氏氣怒攻心,手就是一抖,這車子沒推穩(wěn),手里失了準(zhǔn)心,又兼路不平,這一竹筐茬子就歪了一歪,散落下來小半筐。

    她也沒心情收拾了,把筐勉強扶正,急匆匆推著回了小院,把滿是塵土的圍裙一解,拍打了拍打身上的土,噔噔噔就往堂屋走。水也顧不得喝了,直接就開了后門。

    青玉從屋里跑出來,叫住她:“娘,你上哪兒去?”

    石氏回頭道:“你爹呢?是不是找你八叔去了?你在家就沒聽見嗎?你八嬸那連哭帶鬧的撒潑呢。的話多難聽?你爹就是個悶嘴葫蘆,被人罵成這樣他也不知道還嘴。我能在這干瞅著?”

    青玉還真是剛聽見。

    自打青璧走了,她收拾完家里的一切,就發(fā)現(xiàn)有哪兒不對勁:青璧的隨身物件都沒了。她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不像青玉,搽臉的,洗臉的,瓶瓶罐罐,擺著就很熱鬧。她的玩具也不多,心愛的物件就更沒幾個。除了幾件衣服。

    可就是這幾件衣服,往年的。小了的,舊了的,還孤零零的堆放在柜里,剩下的,石氏新給她做的衣服、鞋子、棉襖,都不見了。

    惶恐忽然變成了現(xiàn)實,青玉再有心理準(zhǔn)備,還是有一種一腳踩空。掉進(jìn)陷坑的感覺。六神無主。因此她雖聽見了后院的撒潑打滾,都覺得不如青璧更重要些。

    她不像青璧,從來心事裝不下。因此也顧不得石氏能否承受得住,只想把這個巨大的隱秘出來,撂在別人身上,也好分散些她的駭然和惶然。她拉住石氏的袖子,搖了搖頭道:“娘,青璧,青璧,不見了。”

    她又是跺腳,又是晃著石氏的胳膊,就連眼神都極咄咄的盯著石氏,恨不能用所有的動作、表情來精確的表達(dá)她的意思。

    石氏想也不想的道:“你別在這跟我添亂……什么?青璧?她不是去私塾了么?今兒可是頭一天……”以她那熱衷于讀書的性子,自然是該早早的就去,什么叫不見了?

    青玉還是搖頭,死死的拉著石氏的胳膊,近乎哀求的道:“娘,不是這么回事,她,她大概是,是真的走了?！?br/>
    石氏滿心滿眼的火氣,突然被澆灌了一身的冰水,直凍的她打了個激靈,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的一干二凈。

    她的確忙,的確粗疏,的確成天的不著家,可不代表她連這么一點敏感都沒有。她早就跟沈四海試探的問過,問他是不是也覺得青璧有些不對勁。可沈四海當(dāng)初怎么答的來著?他她胡思亂想。

    她想從他那得到定心丸,哪怕是被他這么強安上一個罪名,她都覺得,寧可是自己疑心重,也不要是青璧真的蘊釀著什么心思。

    壓伏了這么些日子,她以為青璧把這碴忘了。原來,彼此都沒忘,她記得,青璧也記得,終于在這一刻爆發(fā)。

    石氏呆怔的看著青玉,哆嗦著唇,竟是半天,都沒發(fā)出來一個聲響。

    青玉腦子嗡了一聲。她知道自己錯話了,她知道自己判斷錯了,她知道自己魯莽了,辦了一件大錯特錯的事。

    腦子里亂成一團麻,顧不得想明白,已經(jīng)扶住了石氏,大喊著:“娘,你怎么了,娘,你話啊,娘,你可別嚇我——”

    青玉嚇的眼淚都掉出來了,她慌亂的用手背一抹,手背冰涼,可那淚還是不斷的涌出來。青玉狠勁的一掐自己的大腿:怎么能這么沒出息。

    如今家里是多事之秋,爹這會還陷在他最不擅長的口舌之爭里,要是娘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可是要塌了么?

    自己呢?自己是做什么用的?如今這個家里,能勉強頂事的就剩她一個了。青璧了,她一向任性的很,她也不是長女,所以,她把這個家撂給自己了。

    青玉扶住了石氏,困難的把她放倒,用單薄的身子死命的撐著,伸腳去夠不遠(yuǎn)處的木凳。今天也不怎么了,那木凳離的不遠(yuǎn),可偏偏是她的腿夠不到的地方。

    青玉勾了幾次,還差一點站不穩(wěn)摔了,腿都酸了,也沒能夠著。

    她暗暗罵自己一聲“沒用”,也顧不得地上涼不涼了,怦一聲坐倒,讓石氏挨著她坐下來,伸手去掐石氏的人中。

    石氏并沒有暈厥,只是呆怔的睜著一雙眼,毫不聚焦,只盯著前面的一點。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角向下耷拉著,唇角也緊緊的抿著,反常的一個字都沒有。

    青玉把石氏的人中都掐出了一道血印,石氏也不出聲,她不敢松手,只得挖空心思想著法子勸她:“娘,是我的太急了,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樣,您別著急啊,我先去私塾瞧瞧去,或許青璧——只是在讀書呢,又或許……青玉一咬下唇,道:“或許這會兒還沒走遠(yuǎn)呢,咱們得趕緊找找去。再者,我爹,得趕緊叫我爹先回來。”那是一家之主啊,這么大事,總得由他撐著。

    好歹,石氏終于從喉嚨里“呵”了一聲,猛的推開青玉,自己站起了身子道:“我去,叫你爹……”喉嚨里沙沙的響,本來就渴,這會更是火燒火燎一樣的疼。

    她搖椅晃,就這么片刻功夫,人已經(jīng)蒼老了好幾歲,從前那盛氣凌人,永遠(yuǎn)都是殺氣騰騰的精氣神,不知道都跑哪去了,本來就瘦削的身子,這會兒看上去更像一只風(fēng)箏。

    青玉把石氏按住,道:“娘,還是我去吧?！?br/>
    “你,你去,能抵什么用?”一開口,石氏的聲音里就帶了哽咽。

    青玉捺下性子道:“抵不抵用,您先讓我去,回頭您再?！彼R走前,倒了杯熱水,囑咐石氏:“娘,你放心,我不跟她吵,有理講理,咱跟那蠻人一般見識做什么?！?br/>
    石氏木訥的坐下,手碰著滾燙的茶盅,竟一點感覺都沒有。聽著青玉出去,還帶好了門,她連頭都沒回。

    心都空了,腦子里也是一片空茫狀態(tài),她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該做什么。猛的推開茶盅,因為用力過猛,水都濺了出來,滴到她那粗糙的手背上。

    她卻一點都不在意,猛的就進(jìn)了東屋。她慌亂的掀開了地下的板柜,在心里求神念佛,希望她給青璧做的鞋還在。要是這樣,她就只是去學(xué)堂了,等到了晚上就會回來。

    她顫抖著手打開包袱,把那包袱里的碎布、夏天的衣服掀的到處都是,也沒看見那兩雙鞋。沒有,哪都沒有。

    石氏僵硬的靠著板柜站著,心里邊只有一個聲音:這沒良心的丫頭,是真的走了。

    她怎么就走了呢?一聲都不吭?連跟親娘都不撂下一句話,她就真的走了?這個死丫并沒有,她怎么就這么寧啊,是不是非得要氣死自己,她才甘心啊?

    她要讀書,讓她讀,有話為啥不能好好?怎么一聲不吱,就這么蔫了吧唧扔崩一走?

    她到底把爹娘當(dāng)成什么了?沒指望著她孝順,可她也不能這么忤逆?

    石氏恨的緊咬著牙關(guān),還是不可遏制的上下牙關(guān)直打架。這孩子能去哪兒?外面的世界,固然有多么的美好,可那都是有錢有權(quán)有勢的人的天下,她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家家,怎么就敢往外跑?

    她要是有個好歹的……

    石氏恨恨的閉上眼。都是因為沈四河,如果不是他偷了老爺子的地契,老爺子也不會當(dāng)著孩子們的面那么不留情面的教訓(xùn)沈四海。

    青璧最是個心重的,她受不了自己的親爹受這樣的折辱。她人微力薄,便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抗議。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冤有頭,債有主,她要去找沈四河道道,她要讓他賠她的閨女。她可憐的青璧,還是躲在娘的懷里撒嬌的年紀(jì)呢,她就這么孤身一個跑外面闖世界去了?

    石氏扶著板柜,勉強一步步蹭出門。門外的冷風(fēng)一吹,她腦子倒是清醒了些,心還是疼的麻木,可到底有了些力氣和精神。

    她大步氣沖沖的出了后門,直奔沈四河的家。她恨不得沖上去,把沈四河和龔氏兩口臉上都撓成花,看看他們到底還怎么強詞奪理,顛倒是非,混淆黑白。(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