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代慌忙束緊了手中的黑布錦袋,那道光便頃刻間收斂了起來。她怔怔的望著徐娘扭曲變形的身體,漸漸的變得干枯,從那具已如僵尸般的軀殼里爬出一個滿口獠牙,血肉模糊,辨不清形貌的妖獸,她不知那是什么東西,也不知緣何會在徐娘的身體里面。
隨后的一秒鐘,湖邊的蘆葦叢無風(fēng)自動。悉索中,從里面走出數(shù)只同樣形貌的怪物,各個齜牙咧嘴,口垂惡涎,鼻間嗤著濃濃的污氣,渾身的鱗片似披著一件堅不可破的鎧甲,身后拖著一條蛇形的尾巴,重重的拍打著地面,尾尖的刺如一根鋼針般倒掛著,隨著每一次落地,在平坦的路面上,扎出一道縱橫的深坑。從地拔起時,掀起陣陣泥土,塵煙彌漫。
一會兒的功夫,這里已經(jīng)聚集了上百只。還沒鬧明白原因的萬代,咬緊了壓根。不知這突兀的妖物是為何而來?
她未及細(xì)想,身后的一只便飛撲了上來。她一旋身雖躲開了,可是衣肩卻被它的指甲鉤破了一道口子。
隨后是一只,兩只,蜂擁而上的一群。她出門慌張,并未帶什么得心應(yīng)手的兵器,唯有腰間那塊天兵的腰牌,可是一個小小的腰牌又能起到什么作用?頂多只能暫時的阻擋一下而已,她手中持著腰牌,口中陣陣有訣,那金色的腰牌眼見越變越大,形成一座黃金的壁壘立在面前,縱身而來的妖獸來不及躲閃,紛紛撞到壁壘之上跌落下來??墒茄浦挥幸粋€,勢必只能阻檔一面,那身后穩(wěn)步而來的妖獸,她唯有徒手相搏了。
雖她在此之前從未遇到過什么妖獸鬼怪,也從未練過手,可好歹,在天宮之上還是學(xué)了點(diǎn)東西的,即便業(yè)有不精,也不至于一塌糊涂吧。她如是想著,便循著當(dāng)初太白金星教的法術(shù)默默的回想了一番。
出手之時,金光銀光交錯閃現(xiàn),落在岸石之上,便散若齏粉,落在妖獸身上,便皮開肉綻。不想自己其實也不賴,并非像太白金星說的那樣一無是處。這開篇的得利,讓她信心滿滿。覺得降降妖,除除魔,打打怪,其實也不過如此,并非難事。
須臾的功夫,除了腰牌壁壘的那頭,叫囂無果的妖獸依舊支著爪子,刨著這銅墻鐵壁,身前的這些盡數(shù)已被她鏟平。一絲得意的神采又揚(yáng)于她的面上。
可此時的她并未注意到,壁壘之后的妖獸一個疊一個的搭著妖獸之軀的肉梯,離她越來越近;也未曾留意到,平靜的湖面上陡然間凸起一座山石,山石之上一雙血紅的眼睛正虎視眈眈的望著這里。
她繞過妖獸的殘尸,走向徐娘干扁的身體,她躺在地上,像被榨干了般,體內(nèi)早已不見血液的流淌,高高聳起的顴骨,與深深凹陷下去的雙頰,看上去像披著一張皺皮的骷髏。
她還睜著痛苦與恐懼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一個方向,未閉合的嘴像似想要繼續(xù)訴說著什么。可是一切都是這樣的突然,讓她來不及道明。
她輕輕闔上了她的眼睛,這有些費(fèi)力。又閉合上了她的嘴,默默的為她祈禱了一番。但愿冥王能給她一個好的歸宿。但愿今世的磨難,只是來世幸福的開端。
她起了身,恐再招致猛獸妖類的覬覦,施了個訣,掩了布袋內(nèi)這顆珠子的光亮。
打算先去上次婉熙病臥的竹樓尋去,剛一起身,便被翻過腰牌壁壘的妖獸撲倒在地。她一揮袖掀開一只,第二只、第三只便絡(luò)繹不絕的一擁而上,刨著腳下的泥土,呲啦呲啦作響,晃動著的尾巴掃翻兩旁的樹木,瑟瑟而作。
她被壓在它們身下,受著它們口中污臭的氣息,無法再像方才那樣將其推開。牙漬斑駁的血口看眼看就朝著她麾下,忽聽得:“嘩啦嘩啦”一聲水響,緊接著是一聲震天動地的嚎叫。
她能感受到,伏在她身上的妖獸鱗片都隨之顫動了兩下,湖邊的蘆葦,頃刻間便被這一聲壓倒了,兩岸高大的樹木,狂舞著枝椏,零落的枝葉掉滿一地。
正欲下口的妖獸,慌忙間收了手腳,緊閉著嘴,夾著尾巴灰溜溜的跑了。
這一聲,穿云裂石。這一聲,響遏行云,這一聲,天地都為之顫抖。
無怪乎那些妖獸都紛紛逃散開來。
她支起身子,驚愕的看著這個從水中緩慢升起的龐然大物,遮蔽住了皎潔的月亮和她眼前所有的光亮。頭頂上立著兩個如山柱般碩大的犄角,嘴角邊的胡須根根飄散。
待他將整個身軀從水中浮出,她才看清了他的真實面目。這是一只巨大的黑龍,周身的鱗片散發(fā)著黝黑的光亮。嗔怒的鼻孔,一張一弛,像兩個幽暗森郁的山洞,不見深淺。深藍(lán)的眼睛上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霧。像似受過傷,只朦朦朧朧看的見模糊的影像??伤琅f能夠辨別的出萬代的方向。
這是她下界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龐然大物,不禁張大了嘴巴,怔在原地。惡龍俯下身來,彎著長長的頸項,在她周身邊嗅了嗅。目光停留在她腰間的那個黑袋子上。
她慌忙緊了緊手中的袋子,吞吞吐吐的說道:“這,這個,不能給你!”
惡龍是有些惱怒,鼻尖嗤出的氣,險些將她掀倒。她的長袍向后飛揚(yáng),順帶著她的身軀后退了幾步。
看來它確實是想要那顆珠子。
惡龍?zhí)痤^來,猛甩了下尾巴,濺起一丈來高的水墻,水墻坍塌下來,洶涌而下,濺濕了她一身。又于口中吐出團(tuán)團(tuán)烈火。朵朵直逼她而來。
為何今日這么多妖獸?難道是因為這顆珠子?她雖知道這東西寶貝,可不知道它究竟有何用處。以前也只是聽說,這東西不禁可以解毒,能延年益壽,還能增強(qiáng)功力,化解戾氣,定是不能讓心術(shù)不正之人所擁有,即便是為仙人,恐也承受不起期間的力量,怕是會走火入魔。所以至今天帝只是命人嚴(yán)加看守,并未將其做任何的用途。
今日她盜此寶珠,一是打算借婉熙一用,化解她身上的毒性,二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它當(dāng)真是有這般神奇的效果?不想這東西還尚未使用,不說化解戾氣,便招來了不少的孽畜。
若是這樣,更是不能讓這些妖獸奪了去。
可是惡龍之火,猶如滔天的業(yè)焰,須臾的功夫,便將她團(tuán)團(tuán)圍住,任其如何呼風(fēng)喚雨都無法熄滅。眼看燃燒著的火圈越縮越小,越來越近。她有些不知所措。若這珠子真是為妖獸所用,,她今日便真是犯下了深重的罪孽。既是她造的孽,定應(yīng)由她來承擔(dān)。她正打算將這顆珠子吞了下去。
忽見一陣風(fēng)起,頭頂之上便下起泠泠小雨。可奇怪的是,只這泠泠的小雨,頃刻間,便驟減了她周圍的火勢。她抬頭一看,一把遮天蔽日,繪著碧海藍(lán)天的扇子,浮在當(dāng)空。一個飄然而飛,從扇而降的白色身影,像旋轉(zhuǎn)的蓮花之瓣輕輕的落在了她的跟前。
她似乎看見了一只白鶴從空而下,又似看見他周身攪動而起片片雪花,潔白無瑕,迎著月輝透著斑駁的光亮。
她一介神仙,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個神仙從天而降的威儀與瀟灑。
“一邊呆著去!”只是這個聲音卻不大中聽,是那擾的她不得清寧的天煞之音。
“哦!”可她竟然呆呆的這么應(yīng)了一聲,便自覺的躲在了他的身后。
她看著他一甩袍裾,蹬地而起,旋著那把幻化已小的扇子,朝著惡龍飛去。黑暗里,她只隱約看見一個白色的閃著銀光的小點(diǎn),在空中飛舞著,與那大龍想比,甚至有些蚍蜉撼大樹的味道??墒撬钦姓幸娧臍鈩荩故遣惠敂呈?。惡龍鮮血四濺,落到地上便升氣一陣白煙,滴于蘆葦叢中,便頃刻枯萎干謝。它血中帶毒,不可輕易碰觸。
她忽然想起同是中毒的婉熙,怕是再晚一些,卻是要來不及了。她回頭看了看敖孓孤軍奮戰(zhàn)的身影,猶豫了半晌,便朝著黑暗深出跑去,那是徐娘離世前徐徐凝視的方向。
惡龍身軀龐大,活動自是有些不便,加之它有眼疾,被敖孓這幻化來去的白光,晃的甚是有些眼花繚亂。反映自是比他慢,可是力道卻是他的數(shù)十倍。屢次被他的尾巴掃翻在地。
敖孓見與其搏斗,自是不易長線作戰(zhàn),便近了身的,只在他周身附近揮著折扇。他借著它的身軀攀附而上,直直登上了他的鼻尖。一雙墨藍(lán)的眼,有些對兒的,將他望出了兩道身影??墒撬凰{(lán)一紅的鴛鴦眼卻釋著氣勢逼人的寒光。他輕旋手腕,輕舞折扇,正欲一揮而下,卻見那雙墨藍(lán)的眼,閃了一下,似有迷離,竟盈出一滴淚來,隨后棄了戰(zhàn)勢,一搖尾,一頭扎進(jìn)了湖底。復(fù)又濺起千尺浪花,不見了身影。
他正生狐疑,便見身后現(xiàn)出天兵天將的銀白盔甲。
“峒徒大將,如果我沒記錯,這只黑龍應(yīng)是被天帝封印在這震澤湖畔之底,思過千年的惡龍――旬天?”他朝著天將問道。
“正是!”這喚作峒徒的天將回道:“不過一千年前,他已改邪歸正,天帝命他將功補(bǔ)過,鎮(zhèn)守這震澤,以消洪災(zāi)。不想今日為何會出水傷人!”
峒徒說著,環(huán)顧了下四周,尋見徐娘的尸身,上前打探一番:“閣下可是東海龍王之子敖大人?可見這惡龍是否還傷及有其他之人?”
敖孓四下里掃視一番,并未瞟見萬代的身影,淡定自若的回了一聲:“沒有。”便又漫不經(jīng)心的搖起折扇。
天將謝過他鎮(zhèn)壓惡龍的之舉后,便攜眾天兵返回了天庭。
他在湖畔邊踏著腳下層層疊疊壘在一起的尸身,嘴角不禁浮了浮,飄起一個淡淡的笑。
不想她這丫頭,竟然獵殺了這么多妖獸。只是不知她現(xiàn)在又跑到了哪里,尋著什么有意思的東西。
罷了,只不過下界消遣一下,竟然大戰(zhàn)一場,又弄了一身的污垢。他拍拍身上的浮灰,打算就此折返而回,不想剛一邁腳,便踩到一個堅硬的石子。低頭一看,是一顆隱了光輝,但依舊能見到其晶瑩透徹,似有星辰搖曳的漂亮珠子。
他一直想尋這么一顆水藍(lán)色的珠子,不想這許久了都未找到中意的,這無意間的一下腳,竟然生出這一顆。
他籠于袖間,仰天長望,暗自慶幸,今日是何良辰吉日?
今日恰是七七乞巧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