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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是由什么組成的?你回答說,上皮組織、結(jié)締組織、肌肉組織和神經(jīng)組織。但我想要一個能證明一個人獨一無二性的回答。于是你說是一個人的外在樣貌和內(nèi)在性格,但性格和人格何來判斷的客觀標(biāo)準呢?接著我問你,能不能將一個人看成是其他人對他印象的綜合,如同將所有人頭腦中關(guān)于此人的記憶碎片的拼湊增刪,最終縫補成了他這個人?但是,每個人的記憶中都充滿了邏輯混亂和自欺欺人,那么最終要由誰來完成這一重任?無人知曉。我只是在徒勞地看著一地碎片企圖將它們黏合起來。不到最后,你永遠都看不清會拼出什么形狀的答案。
張楠楠出生在軍區(qū)大院。和別的小朋友的不同之處在于,她不是爸爸媽媽帶大的,而是由小戰(zhàn)士們帶大的。一直到她親眼目睹了自己侄女誕生的過程時才懂得,當(dāng)年那些跟她現(xiàn)在差不多大的粗手粗腳的小戰(zhàn)士們在抱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娃娃,給她喂奶、給她玩具、哄她睡覺、給她換尿片是一件(如今她自己看來)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當(dāng)然,關(guān)于自己被一幫小戰(zhàn)士“照顧”的記憶碎片是無論如何拾不起來的。她只零星記得自己頭朝地掉在地上的模模糊糊的印象,以及從別人口中聽說的自己是如何調(diào)皮搗蛋的“豐功偉績”。
張楠楠長到五歲多的時候,爸爸媽媽從哈爾濱調(diào)回本地工作了,及時發(fā)現(xiàn)并極力矯正他們所犯的錯誤——他們讓張楠楠開始留頭發(fā),禁止她再穿工裝褲和改小的迷彩服,每天限定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并且不許跨出院門,尤其是——絕對不許爆粗口和跟別人打架!同時爸爸異常狠心地動用武力強迫她練書法和彈鋼琴,這事無異乎企圖將大鍋敲成砧板,將鐵鍬拗成螺絲狀。其決心之大到了連媽媽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張楠楠小朋友每天都在如泣如訴的琴聲中瞪著紅紅的淚眼無聲地向爸爸控訴,爸爸只是豎起他那份《人民日報》,留下一雙敏銳的耳朵監(jiān)聽女兒的練習(xí);媽媽則采取了溫柔得多的方式,她每晚必到女兒房間里替她搓揉手指,并趁機命令女兒匯報當(dāng)天幾點幾分做了什么事、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再用一通義正詞嚴的說教哄女兒入睡。張楠楠過了好長時間才意識到媽媽的心機比爸爸重得多,手段也陰險得多。她斷然拒絕像一個囚犯一樣和盤托出自己的每日行程。
這是張楠楠小朋友印象中第一次和父母起重大沖突。三天兩夜不吃飯只喝水的絕食行動打動了媽媽,卻沒有打動爸爸。當(dāng)她坐在小椅子上一邊哭一邊吃著媽媽用小勺喂的飯菜還一邊心中竊喜這次終于取得勝利的時候,爸爸兀然用大掌將《人民日報》“啪”一聲合上,樹起他那一米八五的魁梧身姿,下了一道一級命令:“以后沒有你媽或者我的陪同之下,再也不準出門?!?br/>
禁閉只持續(xù)了兩個多月,張楠楠夠年齡要上小學(xué)了,爸爸的命令因此過期作廢。
在部隊工作繁忙的爸爸媽媽是不可能每天都接送張楠楠上放學(xué)的,一開始媽媽堅持送了兩個星期,后來力不從心地交代給兩個新的小戰(zhàn)士,在她實在抽不出身的時候就由他們代勞。無論是媽媽接送或小戰(zhàn)士接送,張楠楠都像囚犯一樣毫無自由地被牽著走。當(dāng)小戰(zhàn)士面部僵硬、默不做聲、不知道拿張楠楠怎么辦的時候,她就會覺得自己是個被押往刑場的犯人。但媽媽畢竟是親人,好說話,并且還格外熱心地繼續(xù)從張楠楠嘴里套話。作為額外獎勵,在當(dāng)媽媽的囚犯的時候她偶爾還可以得到一根娃娃頭或者一杯酸梅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