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楊志來到東方賓館請示許文東今天的考察行程時，在樓下被張海亮攔住，張海亮告訴他，書記今天不去村里了，在賓館里寫東西，由縣委辦主任曹云代替他下去看看。楊志雖有疑問，但也不好問的太細(xì)，笑著說沒問題。兩人說話的時候，縣委辦主任曹云不慌不忙的從電梯里走了出來。

    楊鎮(zhèn)長笑著迎上前去：“曹主任，我們幾時出發(fā)？”曹云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道：“早餐吃了吧，你和李副鎮(zhèn)長陪我下去就行，其他同志不用去了。”楊志道：“好?！眰?cè)身站一邊，讓曹云走在前。

    黃石鎮(zhèn)與龍山鎮(zhèn)接壤，位于寧川縣城南部，四面被大山包圍，像是在一個盆地里，加之落馬山阻擋住了北風(fēng)，地下又有煤炭、硫磺等礦物，年平均氣溫23攝氏度，一年到頭大多數(shù)植物郁郁蔥蔥的，好似只有春天，沒有夏秋冬。

    不過這些都已成為黃石鎮(zhèn)的歷史，當(dāng)上海大眾進(jìn)入黃石鎮(zhèn)境內(nèi)時，從車窗看出去許文東看到的卻是光禿禿的山和干涸的河流，風(fēng)吹來將地面的沙塵掀起，打在人臉上如被針扎。張靜將車窗關(guān)上，指著光禿禿的山，一臉的氣憤：“許書記，十年前山上多的是兩個人環(huán)抱不過來的大樹，哪像現(xiàn)在變成了光禿禿的山峰?！?br/>
    又指著公路邊的河流道：“這條河養(yǎng)活了世世代代居住在河兩岸的人，鎮(zhèn)里的人都親切的叫它母親河?，F(xiàn)在呢，河底的石頭露了出來，水也快斷流了，許書記，我想不明白，發(fā)展經(jīng)濟(jì)非得以犧牲生存環(huán)境為代價嗎？”許文東沉默著，沒說話，張靜是黃石人，從她憤怒的語氣中能看出她說的肯定是實情。

    張靜繼續(xù)道：“十年前，從鎮(zhèn)上到山里的公路修通，宏源煤礦廠在黃石落戶后，這里的一切就開始變了，開始是煤廠工人開挖隧道時，需要大量木料作撐子，村民們就到山上砍樹賣給煤廠，后來木料收購商也來了，村民砍得就更厲害了，有部分村民因為砍樹賣給他們賺了點小錢蓋起了房子，其他的人看著眼紅，也加入了砍伐行列，就這樣七砍八砍的，不到兩年大量的樹木就被砍掉了。”

    許文東道：“鎮(zhèn)里不管？”張靜沖口而出：“鎮(zhèn)里那些人簡直就是尸位素……”話說出口張靜才發(fā)現(xiàn)話有些出格，看了看許文東，住了口不再說。許文東也沒在問，靠在椅背上默默看著窗外，光子通過后視鏡發(fā)現(xiàn)許哥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華西不是產(chǎn)煤大省，只有寧海地區(qū)的寧川、合湖兩縣和雙嶺市下面的幾個縣地下有煤礦資源，目前寧川地區(qū)發(fā)現(xiàn)的煤炭儲量是125億噸，可采量90億噸，而黃石境內(nèi)的煤礦可采量60億噸，占了全縣煤礦可采量一半多。也就能理解黃石鎮(zhèn)的環(huán)境為什么破壞的這么嚴(yán)重了。

    煤礦主們?yōu)榱蒜n票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別說是山林了，如果有天梯借給他們，他們敢上天把老天捅個窟窿。

    過了鎮(zhèn)上后，路開始難走起來，由于昨天剛下過一場秋雨，轎車行駛在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的泥濘路上，如舟在風(fēng)浪中前行，起起伏伏的顛簸著。光子暗罵了一聲，輕踩下剎車將車速放慢，好不容易翻過一個山坳跟一條寬闊的公路交匯，路是變寬了，但更難走。原來路中間被運煤的重車壓出了兩條深深的凹徑。

    光子不敢大意，上海大眾底盤有些低，在這樣的路上行走很容易被路中間凸出的土方卡住。轉(zhuǎn)過彎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凹地，轎車慢慢經(jīng)過，又慢慢往上爬，眼看即將爬出，轎車忽然搖擺了起來，光子暗道不好，右手快速換擋，腳下加大油門，遺憾的是發(fā)動機(jī)雖發(fā)出了巨大的轟鳴聲，但轎車卻無法前行半步。

    沒法了，光子踩著剎車，回頭道：“哥，怎么辦？”許文東推開車門下車，原來前輪經(jīng)過時把幾天前鋪的不多的沙子擠到了兩邊，后輪陷入了泥里沒有了著力點，轎車自然沒法前行。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舉目望去，腳下的公路向一條長蛇在崇山峻嶺中蜿蜒著爬向遠(yuǎn)方。張靜也跟著從車上走下，許文東道：“這里到三岔口村還有多遠(yuǎn)？”

    張靜道：“走路要一個小時左右。”許文東苦笑。

    光子拉起手剎，推開車門下來，在路邊撿了幾個石塊塞到后輪防止車輛往后倒退，在路溝里洗了手，看了看許文東道:“哥，我打電話讓鎮(zhèn)里叫人來幫忙吧？”許文東苦笑，原本還想不驚動鎮(zhèn)里下來能看到一些東西，現(xiàn)在看來不大可能了。正要點頭，張靜忽然抬頭道:“許書記，我叫他們下來幫忙推車你看可以嗎？”

    許文東順著張靜指著的方向仰頭看去，只見挨著路邊半山腰上，七八個牧童正在嬉戲玩耍，見許文東有些猶豫，張靜道:“許書記，您放心吧，農(nóng)村孩子不像城里孩子，自小就被父母逼著干農(nóng)活，都有一把力氣，七八個孩子一起來推，不亞于三四個成年人的力量?！痹S文東笑道:“這我知道，我曾在鎮(zhèn)里工作過差不多兩年，大多時間都呆在村里，叫他們下來吧。”

    張靜兩手做成喇叭狀，放到嘴邊仰頭朝山頂上大喊道:“喂！孩子們，你們是哪個村的，下來幫我們推下車！”連喊了幾次，聲音飄了上去，一個小孩大聲應(yīng)道:“是喊我們嗎？”張靜到:“是，快下來！”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七八個孩子蹦蹦跳跳的跑了下來，走在最前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身著一件藍(lán)色格子短袖襯衫，圓圓的臉，圓圓的小胳膊小腿，鼻子上掛著兩串鼻涕，男孩看到張靜一下睜大了眼，嘴里叫著姑姑跑了過來。

    張靜看到男孩向他招了招手笑道:“小虎！”男孩叫張小虎是張靜大哥的孩子，小虎和一幫孩子走進(jìn)了，張靜指著許文東和光子道:“叫叔叔！”一幫孩子唧唧喳喳的叫著叔叔好，許文東笑道:“你們好！”小虎回頭道:“姑姑，你叫我們下來做什么？”張靜道:“車輪子陷泥巴里了，自然是叫你們來幫忙推車，你以為叫你下來玩！”

    小虎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的亂轉(zhuǎn)打量著許文東，看了半響，又繞著轎車轉(zhuǎn)了一圈，望著許文東嘴巴一裂道：“叔叔，這輛車是您的吧？”許文東笑道：“是，怎么了？”小虎說出了一句大家都沒想到的話，“叔叔，我們幫你把車推出來，您給我們多少錢？”小虎道。許文東愣了一下，不由莞爾一笑。

    聽到小虎的話，張靜怔了下怒道：“你說什么？再說一遍！”抬手就要賞他一個腦瓜蹦。小虎嚇得腦袋一縮身子往后退。許文東擺擺手，張靜瞪著小虎悻悻的把手放下，許文東笑道：“你叫小虎是吧，你想要多少錢？”

    小虎回頭數(shù)了一下他的小伙伴們，說道：“我們一共九個人，一人你給二十五，看在你是我姑姑朋友的份上，我就不收你的錢了，八五四十，八二一十六，你給兩百吧！”張靜抬起手就要打，許文東擺擺手笑道道：“給你們兩百沒問題，不過我想知道，為什么每人二十五呢？”

    小虎道：“每天下午放學(xué)了，我們?nèi)ト砜诿簭S撿焦煤，背到馬路上賣給李二狗，一背簍二十五塊?！痹S文東心情忽然有些沉重，笑道：“好，你們幫叔叔把車推出來，叔叔給你們每人二十五塊，包括你。”孩子們一下歡呼了起來。小虎看了看張靜，道：“我……我不要?！?br/>
    許文東笑道：“為什么？”小虎道：“回家，一會回家姑姑會揍我！”張靜笑罵道：“等會你不把車推出來，我馬上就要揍你。”小虎道：“哦?！被仡^沖小伙伴們道：“男孩子上來，女孩子就別來添亂了?！甭牭剿脑挘瑥堨o哭笑不得，罵也不是夸也不是。

    光子坐回駕駛室，許文東和張靜站在車后，孩子們分站兩邊，光子啟動發(fā)動機(jī)，隨著許文東喊道：“聽我口令，準(zhǔn)備，三、二、一?！北娙税l(fā)一聲喊，同時使力，光子聽到許文東喊一時也跟著加大了油門，轎車一下沖出了凹地，緩緩向前駛?cè)ァ：⒆觽円幌掳l(fā)出了歡呼聲，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到達(dá)三岔口村已是午后，轎車在村口停下。下了車，張靜道：“許書記，先到我家吃午飯，再去煤廠，你看行嗎？”許文東還沒回答，村里忽傳來了一陣喧鬧聲，跟著一大幫人扛著鐵鍬、鐵錘，鐵鑿走了出來。

    走在前的是兩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看清來人，張靜上前道：“大伯，您們?nèi)プ鍪裁?？”走在前的中年人抬頭見是張靜說道：“小靜，回來了！”張靜點頭道：“嗯，你們這是去哪兒？”中年人道：“二號井塌方，狗子他們幾個被埋在了下面，不知是死是活我們?nèi)タ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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