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夙夜憂慮地蹙起眉，卻只無言拉起司非的手，一路帶她回到屬于他的飛船上才發(fā)問：“非非，怎么了？”

    有什么異常都瞞不過他。她也沒有騙得了他的自信。

    司非垂眸吐了口氣，輕輕道：“陳大將……知道我的身份，一直都知道?！?br/>
    對方一怔，倍加緩和語氣：“他還說了什么？”

    “合作，”司非掙扎地咬咬唇，“他說支持父親的人一直都在，只要我表露身份，他們就有辦法替我完成復(fù)仇……”

    蘇夙夜不由大為緊張：“你答應(yīng)了？”

    司非從眼睫下撩他一眼：“還沒。”

    他立即松了口氣。

    她想笑，又覺得心頭酸楚，干脆挑揀著吐露實(shí)情：“我不太相信他?！?br/>
    “先不要急著做決定，我會幫你調(diào)查清楚?！碧K夙夜安撫地按住她肩膀，幽幽嘆了口氣：“父親要見我?！?br/>
    他說著從衣袋中摸出一枚通訊儀，湊近了似乎要給她親手戴上。

    “我剛剛改寫了一點(diǎn)代碼，有事直接找我，通路很安全?！?br/>
    淡淡的吐息在耳畔一擦而過，司非抬眸看他，唇上卻猝地傳來柔軟的溫度。

    這個吻恰到好處，尚未越界卻足夠傳達(dá)心情。

    蘇夙夜若無其事地為她戴上通訊儀，突然低低笑了聲。

    司非不明所以。

    “耳根都紅了。”

    她惱得別開臉，蘇夙夜卻不依不饒地貼過來，將她耳邊的發(fā)絲捋順，手指向下按到肩膀，緩緩將她帶進(jìn)懷里。

    半真半假的掙扎因?yàn)橐痪湓捴剐骸拔也恢酪湍惴珠_多久……讓我多抱一會兒?！?br/>
    心有戚戚，她環(huán)住他的脖子，將臉在他頸窩貼了片刻，才低低說：“我應(yīng)該會去飛隼戰(zhàn)隊(duì)?！?br/>
    “我知道。”蘇夙夜的聲音里不知為何浮上些笑意。

    司非垂頭后撤半步：“那我走了?！?br/>
    “嗯，在飛隼等我?！彼咧?yīng)許。

    等司非終于幾步一回頭地離開，蘇夙夜?jié)u漸收斂了面上的笑意，轉(zhuǎn)身走到舷窗邊。他對著玻璃整了整領(lǐng)口與衣袖，深呼吸數(shù)次，按動袖扣呼叫某個編碼。

    對方立即接受通訊請求。

    “我到特里同了，”蘇夙夜搶先開口，頓了頓又說，“父親?！?br/>
    “嗯，”蘇宗正簡單應(yīng)答，語聲中聽不出特別的情緒，“有人會來接你?！?br/>
    語畢，蘇宗正就掛斷了通訊。

    蘇夙夜盯了通訊中斷的提示一會兒，哂然搖搖頭，再次機(jī)械地整理了一番儀容后，才離開飛船。近旁已經(jīng)停了一輛輕型衛(wèi)星用車輛，蘇夙夜向等待的士官客氣地點(diǎn)頭，鉆入車中。

    特里同基地建筑群龐大無比，每棟樓都面貌相似，棱角分明，冷冰冰又具有壓迫力。車在其中一棟冷白色獨(dú)棟前停下。

    “蘇將軍在底樓會議室等您?！?br/>
    蘇夙夜輕聲道謝，毫不費(fèi)力地找到了會議室，在門前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門。

    “請進(jìn)?！?br/>
    蘇夙夜刻意壓低視線，回身仔細(xì)關(guān)好門才抬眸：“父親。”

    話已經(jīng)出口，他卻怔了怔。和上次見面時相比，蘇宗正鬢發(fā)中的白色更加顯眼了。

    蘇宗正揉了揉眉心，也不看他，徑自淡淡道：“之前指揮針對黑旗的戰(zhàn)斗和公開露面的事……做得不錯。我原本是打算這么說的?！?br/>
    蘇夙夜原本稍松弛的脊背因?yàn)樽詈笠痪湓俅慰嚲o。他盯著父親的肩章，克制地忍住滿腔的話語。

    “你和那個三等公民的事我原本不想管了，但你居然因此得罪了格博士，我就問一句，你究竟有沒有身為蘇家人的自覺？”蘇宗正從交疊的指掌后看向小兒子，目光陰冷。

    蘇夙夜沉默了片刻，突然哧地一笑。

    蘇宗正因?yàn)檫@反應(yīng)眉心一跳，卻忍住沒立即發(fā)作。

    “隔了那么久再見面，您要說的只有這些？”青年雙手往外套兜里一抄，吊兒郎當(dāng)?shù)芈柶鸺绨?，“我還以為您好歹會關(guān)心一下我的身體狀況。畢竟－－”

    他戲謔地拖長了聲調(diào)，神情卻涼?。骸氨话禋⒅竽緵]來看過我，一次都沒有?！?br/>
    蘇宗正神情緊繃，冷然加重口氣：“該有的我都沒少你。不要打岔，回答我剛才的問題?！?br/>
    “我因?yàn)榉幐弊饔没杳詴r，聽說姐姐是強(qiáng)烈反對的，但您還是毫不猶豫地拍板、冒著高風(fēng)險也要嘗試大強(qiáng)度療法?！碧K夙夜稍垂頭，沒被陰影遮蔽的唇角一勾，“即便我狼心狗肺，多少也有點(diǎn)受傷?！?br/>
    蘇宗正唇線緊繃，半晌才硬邦邦道：“為了大局，你必須醒過來?！?br/>
    蘇夙夜默默無言地看了父親半晌，緩和下來的語氣顯得悲哀：“大局……您總是那么顧全大局?！?br/>
    “這一次格博士放過你了，但不會有下一次?！碧K將軍自顧自繞回原題。

    “為了大局考慮，您還是趁早宣布和我斷絕關(guān)系為好?！碧K夙夜來回踱了兩步，仿佛終于說出了醞釀已久的內(nèi)心話，釋然地彎彎眼角，“這樣的父子關(guān)系也只是相互折磨，不如一別兩寬，各生歡喜?！?br/>
    “蘇夙夜！”蘇將軍忍無可忍地將面前鎮(zhèn)紙重重一摔。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碧K夙夜啞聲念，“您給我起的這名字里……期望太沉了，我擔(dān)不起。”

    蘇宗正幾近咬牙切齒：“擔(dān)不起？你根本沒想過好好承擔(dān)責(zé)任！”

    “想過的。”蘇夙夜柔和地反駁，他凝視父親良久，艱澀地剖白心跡，“小時候，我最仰慕的人就是您……我還總是擔(dān)心您是不是更喜歡大哥?！?br/>
    這話出乎意料，蘇將軍無言盯著他，突兀地垂眸翻了翻按上的紙質(zhì)公文。

    “期望越大，失望時就越難過?！碧K夙夜低啞地笑，“對，我也是會因?yàn)槟y過的……母親出事后，我對您真的非常失望，失望到了極點(diǎn)?！?br/>
    蘇宗正面色一變：“閉嘴?！?br/>
    “都那么久了，您還是不愿意談這件事？”蘇夙夜感到好笑般搖頭，“也對，上次我與您談起這事，也是吵得差點(diǎn)斷絕關(guān)系。”

    “我讓你不要說了！”

    蘇夙夜搖頭，語速越來越快：“母親去后整整半個月，您都沒有來見過我。那時我才幾歲？那時候只要一面也好，我只需要見您一面，但您始終沒有來。那感覺就好像您……和母親一樣，都不在了。徐醫(yī)生有沒有和您說過我那時是什么狀況？足夠讓我降級為三等公民、送進(jìn)改造設(shè)施的程度。”

    蘇宗正疲倦地再次揉眉心，口氣卻軟下來：“那時……”

    “我理解的，母親為了保住我才死，您一時不知道該用什么態(tài)度對我，我能理解?！碧K夙夜再次笑起來，這仿佛已成了他的本能，再痛苦再難受的時候他總能卻也只能笑出聲，“正因此……當(dāng)我無意發(fā)現(xiàn)您認(rèn)可了媒體的荒謬說法，任由黑鷹把功勞搶走，還升了上將的時候，我難以置信?！?br/>
    蘇宗正微微抬起下巴，態(tài)度再次強(qiáng)硬起來：“我沒空聽你多廢話?！?br/>
    “您放心，這次我不會再像那次一樣和您吵起來。我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碧K夙夜臉色微微蒼白，站得筆挺，“但真正讓我對您死心是在又三年后，您明知姐姐心里有人，還是執(zhí)意要讓她嫁給常陳，因?yàn)槟春盟那俺??！?br/>
    蘇宗正看了蘇夙夜片刻，似乎徹底放棄和兒子爭辯，直接向椅背一靠，只等他把話說完。

    “我找常陳單挑駕駛機(jī)甲。他一敗涂地，只好拒絕婚約。您查明原委后把我關(guān)了半年禁閉，關(guān)得我又要發(fā)瘋。等我出來時，姐姐已經(jīng)嫁人了，對方是領(lǐng)袖秘書官的長子，當(dāng)然比常陳更有前途。姐姐喜歡的人……聞訊主動奔赴前線，那年奧爾特人的攻擊兇猛，他很快陣亡?！碧K夙夜哧地一笑，“母親、姐姐，下一個應(yīng)該就輪到我了。我只有離家出走。”

    這一番話說完，他長長吐了口氣，向后退了半步。

    室中半晌寂靜。

    墻角的老式座鐘慢悠悠地走動，表盤顯示的并非5區(qū)時間，卻與藍(lán)星同步。

    蘇宗正盯著轉(zhuǎn)動的指針看了很久，才閉目清清嗓子：“這一次我想來看你的，但實(shí)在脫不開身?！?br/>
    “不，您即便來了也只會看見我發(fā)病的丑態(tài)……讓我走出來的人不是您。”蘇夙夜柔和而涼薄地微笑，伸手按按眼角，“我有錯，您也一樣，這點(diǎn)您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

    蘇宗正張了張口，神情有些痛楚，最后吐出的卻依然是斥責(zé)：“沒有蘇家的庇護(hù)，你以為你能走到今天？”

    “我知道，”蘇夙夜垂眸微笑，“您養(yǎng)育我成人、能容忍我到今天，我無以為報。之后的路我自己走，您也不用多費(fèi)神為我這不孝子操心了?！?br/>
    “你……”

    蘇夙夜再次搶白：“聽說當(dāng)年為了支持進(jìn)步軍，您不惜與爺爺斷絕了關(guān)系?！?br/>
    蘇宗正一怔。

    青年深深欠身：“您有您相信的東西，我也不例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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