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一聲羌笛(一)
郝處俊不由地看了一眼武則天,又看了看崔知溫兄弟,還有遠(yuǎn)處的李賢。
這一句問得太及時了,他很懷疑李顯有這智商。
“休得胡言!”李治慍怒地說道。
“父皇,兒臣不是胡言。大哥為國家出生入死,現(xiàn)在下落不明,不管此謠傳是真是假,兒臣認(rèn)為二哥不當(dāng)竄奪群臣,迫父皇讓出監(jiān)國之權(quán)。這樣做,兒臣感到很心寒。還有各位大臣,張相公,平時我只是游畋一下,各位皆是橫眉冷對,千夫所指??晌也幻靼?,大哥文武雙全,仁愛節(jié)儉,這樣的儲君,你們?yōu)榱怂嚼?,個人的,居然敢陷害。你們對不對起朝廷給的俸祿,對不對起父皇給你們的器重?”
“來人啦,將他拖下去,”李治喝道。
這個拖下去,僅是拖下去,讓他離開,不要在守歲宴上搗亂的,連一個處罰也沒有。頗有含味了。
極個別的大臣已經(jīng)會意,不僅是皇后不快,皇上對李賢的步步緊逼,同樣不快。只是皇上為了顧全大局,還在強(qiáng)自忍耐。對李顯胡鬧的容忍,也是在放出一層意思。小六子,給你一次培養(yǎng)機(jī)會,可你不要做太過份!
甚至倒向李賢的大臣越來越多,最后皇上會強(qiáng)行出手,進(jìn)行打壓。
李治是怕啊,能將對他仁愛的大哥往死里逼,一旦政權(quán)全部攏在手掌,說不定也能將自己往死里逼。
李顯不服,侍衛(wèi)將他往外拉,也不敢強(qiáng)行拉,只是抬著,速度不快,李顯大喊道:“大哥啊,三弟好想念你啊。當(dāng)初你對我們兄弟是多么關(guān)愛,出去總要帶禮物回來,二哥屢次與你作對,你只是說他還小。這一回好了,自己變成了生死不明?!?br/>
這一喊宴席氣氛不對了,李治終于惱火起來,說道:“將他拉回去,杖笞二十?!?br/>
李令月氣呼呼地跑過來,說道:“父皇,三哥說得對,為什么要打他。”
“休得胡鬧,”李治拿這個小女兒沒有辦法,只好岔子開話題,向劉仁軌問道:“你在青海呆了很長時間,猜測一下弘兒撤向什么地方?還有沒有危險?”
是如此,劉仁軌早在腦海里作出判斷,只有一條退路,撤向多彌部,可到了多彌部,還會安全么?不敢說啊,這一說,雍王黨更加猖獗,于是道:“臣有愧,猜不出來。但殿下很少打誑語,當(dāng)初兩渠是何等的艱難,現(xiàn)在呢?兩渠遲早會全部峻工,甚至都沒有動國家的經(jīng)費。既然殿下說能撤出來,應(yīng)當(dāng)會有辦法?!?br/>
說到這里,他也有一份希翼的。
這封信太子交待的事很少,判決不出來。
可若是危險……想到這里,他又說道:“聽殿下的信,并沒有交待什么后事,若是他自己感到兇多吉少,必然會囑咐一些后事。”
是啊,李治聽到這里,眼睛亮了亮,不管怎么說,用小六子僅是掣肘一下小五,這兩相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小六子心性太涼薄了。他喝道:“將青海地圖拿過來?!?br/>
這想法不對的,李賢原先未必心性如此,可他屢次三番將李賢抬上這個位置,明爭又爭不過,退又退不得,只好使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以巧取勝。
地圖拿了上來,能看懂的有幾人。象劉仁軌能看懂,都不需要看,就明白太子的處境。
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什么樣的想法皆有。
劉仁軌只是冷笑,郝處俊在一旁悄悄問道:“劉相公,你可知道太子如何突圍?”
“不知?!?br/>
其實劉仁軌同樣很茫然,從太子信中的語氣看,很有把握似的,可這不是明崇儼施巫術(shù),太子也不信那個。而且太子還清楚地表過態(tài),若能回來,幾千將士一起回來。不然,大家一起不回來。
這個回來一靠手中的力量,二是靠軍事天賦打回來的。
手中能有什么力量,幾千將士,雖然有可能為太子感動,戰(zhàn)斗力強(qiáng)悍,可終就是幾千人。再說軍事天賦,裴行儉教了教,可能勝過論欽陵?也不相信啊。
郝處俊又說道:“我還擔(dān)心另一件事?!?br/>
“什么事?”
“太子若是平安歸來……”
“那不是好事嗎?”忽然停下不言,若是太子平安回來,聲勢將達(dá)到巔峰?;噬现鲃油宋贿€好些,不主動退位,名聲直接凌駕于皇帝之上,到時候這對父子又如何自處?
想了想道:“還是回來好啊,不象現(xiàn)在……”
說著,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李賢。
李顯不知是何人指使的,是崔家兄弟,或是皇后,但將這個創(chuàng)口血淋淋地撕開。倒向李賢的大臣是很多,可想登基,也是不易的,皇后這一關(guān)要過,還得要名聲與政績。修再多的書注,背上了一個弒兄的大罪,這個兄還是很得民心的太子,休想有好名聲了。政績,試問他有何政績?
太宗也弒兄弒弟,甚至讓尉遲敬德逼父親退位禪讓。但李唐興兵,李世民是開先河提出的,后來諸多戰(zhàn)役,李世民親自指揮,可以說李唐的基業(yè)一半是李世民生生打出來的。所以大臣不反對。李賢若是這樣做,死得多快就會有多快。
還是太子回來好啊。
劉仁軌也想念了。
……
青海戰(zhàn)役再度拉開,牽扯兵力嘛。
不過計劃做了修改,讓武居寂出兵,不是不計后果出兵,穩(wěn)步前進(jìn),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牽制住駐扎積石山東麓的吐蕃一部分軍隊即可。戰(zhàn)事主要在青海拉開的。
婁師德與黑齒常之繼續(xù)從莫門道與黑峽川吸引吐蕃的兵力,契苾明帶著主力大軍撲向了宛肅城,這一路發(fā)生了一系列的血戰(zhàn)。吐蕃人也有守城武器的,將火藥繳到后,拆開來研究。
那有那么好研究的,原料只有三樣,打磨成了細(xì)末,再用水團(tuán)成顆粒。就能能研究出來成份,還有比例,就是提煉純硝技術(shù),對現(xiàn)在的吐蕃人來說,也是一個不可攻克的難題。
與之相同的,還有投石機(jī)、陌刀、伏遠(yuǎn)弩、角弓弩,吐蕃人也想得到這個技術(shù),實物多次得到過,可至今研究卻沒有進(jìn)展。但給了吐蕃人的一些思路,對原來的投石機(jī)進(jìn)行了一些改進(jìn)。
天冷,弓箭的作用降低,但投石機(jī)還起作用的。
不過知道太子即將離開積石山,裴行儉做得很理性,放過了宛肅城,卻沿途攻打各個小的關(guān)卡,正好是投石機(jī)覆蓋的范圍。吐蕃人也不示弱,攻城守城是他們所短,于是多次出擊,與唐軍進(jìn)行了野戰(zhàn)。
可是將吐蕃人的視線吸引到南方后,裴行儉又親自率軍出石城山道,薛訥等人出湟北道,兩相呼應(yīng),將吐蕃在赤嶺上的大營擊潰。又動用了一些奇兵,出了長寧川道,大雪山,這是一段很辛苦的道路。然后來到大拔斗谷背后,與裴行儉大軍南北夾攻,付出了近兩千名士兵生命之后,將這個重要的關(guān)卡重新拿了下來。
但沒有停息下來,再次出軍,進(jìn)攻魚尾軍大營,然后海北道起,將吐谷渾百姓象趕牛羊一樣,往河湟趕。幾乎將這幾千平方公里的所有百姓擄之一空,牛馬羊留下來,或是犒勞三軍,或者與吐谷渾百姓送到內(nèi)陸。
諾曷缽聽說后又趕過來討要,裴行儉問了一句:“大汗,為什么我們大唐太子身陷險境?論欽陵此次動用了三十萬軍隊,你莫要告訴我這些全是吐蕃人的軍隊。還有,他們的糧草是誰提供的?”
諾曷缽嚅嚅地說道:“當(dāng)初太子可是答應(yīng)過我的?!?br/>
“那么你與太子去說吧?!?br/>
諾曷缽羞慚離去。
這也是裴行儉與李威多次交談后的感受。教李威兵法,不能死板地去教,那也學(xué)不好,只好邊講邊討論。也說了一些問題,比如百姓,唐朝不是地不夠用,是侵并土地現(xiàn)象嚴(yán)重,實際上地是夠用的。相反,是百姓不夠多?,F(xiàn)在三千四萬百姓,一征調(diào)幾十萬大軍,馬上就有了壓力??扇粲幸粌|百姓呢?吐蕃也是如此,征調(diào)一次幾十萬大軍的大會戰(zhàn),最少幾年經(jīng)濟(jì)才能緩解過來。
這些百姓打散了,又不需要顧他們感受,幾十年后,要么生存下去融為一體,要么死亡。死就死唄。吐谷渾百姓越少,吐蕃能抽的兵力就越少,得到的后勤就越發(fā)困難。
這個辦法,也符合這對師徒的想法與理念。
這場戰(zhàn)役持續(xù)的時間很長,一直持續(xù)到三月才結(jié)束,唐朝軍隊前后犧牲了近兩萬名士兵,打得很慘烈的。吐蕃也付出了三萬多士兵犧牲的代價。自去年夏天以來,青海戰(zhàn)事幾乎沒有停息過,雙方犧牲的將士達(dá)到了二十多萬人,成了名副其實的絞肉機(jī)。但正是因為這個慘烈,牢牢地將幾十萬吐蕃大軍牽扯在青海。
同樣重要的,否則單憑沒祿氏,這一行還是兇險重重。
……
長安城中,同樣也在慘烈地交戰(zhàn),只是看不到刀光,看不到血影。
守歲宴后,李賢找來了張大安與高政等人商議。
高政說道:“明崇儼此人必殺?!?br/>
本來認(rèn)為將明崇儼引到長安來,是一著妙棋,經(jīng)常替皇上治病,那么就能聽到宮中的許多消息。沒有想到這廝反水了。這個頭帶得可不大好,以后會有更多的大臣象明崇儼這樣,三面兩刀。
張大安搖了搖頭,說道:“不妥。”
“為何?”
“你認(rèn)為當(dāng)年太子不想殺此人,為什么留下來?因為皇上的病啊。殺明崇儼不難,此事還沒有平息,明崇儼若是遇害,皇上會悖然大怒。”
“但明崇儼太可惡了。”
“可惡也要忍。”實際上張大安也希望明崇儼早生早投生,現(xiàn)在看雍王占了大勢,許多大臣附從,皇上已經(jīng)表示不滿,還有宮中一個深不可測的皇后。這時候皇上立即生病去世,雍王會順理成章地登上帝位。時間拖得越久,變化會越多。但理性告訴他,明崇儼不能殺。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李顯在宮中提出的幾個疑問,終于傳揚(yáng)開來。
長安的議論聲多了起來,這還不是要緊的,皆沒有證據(jù),只是稍稍懷疑,況且還有皇上的罪己詔在前面擋住??闪硪粭l消息,終于讓李賢寢食難安。自宮中莫明其妙突然傳出一股謠傳,說他非是皇后所生,而是韓國夫人生下來的?;屎鬄榱颂孀约艺谂ぃ瑢⒗钯t認(rèn)領(lǐng)下來。甚至李賢是不是皇上與韓國夫人生下來的,都未必可知。
可以作一個比較,韓國夫人生下了的賀蘭敏之,想凌侮小公主與太子妃,雍王呢,無論太子如何對他,是親兄弟,也要一心置大哥于死地。皆是喪心病狂的人。
還有一個證據(jù),民間說狗不嫌家貧,兒不嫌母丑,太子與父母也頂過,可還是很孝順的,為什么雍王卻一心想置大哥于死地,想置母親于死地?若是皇后親生兒子,會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不僅是道德上敗壞李賢的名聲,一旦這個謠傳傳出去,都不是皇上的親生兒子,有何資格繼承帝位?
上七人日節(jié)到來,大約認(rèn)為長子沒有死,李治身體又好了一些,在宮中設(shè)宴。宴席途中,李治看著明崇儼說道:“明卿,這一次朕重病不起,還要多謝你相治?!?br/>
“臣不敢?!?br/>
“來啊,傳朕詔書,封明崇儼為太常寺丞。”
“謝過陛下。”
本來事情到此結(jié)束,按照人日節(jié)傳統(tǒng),要賞雪剪彩,也就是剪花,或布或紙。李治帶著諸臣觀看宮女剪彩,明崇儼走到武則天身后,對武則天說道:“臣略知一些相術(shù),方才觀看一下諸位皇子皇孫的面相?!?br/>
“哦,說來聽聽?!?br/>
正好不遠(yuǎn)處有一個太監(jiān)叫陸博的,是李賢的親信,二人在說話,有可能沒有注意,聽到這一句話立即站了下來。
明崇儼說道:“數(shù)王當(dāng)中,雍王不堪重用,周王貌似太宗,相王與魯王最貴?!?br/>
也就是雍王做不了皇帝,有可能是李顯,李旭輪與李潞。當(dāng)然,太子的年齡越小,皇后才越好掌權(quán)。
武則天淡淡一笑,道:“此言不可胡亂說?!?br/>
“喏!”
這段對話傳到李賢耳朵里面,越發(fā)感到不對。又將張大安與幾名親信喊來商議。
張大安眉頭也皺了起來,任由這個小人在中間搗鬼,后果同樣很嚴(yán)重。特別是皇上在他的醫(yī)治下,病情還真的有好轉(zhuǎn),說不定最后連皇上都能聽他的讒言。想了半天后,說道:“殿下,真殺,須做得干凈一點?!?br/>
話音剛了,外面李賢的仆役闖了進(jìn)來,說道:“殿下,不好了,方才在東市上,明崇儼被三名刺客截殺,刺死了他身邊兩名護(hù)衛(wèi),明崇儼也被刺了一刀,三名刺客看到衙役圍上來,逃了出去。”
李賢聽了一呆,問道:“是你們做的嗎?”
幾名親信一起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是母親的苦肉計啊,這是風(fēng)劍冰刀,想置我于死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