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將近三十年，自從爸爸出事之后，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的媽媽會再一次用這樣心疼又溫柔的話來表達(dá)自己的擔(dān)憂，也從未想過有一天，那個一門心思想要置我心愛的男人于死地的媽媽，會為了我不惜跟自己的盟友鬧翻，甚至連保命符都抬出來……

    沈清變了，變的太多太多了。

    她的眼睛里面依舊是飽經(jīng)風(fēng)霜，灰敗不已，她的眼角眉梢已經(jīng)是細(xì)紋遍布，處處朝顯著她已經(jīng)不復(fù)年輕的事實……

    我躺在地上，渾身無力又疲倦不已，看著沈清跪趴在我的身邊，眼眶微微的有些發(fā)紅的樣子，我想伸手安慰一下她，我都做不到。

    半晌，我動了動嘴唇，眼神恍惚的說道：“沒什么，只是覺得沒太有力氣?！?br/>
    沈清斂下眉毛，粗糲的手掌不斷地摩挲著我的手，絮絮叨叨的說道：“小念，媽媽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把你也連累了？你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我……”

    我沉重的呼吸著，眼皮子又開始打架，卻努力的搖頭，勸慰道：“怎么會？從跟了陸云非那天起，我就做好了一切準(zhǔn)備，你不用自責(zé)，有些事我能猜得到……”

    對，沒錯，很多事情，我都能猜得到，但是我選擇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目的不過就是想要讓彼此安安穩(wěn)穩(wěn)的繼續(xù)過下去而已。

    “小念，你放心，媽媽不會讓你出事的，你放心！”沈清將自己的臉貼在我的手上，聲音有些沙啞的響了起來，“小念，你是不是真的就那么喜歡陸云非？”

    不知道是不是藥效的問題，我的手指動了動，溫聲道：“我跟他，早就過了喜歡的年齡了，三十歲的人了，哪里還有愛情可言？就算有，這么多年來，我們分分合合的也把愛情的那點火苗給消耗殆盡了……”

    沈清緩緩坐在地上，倒真像是一個媽媽在聽著自己的女兒訴說愛情里面的苦和甜一樣，聽到我這樣說，她有些微微的不解，輕聲道：“那你還……”

    “我沒有家，從爸爸去世開始，我就沒有家了……”我閉了閉眼睛，覺得渾身疲憊不堪，聲音也不由自主的降了下來，“沒有人會關(guān)心我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沒人會關(guān)心我今天有沒有受欺負(fù)，有沒有交朋友，甚至沒有人會在意我是否還活著……”

    孤兒院的生活曾經(jīng)讓我看清了這個世界的冷漠，那一段時間里面，我甚至存了不想活下去的念頭，可我怕死，所以即便沒人在意，我也沒輕賤了自己的性命。

    沈清聽我這么說，臉色微微一變，有些愧疚的低下了頭，粗糲的手指卻緊緊的握在了一起，泄露了她此時此刻心里面的那股難過和悲傷。

    “對不起，是媽媽那時候……”沈清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聲音有些哽咽，“那時候的我，只想著趕緊跟陸峰離開，忘記了……你也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會期望有一個溫馨的家，有愛你的爸媽……”

    要說當(dāng)年沈清丟下我跟陸峰離開的事情，我是厭惡和仇恨的，她身為一個母親，卻寧愿為了自己的幸福丟下我不管不顧的離開，這怎么能讓我不去恨？

    可是現(xiàn)在，反觀我自己，不僅為了陸云非而對沈清不聞不問，甚至還屢次為了陸云非著想，放棄了那個還未出生的小生命，更甚至，連陸憶還在文森特的手里的時候，我想到的也還是讓陸云非率先脫離險境……

    雖然現(xiàn)在陸云非已經(jīng)將陸憶和琳達(dá)一并救走，但是我卻不得不承認(rèn)當(dāng)時我的心態(tài)并沒有多么正確，我在意陸云非勝過任何人，這本身就是一種病態(tài)。

    “陸云非，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讓我明白，我不是沒有家的，我不是沒人要的，也會有人肯為了我精心謀劃十多年，就為了把我網(wǎng)在他的世界里面，再也無法逃離，媽，也許你不相信，陸云非對于我來說，早就不單單是愛情里面的另一半，他就像是我身上的器官，動一下，心臟就會一抽一抽的疼……”

    我不知道這樣跟沈清說陸云非對我的意義，沈清會不會理解并且支持，但我知道，母女之間闊別多年后的第一次交心，帶給沈清的震撼絕對不是一點兩點。

    沈清咬了咬嘴唇，好半天才遲疑地開口，“那如果有一天，陸云非他……被抓了，你會怎么做？”

    被抓了……？

    ——你不是想讓陸云非身敗名裂嗎？那些讓陸家永遠(yuǎn)翻不了身的東西在我的手里，我若是不想給，任憑誰都找不到！

    腦海之中突然閃過了之前沈清跟文森特所說過的話，心里莫名的有些難受。

    我依舊閉著眼睛，聲音雖然虛弱卻是十分的堅定，“我不會等他，從此，再也不會等他?！?br/>
    “你——”

    沈清一臉詫異地看著我，似乎是十分不能理解我說這樣話的意思。

    我穩(wěn)了穩(wěn)心神，輕輕的喘息了兩下后，緩緩道：“九年，媽，我跟陸云非分分合合了九年，我等了他無數(shù)次，這一次，我不想在等他了，我想陪著他，能并肩絕不躲在他的身后?！?br/>
    我不會再等陸云非，可是我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不管是好是壞，未來是憂是喜，我都會留在陸云非的身邊，不離不棄。

    “小念！”沈清狠狠皺眉，看著我的眼神莫名的多了些我說不上來的復(fù)雜情緒。

    我緩緩抬了抬胳膊，按在沈清的手背上，輕聲道：“媽，收手吧，上一輩的恩怨，不要再讓我們承受了好么？陸憶還小，他不能在失去爸爸的基礎(chǔ)上，在失去媽媽……”

    “你在威脅我？！”

    沈清突然放大了音量，看著我不斷地?fù)u著頭，“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在告訴我，如果我把陸云非送進(jìn)監(jiān)獄，你就會陪著他進(jìn)去？那如果我讓他死了呢？你會不會也陪著他去死？！”

    我點頭，“會！無論結(jié)果如何，我都會陪在他身邊?！?br/>
    我沒想威脅沈清，只是覺得有些心疼，有些心疼莫名承受了這一切的我和陸云非，上一輩的恩怨，為什么要讓我們這一輩承受呢？

    沈清眼睛猛地瞪圓了，她幾乎有些承受不住的要跳起來，“你這樣跟我有什么區(qū)別？陸憶還這么小，你……”

    “我是你的女兒，我的身體里面流淌著你對愛情無比瘋狂的血，媽，你會比我更清楚我最終的選擇是什么?！?br/>
    我睜開眼睛，看著沈清眼神里面的不敢置信，微微眨了眨眼睛，有些感嘆的說道：“他其實膽子很小的，別看他在你們的面前，那樣強(qiáng)大不可抵擋，其實他的膽子可小了，真的……我第一次知道你跟陸家恩怨的時候，他連我洗澡都守在門外，我早上出門買個早餐，他都能發(fā)瘋一樣找遍全世界……”

    “……”沈清皺了皺眉毛，臉色漸漸緩和下來，卻并沒有開口打斷我的話。

    “他嘴巴很壞，心腹很黑，可是就是這樣的他，還是會對我說‘從遇見你的那天起，我就沒想過要分開’還是會對我說‘你信命，我不信，對你，我尤其不信’……”

    “……”

    “他外表成熟，可是內(nèi)心還是個愛吃醋的小孩子，我對陸憶好一點，他就會生氣，我在他的面前提幾句薄少傾，他就會抓狂的恨不能撲過來咬死我，可是最后卻又舍不得下嘴，只能冷著臉不搭理我……”

    “……”

    “他做事心狠手辣，不顧及人情，可是他會給我從小攤上買我喜歡的驢打滾，會背著我走在大馬路上輕聲安慰，會小心翼翼的摸著我鼓起來的肚子感受孩子的脈動，也會孩子氣的沖我嚎嚎，要一個女兒……”

    “……”

    “他最擅長口是心非，明明早就將我規(guī)劃到了他的未來里面，卻一直死撐著跟我說其實他沒那么愛我，其實我不好，哪里都不夠好，可是他卻總是一邊默認(rèn)我的話，一邊寵我入骨……”

    “……”

    “他是全世界最不會照顧自己身體的人，他有胃病，自己卻不覺忽，我一離開，他就酗酒，全然不顧忌自己那個胃是否承受得了，媽，你看，離開我，陸云非連基本的照顧自己的本事都沒有，這樣的他……我怎么狠得下心離開？我又怎么可能會放心他自己生活？”

    “……”

    “我欠他的東西很多，我欠他一句對不起，我欠他一句我愛你，我甚至欠他一個承諾，一個承諾不離不棄的誓言，媽，收手吧，我跟他還有很多很多想要一起走過的未來，我不想留著遺憾，也不想看著他因為我而頹敗下去……”

    “……”

    沈清十分沉默的看著我，眼神復(fù)雜，不知道在想著些什么東西……

    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制后，沈清咬著唇，視線掃過我蒼白虛弱的臉，聲音有些沙啞，“小念，就算我肯放手，陸云非也斗不過文森特的，文森特現(xiàn)在布下了死局，就等著陸云非來送死，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陸云非多一個敵人或者少一個敵人有什么區(qū)別？”

    “結(jié)果也許沒什么區(qū)別，但是，對于我跟陸云非來說，這就是另一種程度上的意義，起碼，云非會覺得你已經(jīng)認(rèn)可了我們，哪怕……結(jié)果再不好，我們也心滿意足?！?br/>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的藥效退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之前那么疲憊了，相信，等被陸云非發(fā)現(xiàn)來救我的時候，我就有足夠的力氣跟他離開……

    沈清抿了抿唇，不知道算不算妥協(xié)的開口，“嗯，我會好好考慮一下這個事情的，但是……小念，不要再忤逆文森特，那個人心術(shù)不正?！?br/>
    我點了點頭，視線緩緩落向了一直被關(guān)著的車庫大門。

    陸云非，我究竟還要等多久，才能再一次見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