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笑了笑,拾起竹筷將米飯吃完,起身道“早些歇息吧。明日也好早些趕路?!?br/>
他點頭,做了個請的姿勢。
拋開客棧的嘈雜,我起步去樓上的廂房,二很趕眼色的過來帶路,在前頭走著,邊著“客官,您的廂房在三樓,是個雅間,樓下那位公子特別吩咐過的?!?br/>
我跟在二身后上了樓。房間果然如二所,極是清雅。我四處打量一番,對二道“你去吧。”
二答應的麻利,“好叻,有事您吩咐?!?br/>
將房門緊閉,獨坐在窗臺旁,望著天上的星子出了神。方才樓下那些食客的話讓我心中哀痛,不知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明明是囑咐晚晴,若是我已經(jīng)死了,便讓她代替我,守在曹植的身邊。她為何沒有這么做
我是特特調(diào)查過晚晴的,她名謝晚晴,因父親死去家道中落,賣身為婢的,正因為知道她沒有心思,背后無人操縱,我才放心把她留在身邊,也因為她懂事識大體,才會讓她為我做那么多事。知道我死后,曹丕身邊仍然有其他沒人侍奉,而睿兒又會陪在他的身邊,我是極放心的。只是,放不下曹植,曹丕登基時,便注定他會多苦多難了罷,總要有個人待在他身邊,安慰他。
只可惜,如今看來,我這看似沒有破綻的想法,似乎是偏離了初衷。
忽然一陣涼風,吹落一些殘葉飄進軒窗,門被人敲響。
“夫人可歇下了么”
“沒有,有什么事情嗎”
墨竹打開門進來,又心的關好。我回頭看他,道“你怎么不去休息對了,我方才想了想,以后還是不要再叫我夫人了,喚我名字吧?!?br/>
他一怔,半垂了眉眼,“墨竹不敢?!?br/>
我悠悠,“左右,甄婉若這個名字我也是不能再用了。不若,你幫我想個能替代的名字,也好掩人耳目?!?br/>
他垂頭思想一陣,開口道“相見爭如不見。不如就叫爭如吧?!?br/>
“爭如”我重復著這兩個字,只覺得難掩苦澀,相見爭如不見,以后便是再也不見了。忘卻前塵,忘卻那個放不下的人。
不知何時下起雨,淅淅瀝瀝磨人得緊。房中一時靜寂,只有燭影搖搖晃晃。我終是嘆口氣,道“你來找我,是有事情過來坐吧?!?br/>
他點點頭,起步過來坐下,“有件事,我不想隱瞞夫人?!?br/>
“你?!?br/>
他低頭,醞釀一會兒,道“夫人去后,皇上過于哀痛是沒有時間注意到我的異常,可是,一旦皇上從哀痛里醒過神來,以他的聰明,不可能想不到此中的蹊蹺。夫夫人你是什么人,那么多年,他能不了解嗎墨竹現(xiàn)在想問爭如你要一句話?!?br/>
“什么話”
“若是皇上幡然醒悟,又知道您尚且在世,您還愿意再度入宮嗎”
我沒有想過那些事情,也不以為曹丕他還能來找我。再,即便他貴為天子,若我不想他找到我自可以躲到他無法找到的地方。我低下頭,挑弄這幾乎透明的指甲,語中帶了凄涼之意,“我想,用余下的時間做些自己一直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以往被關在那么大的牢籠里,盡管有他的千般寵愛,心卻總也得不到自由。我想到處走走,看看,若是還有可能,我想這次看望過母親之后,再去見見子建,看他和晚晴兩人完婚。之后,走遍大江南北,過幾年無憂無慮的日子?!?br/>
聽罷我的話,墨竹深深的吸了口氣,“夫人是真的想開了。這樣,墨竹也就放心了。只是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夫人也不會功夫,難免會途中遇險”
“也是呢。”我突然被他點醒,接口道,“墨竹你還要照顧琉珠和墨蕭,我倒是給忘記了?!绷T暢快爽然地笑了笑。
“夫人的什么話,若是夫人讓墨竹陪著,墨竹也是心甘情愿的?!彼篮竺?,聲音放了些,卻慢慢地低下頭去,手不知道朝哪里放,顯然很是緊張。
我想,能有墨竹這個肝膽相照的朋友,愿意為朋友赴湯蹈火,我這輩子也活的挺值的了。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我難得能交到你這么一個好友,覺得這一生很圓滿?!蔽倚χ呐哪竦募绨?。外面的雨聲忽然變,扭頭看看,我笑了,“還秋雨磨人,這不是停了”
墨竹緩緩抬頭,神色已如平常,吶吶道“雨停了。時候也不早了,墨竹這就走了。夫人有什么事盡管喚我,我就在隔壁?!?br/>
我點點頭,“去吧?!?br/>
路上走走停停,也聽聞了許多曹植的事情,還有如今圣上英明果斷的贊言。我想,曹丕是個好皇帝,也能做一個好皇帝。獻帝劉協(xié)退位之后,被封為山陽公,眾人皆贊揚曹丕胸懷遠大,仁厚愛民,我聽著,心里也極是喜悅。
終于在第四天的下午,我和墨竹回到無極。待到了無極,我才開始躊躇,一心里想馬上見到母親,又擔心過于招搖,畢竟甄婉若死的消息傳開,我死而復生回來,是福是禍還是未知,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與墨竹商量了一下,決定入夜再回家中。墨竹也深表贊同。于是便找了就近的一家餌館暫時歇腳。
入夜時分,才和墨竹趁著夜色趕往甄府。
一切依舊,恍如多年前我離去前,這里什么也沒有變動??v使我曾經(jīng)貴為夫人,也未能給母家?guī)戆敕謽s耀。
門樓上掛著的氣死風燈被風吹的亂晃,我駐在門前,不知如何伸手去敲響大門。
吱呀一聲
我忙抬眼望去。
夜涼如水,在門口的婦人驚愕的住。
我動動嘴唇,艱難的吐出兩個字,“大姐?!?br/>
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撐,垮了半邊身子倚在了門框上。半晌,才淚如雨下,撲過來抱著我,“你這個不讓人省心的丫頭,是要全家都為你傷心死,難過死嗎”
我哽咽著,卻不出任何話來,委屈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間,痛得慌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悵悵的舒一口氣,掩蓋住滿心的悲傷,抿抿唇,道“母親還好么”
她微微松開我,嘆了口氣,止了哭聲道“哪里能好二哥才去不久,你的死訊又至,母親老的已經(jīng)不像個樣子,憔悴的讓人看著難受?!彼门磷邮檬醚劢堑臏I,又道,“你既出現(xiàn)在這兒,想必是當中出了什么別的事情罷”她別過頭看看跟在我后面不遠的墨竹,低聲道“是那人救了你的嗎”
我知道她一定有很多事情想要問我,既然看到我沒有死,一定會奇怪。遂勉力笑了笑,道“那個是墨竹,此間事來話長。我們進府再吧?!?br/>
“也好?!彼樟伺磷?,在前頭走著,一邊跟我話,“母親若是見到你,想必會很高興的。你還能再回來,真是太好了?!?br/>
我附和著她,“是啊,還能再見到大姐你們,真是太好了。”
大姐引我到了母親的房間,我只覺得身為女兒實在不夠孝順,如今看著已然白發(fā)蒼蒼的母親,心中愧疚難當。在門口一會兒,終歸還是退了出去。
大姐不解,問我為何不進去見見母親。
我搖搖頭,道“我只覺得無顏去見。”便提步往廚房走去。
府里的人見到我,個個都很歡喜,不管我是不是被曹丕殺害的,也不知道若我沒死的消息傳出去,會不會引來殺身之禍。只得吩咐墨竹,讓他今夜在外守著,萬不可讓人不心把我回來的事情傳了出去。
到了廚房,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熟面孔,如今我還認識的一個,也不過是我出嫁時才請到府上幾天的桂媽媽,我與她也不是很相熟,如今,也不知道她可還認不認得我。
大姐隨我進來,對著發(fā)愣的媽媽們吩咐,“你們快去幫五姐的忙吧。”
其中幾個愣怔一下,忙答應著去忙了。
我想,大概他們不知道五姐是誰。
我挑揀了上好的紅棗和蓮子,又用今年嶄新的薏仁和藕粉做湯,淘凈白米,心下鍋。蓋上鍋蓋任由鍋中沸水咕嘟作響。
大姐坐在灶前,時不時添上一根木柴。我吸吸鼻子,不讓眼淚落下來。她卻忽然開口,問我,“婉若,你這些年,過得辛不辛苦”
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只被這一句話,便摧枯拉朽的泛濫開來。見我哭,她也跟著哭,哭了很久,我才勉強能出點話來。
“我不辛苦,過得很好。你們不用為我難過不用為我傷心。如今,我也得了自由身,以后會過得更好?!?br/>
她點頭,道“那你以后打算如何呢你的身份不允許再嫁,何況,我們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你還活著。若是這事傳出去,只怕我們家皆會遭難。你既然是只身回府,想必也不是曹丕大發(fā)善心?!?br/>
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來之前大姐二哥去了,忙問道“二哥他怎么了”
“唉,不也罷。”她起身來,揭開鍋蓋看了一眼,道“蓮子紅棗粥熬好了,盛了端過去吧。至于二哥,只是死在了戰(zhàn)場上罷了?!?br/>
我心里一陣悲傷劃過,卻再也沒有力氣去哭了。木然的端著粥碗,和大姐二人并肩在長廊走著,只剩秋風蕭瑟。
母親見到我,是無光的眼神仿若一下子有了生氣,拉著我的手哭,我卻因為方才大哭過的緣故,心中釋然不少,如今也不覺得那么難受了,只盡力笑著安慰她,告訴她我不會死,還要孝順她終老。
聽了我的話,母親似是極其放心,沒過一會兒,便沉沉睡去。大姐心為她蓋上錦被,拉我出來,怕吵醒了母親,壓低了聲兒道“難得見到母親睡得這么熟了,看到你算是放下心來了。”
我點頭,笑“想必是方才哭累了呢?!?br/>
大姐也笑,“是啊。還記得的時候,有一次三妹調(diào)皮,把一整盆冷水澆到才四歲的你的頭上。你發(fā)了一天一夜的高燒,母親急的團團轉,夜里將你捂在懷里不敢挪動一下。整宿的沒睡?!?br/>
“我都不記得了?!?br/>
“那時候你還太,當然記不得”
我躺在久違的閨房,感受著曾經(jīng)的氣息,覺得恍如隔世。
翌日,墨竹一早就來敲門,我起身去給他開門,他模樣著急,像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話要寫到這里,我想一下女主的名字,女主最初的名字設定是婉若,現(xiàn)在墨竹稱呼為爭如。分析一下字,若同如,都是如果的意思。婉義身形凹凸有致的女子或虛心待人的女子。引申義柔美、柔順。為了符合女主前期的形象,挑選的字。婉若就是如同虛心待人的女子一般柔順。爭力求獲得,互不相讓,搶奪,對抗。爭如就是如同敵人一樣互不相讓,搶奪獲取。好吧,來去,大抵意思就是九死一生,放棄以前的自己了。
明天送十五,沒有更新,大家就不要等了,周一恢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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