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紀眠尷尬的腳趾扣地，大腦一片空白，頭越來越低，下巴快要打到鎖骨窩里。

    驀地。

    頭頂傳來一聲輕嗤。

    他無措地抬眸，電視機彩色變幻的光打在厲沉舟的眉眼，像是涂抹了一層陰影，讓人看不清神色。

    但應(yīng)該是不高興的。

    厲沉舟輕敲桌面，深邃的眉眼似笑非笑：“眠眠，我看起來很好騙嗎？”

    紀眠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反應(yīng)了一會兒，才明白厲沉舟是以為自己在糊弄他。

    他立刻急了，臉紅，但又害羞：“真是這個?！?br/>
    看著厲沉舟毫無溫度的黑眸，紀眠磕巴了一下，問道：“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我藏了東西？”

    厲沉舟：“監(jiān)控?！?br/>
    紀眠絲毫不記得書房哪個角度有監(jiān)控，他甚至以為沒有。

    本來拿出貓耳女仆裝已經(jīng)夠社死，現(xiàn)在竟然還要解釋真的藏的是貓耳女仆裝。

    紀眠忍住想死的心情，著急道：“那還有回放嗎，你可以看看回放的。”

    厲沉舟微頓。

    事情本就出乎意料，敲打完成，他不想將人逼上絕路。

    聰明人，此刻絕不會提出看回放，或許撒撒嬌，他也樂于陪人演。

    除非……

    他真想錯了。

    沒有遲疑，點開手機，他朝紀眠勾勾手。

    紀眠這會兒也顧不上害羞，走過去，靠在厲沉舟一側(cè)，彎腰，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屏幕。

    這次播放的是他第一次進書房。

    時間很短，而他非常巧合地背對著監(jiān)控，仿佛提前知道了有人偷看，導(dǎo)致看不清拿了什么東西。

    說不清到底是倒霉還是幸運。

    紀眠抿唇，這會兒有點想哭。

    厲沉舟偏頭看他，見他簇簇輕顫的濃黑眼睫，小臉煞白，紅潤的唇瓣抿得發(fā)白，像是花中的一點蕊。

    瞧著要委屈死了。

    沒承想把人嚇成這樣，厲沉舟指尖微頓，喉結(jié)滾動，已經(jīng)全然沒有了剛才的心情。

    想了想，他低聲道：“別擔(dān)心，還有第二次?！?br/>
    沉沉的聲線，帶著莫名的安撫效果，紀眠輕輕點頭，開始回看第二次。

    畫面中，他因為忘記到底擺放在哪面墻上，稍微思索了一下，半晌，才開始兩面墻的扒拉，他是側(cè)對著監(jiān)控的，扒拉了一會兒，確實拿出來一個塑料袋。

    厲沉舟定住畫面，比紀眠還要仔細，一幀一幀地看，然后放大，截圖。

    有一幀因為紀眠的慌亂，袋子被扯開了一角，依稀能看出一個毛絨絨的貓耳輪廓。

    紀眠睜大眼睛，厲沉舟偏頭看了他一眼，把畫面調(diào)給他看：“是這件衣服?！?br/>
    紀眠垂眸，心中驀地松了一口氣。

    感恩二十一世紀，感恩監(jiān)控。

    他明天就把發(fā)明監(jiān)控的偉人供起來！??！

    智能監(jiān)控，救我狗命?。?br/>
    全身放松下來，他才發(fā)覺自己背后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太過緊張，他怕解釋不清，如果因為這件事導(dǎo)致暴露身份，他能后悔死。

    一切塵埃落定，他眨巴著烏黑的眼睛，小聲問：“這下你相信了嗎？”

    像是真嚇到了，尾音都有點顫。

    厲沉舟側(cè)過頭，看著他白凈的臉蛋，忽然抬手，將人拉過。

    紀眠猝不及防，被按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

    “對不起?！眳柍林勐暰€低沉，撞擊著耳膜，帶著點微微的麻，“是我錯怪你了。”

    紀眠一怔，還未回答，頭靠著厲沉舟的肩，后背就被人輕輕拍了拍：“別害怕?！?br/>
    力度剛剛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沒想到厲沉舟會道歉，畢竟是他有錯在先。

    厲沉舟輕輕拍背的動作像是在哄小孩，反應(yīng)過來后，他意識到厲沉舟是以為自己嚇到了，紀眠的臉蛋不可抑制變紅，辯解道：“沒害怕?！?br/>
    厲沉舟放開他，漆黑的眸子像是深潭，靜靜盯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可我看你像是要哭了?！?br/>
    紀眠羞得滿臉通紅，差點想直接鉆地縫里。

    才沒有。

    他其實不愛哭，剛才只是有點緊張，有點害怕，有點不知所措而已。

    厲沉舟看著他恢復(fù)紅潤的臉頰，捏了捏他的臉，才開始興師問罪：“為什么藏這個。”

    話題跳轉(zhuǎn)太快。

    紀眠腦子嗡嗡的，一時間跟不上趟，張了張嘴，“呃”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說。

    天哪。

    總不能說是想要□□你吧。

    而且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想□□了！！

    他現(xiàn)在從良，改邪歸正了！

    “我知道了?！眳柍林勰曋?，眉梢微挑，像是思索，“原來，是眠眠喜歡這樣的?！?br/>
    恍然大悟似的，他捏著紀眠尖俏的下巴，輕笑，尾音拉得很長，帶著十足的揶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眠眠?！?br/>
    聲音很低，氣息擦過耳邊，酥酥的。

    完全是故意。

    紀眠捏著衣服，被他笑得臉紅，非常正經(jīng)地為自己辯解：“我不是。”

    厲沉舟很冷靜：“那說說理由?！?br/>
    他已經(jīng)猜得七七八八，只是面上不顯，紀眠腦仁里轉(zhuǎn)了一圈，因為尷尬，大腦此刻一片空白，閉了閉眼，遂直接擺爛：“……沒有理由。”

    又像是下定決心，紀眠抬眸，小聲磕巴道：“要我穿給你看看嗎？”

    厲沉舟不想逗人逗過頭，正欲開口，手機突然振動。

    垂眸一看：高悅。

    他斂了神情，抬手，捏住紀眠的臉，拉扯了兩下，直把紀眠捏得忍不住瞪眼，才心情頗為愉快地收回手，淡聲道：“我不喜歡強人所難?！?br/>
    像是意有所指，起身去接電話。

    紀眠愣了愣，顧不得別的，連忙抱著衣服上樓，塞進了衣柜最低處。

    拍了拍臉頰，紀眠照了眼鏡子。

    鏡中青年臉蛋紅透，像是印證剛才的心虛。

    什么嘛。

    他輕聲咕噥。

    臉紅個泡泡茶壺啊。

    人尷尬起來，連自己都罵。

    坐在臥室沙發(fā)上緩了一會兒，紀眠拿出手機，準(zhǔn)備看個綜藝放松心情。

    正看得開心，忽然，屏幕上方彈出一條微信消息：【王秘書】

    紀眠：“……”

    快樂，啪！沒了。

    王秘書不愧是NPC，跟個系統(tǒng)似的。

    手指戳戳，點開。

    【王秘書】：在干什么？

    【王秘書】：明天厲沉舟就出差了，他說了嗎，會不會帶著你？

    紀眠：！

    燒糊涂了，他把這事兒給忘了。

    想了想，他謹慎打下——

    【紀眠】：差不多了。

    【王秘書】：差不多是多少，不會是沒完成吧？

    【紀眠】：主要這次任務(wù)難度比較大。

    【王秘書】：任務(wù)難度大？任務(wù)難度哪大了，這么久了都是這個難度，不要睜著眼睛亂說，我們也很難的，有些時候找找自己的原因，這么久了，有沒有認真工作，有沒有用心完成任務(wù)？

    紀眠：“……”

    【王秘書】：當(dāng)然，我說這話也沒有逼你的意思。

    【王秘書】：你也不容易，我相信你的業(yè)務(wù)能力。

    【王秘書】：對了，之前你不是說厲沉舟喜歡玩點小情趣嗎，我最近上網(wǎng)看了看，網(wǎng)購了一些，明天早晨估計會到，你記得簽收。

    【王秘書】：知道嗎，要誘惑，要加油，拿著這些東西，出差時給我狠狠地大do特do??！

    紀眠：“？？？”

    什么小情趣。

    他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想了兩秒后，腦中驀地警鈴大作。

    ?。?？？

    他顫動著手指艱難確認：

    【紀眠】：不會是……什么皮鞭鐐銬繩子之類的吧？

    消息發(fā)出，他開始默默祈禱。

    別，我求你別。

    “叮咚——”

    消息彈出。

    他滿懷期待地一瞅——

    【王秘書】：不止。

    紀眠：“…………”

    行。

    放下手機，他推開門，往樓下看去。

    厲沉舟還在打電話，不知是打給誰的。

    既然還有任務(wù)在身，那確實要努力一把。

    況且王秘書還給他贊助那么多……小情趣。

    他先給自己訂了一個早晨7點半到鬧鐘，免得明天錯過簽收。

    等他訂完鬧鐘時，余光看見厲沉舟已經(jīng)往書房走了。

    紀眠坐在一旁的沙發(fā)，開始為一會兒的行動做縝密的計劃。

    上次他能去公司，是他贏了厲沉舟的棋，可能因此觸動到了厲沉舟，從而順利進入公司。

    紀眠托著下巴沉沉思考。

    那豈不是，只要他再讓厲沉舟刮目相看一把，厲沉舟一開心，就更喜歡他了，讓他跟著去出差了呢？

    紀眠一拍大腿。

    太聰明了，邏輯通。

    雖然他認為自己上次贏棋，或許有運氣的成分，但也可以從側(cè)面證明，厲沉舟的棋技確實不怎么樣。

    說干就干，紀眠照搬上次的套路，溫習(xí)了一遍教程，等了一個多小時，從阿姨手里接過一杯咖啡，輕快地敲了敲書房門。

    隨著一聲低低的“進”。

    紀眠推門而入，厲沉舟像是剛忙完，明亮的燈光將他立體的側(cè)臉勾勒得更加清晰，見人進來，挑了下眉：“怎么？”

    “嗯……”紀眠心里懷著小九九，低垂著眼，放下咖啡，甜滋滋地說，“時間到了，應(yīng)該休息一下，喝杯咖啡解解乏吧?！?br/>
    厲沉舟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半晌，笑了笑：“好?！?br/>
    輕抿一口咖啡。紀眠見他喝了，才問：“想不想做點別的，來休閑一下？”

    “哦？”厲沉舟像是很有興趣，“做什么？”

    紀眠垂眸，好像少男懷春，有點羞澀。

    厲沉舟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紀眠動作緩慢地從背后抽出一盒……

    象棋！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紀眠自己配音，笑得很開心“來玩一局緊張又刺激的象棋吧！”

    厲沉舟凝著他的眼，青年開心中又帶著點緊張，黑眸水潤潤的，像是兩顆漂亮名貴的寶石。

    指尖微動，他點頭：“可以?！?br/>
    紀眠手腳麻利地把象棋放下，然后一拍掌：“開始啦?！?br/>
    厲沉舟垂眸看他忙活，聞言抬了抬下巴：“你先?！?br/>
    “誒？”紀眠輕輕抖了抖睫毛。

    厲沉舟笑：“紅棋先走?！?br/>
    “哦哦?！奔o眠心急，看教程從沒聽過前言和導(dǎo)語，聞言道，“那我就不客氣啦?！?br/>
    不過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確實不用客氣。

    雖然他的棋藝比上次見長，但對上厲沉舟卻忽然吃力。

    時間過半，眼看著場上綠棋要勝，他急得撓撓臉蛋，算是用上了自己所有的招數(shù)。

    修長分明的手指捏著綠棋，眼看就要落在讓人難受的位置。

    咕咚。

    紀眠咽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著在空中好似在猶豫的指尖，心中小人不住地搖頭。

    別別別別別別別別別……

    厲沉舟懶懶地撐著下巴，余光瞥著紀眠的表情。

    烏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棋子，小臉上的懇切都快溢出來了。

    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他指尖移動——

    紀眠眼前瞬間亮了。

    他再次移動——

    紀眠小臉頓時垮了。

    他再次移動——

    紀眠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厲沉舟抿唇，像是藏了點壞心眼，棋子落下。

    紀眠頓時松了一口氣，還行還行，還能走！

    他非常努力地一步一步攻破對面城池，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緊抿下唇，一絲不茍，但仍然不敵，眼瞅著厲沉舟殘忍地將他最后一個帥吃掉。

    輸了。

    塵埃落定，紀眠有點恍惚。

    他沒贏，輸了，那之前想的，也全部不作數(shù)了。

    他低垂著腦袋，看著厲沉舟收拾殘局，有種濃濃的挫敗感。輸了，要完了，完不成任務(wù)了，他上次贏的全是運氣，他沒有辦法讓厲沉舟對他刮目相看，也沒辦法跟著一起去出差了。這次任務(wù)完不成，指不定王秘書怎么罵他呢……

    厲沉舟呢，厲沉舟會不會因為他太笨了而對他失去興趣？從此不喜歡他了？或者發(fā)現(xiàn)他沒那么聰明，后悔這段時間讓他進公司，或者回頭就把他從公司踢出去……

    紀眠越想越難受，他不是個勝負欲很強的人，但他怕讓別人失望，像是年少時辜負了老師家長的期待，又充斥著對未知結(jié)果的迷茫。

    等厲沉舟注意到他時，他的眼眶已經(jīng)紅了一大片。

    厲沉舟罕見地怔住，問：“怎么了？”

    想起什么，他看著紀眠，黑眸淡淡：“輸了一局，不開心？”

    紀眠垂著眼，小聲說：“不是?！?br/>
    厲沉舟：“是什么？”

    半晌，只見紀眠抬起頭，眼尾紅透，淚沒有掉下來，含在眼眶，打著轉(zhuǎn)，小聲又無措：“那你還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