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流連多時,到達襄城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好幾ri。
月缺要繼續(xù)前行,幕城沒有跟他一起上路,還停留在小鎮(zhèn)上,他們商量好明年開chun一道回都城,這段ri子他可以選擇繼續(xù)在小鎮(zhèn)賣面,也可以去周邊逛逛,看看風景。
在離開都城的時候,唐宋給了他一塊牌子,他來到襄城之后,把牌子給士兵看了之后就跟著一路隨行見到了蘇敬武大將軍。
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中年漢子,一臉肅穆,見到他之后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來了。”
他在軍營里沒有穿征西大將軍的盔甲,只是穿著一身軍中特制的棉襖,本來應是白se,由于年代久遠,顯得有些發(fā)黃,袖口處經(jīng)過多次的磨損,甚至能看見里面的棉花,這樣一件破舊的棉襖穿在大將軍身上卻顯得很干凈,沒有普通士兵身上臟兮兮的那種感覺。月缺審視著身前的男人,覺得他這十年里的冬季是不是一直都只穿著這一件棉襖?
當然,他不會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他來西面沒有特定的職位,也沒有特定的任務,所以蘇敬武待他沒有當做官員看待,而像是對待一個新交的好友。
殊榮難擋,征西大將軍雖然向來豪爽,無論官員還是好漢都私交甚廣,但一般人很難有這個資格。
征西大營的炭火很溫暖,蘇敬武領(lǐng)著他走出了營帳,寒風從帳前吹過,刮在臉上,像烈酒般刺人,帳外的士兵神情漠然,沒有人好奇張望,顯然對于都城來人已經(jīng)見怪不怪。只是這些士兵的臉se顯然不如大將軍紅潤,呼嘯的寒風吹了整整一個冬季,把他們的皮膚吹的發(fā)干,嘴唇上偶有裂痕,身體稍弱的士兵手腳上還帶著凍瘡,好在邊防的士兵都有些資歷,環(huán)境雖然困苦,但還沒人哭爹喊娘。正是晌午,又有陽光,從城頭望去,四野不見山光,唯余白雪茫茫,這里相對南國都城來說,地處較低,本來不該有這么大的積雪,只是因為前夜剛下了一場大雪,在月缺來臨之際,正好沒來得急融化。
在往西就是周武和晉陽的地界,一南一北,地勢較低,也會越來越平緩,不像南國,多起伏山巒,白霧江就在襄城前面,這里看不見,走出前面的夾山口之后,就會聽見怒吼的水聲,一條大江橫在眼前,視野達到對岸的時候都看不清對面的巨石,面對浩蕩水勢你會感嘆滄海一栗身如微塵,水勢會沖毀所有懦夫的膽魄,卻可以讓強者豪情萬丈。順著水流往上看,就會找到巨響的源頭,那是另一股大水,向巨龍一般匯流而來,從上游幾百米的懸崖上飛濺而下,撞擊在主流上的聲音,寬廣的大水像一道遮天的簾幕,擋住斷崖上的巖石,落入主流之后掀起無數(shù)的水花,如同漂浮了千年的泡沫,世界上水xing最好的人也不敢深入那里,因為兩大江流匯聚,水流擁擠回旋之后,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就算是一頭牛浮到那里也會被扯進去。那里是南國西面最大的瀑布,被襄城祖輩上的人們稱為回龍瀑。
襄城之外是白霧江兩岸最窄之處,但也足有二里路程。
蘇敬武站在城頭上,指著遠方的大山,朗聲說道:“這里都是我南國的土地,但那里不是。”蘇敬武抬起手,指向西面的天空,“我從出生之后,七歲出游就看著敵國的土地,那是我宿命的開始,我必將在沙場上輾轉(zhuǎn)一生,用雙手去開拓我南國的疆土,八歲時我就立誓,我的命必將留在敵國的土地上,我的血必須灑在敵國的皇宮里。”
月缺順著他的手看去,晴朗的冬季,夕陽罕見的染紅了天邊的云霞。
月缺說道:“讓大將軍久等了。”
這個久等等的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人,而是蘇敬武心中期待已久的時刻。
“會來的?!碧K敬武信心十足,并不顯焦急,“我在襄城這里等了十年,我每天都在期待那一刻的到來,我坐在這里的時候,想的最多的是我征西營大軍舉兵西進時的場景,那該是一幅多么美麗壯觀的畫面,血染的夕陽下,高舉戰(zhàn)旗,橫刀立馬,兒郎們唱著家鄉(xiāng)的民歌,手邊是敵人灑落的鮮血和頭顱,將士們的高呼傳遍四野,舉目望去,場中再無敵手,只有遠方丟盔棄甲的敵國大軍聞風喪膽。我經(jīng)常坐在這里,每每看見ri升月落,沉寂多年的內(nèi)心便會激動起來,那是我心中沸騰的血液,是煙鬼的毒癮,無法根除,除非有朝一ri我死去或者成功帶著大軍從那里歸來。”
說著他又抬起手指向前方。
大將軍的手臂雄渾有力,風從袖口灌入,棉絮從舊棉襖中擠了出來,被風吹下樓頭,洋洋遠去。
“他們匍匐在我們的腳下,連大聲求饒的勇氣都沒有?!?br/>
“南國不見得有那么強大,敵國也沒有那么弱小?!痹氯闭f道:“將軍的假設(shè)沒有任何意義?!?br/>
“戰(zhàn)爭不是一味的殺戮,不是對敵人尊嚴的粉碎和踐踏?!?br/>
“可真正的戰(zhàn)爭從來都是征服?!碧K敬武說道:“你可知道征西大營為何叫做征西大營?”
“它從建立的開始就只有一個宗旨,那就是西進,我們是古國手里伸向西面的長矛,我們的使命從一開始就是刺入西邊的領(lǐng)地。只是可笑的是,西邊平靜的十年,它竟淪為了防守的死士。可是我知道我們是活著的,我們在夕陽下天天燃燒著熱血,有一天它終會點燃西邊的大地,當黑暗到來之后,必將緊隨著我們信仰的血se黎明。好在十年之后的今天,我終于看見了那一抹曙光,我就確信,我這一生必然不會孤寂,在我有生之年,我還有大把的時間去完成我畢生的夙愿?!?br/>
月缺冷漠的看著他,嘲諷道:“你只是個冷血之人?!?br/>
蘇敬武大笑起來,笑的狂妄而放肆,再也沒有一絲豪邁,“我的血是冷的,但我征西大營所有士兵的血都是熱的,燒到發(fā)燙?!?br/>
他低下頭看著月缺,譏笑道:“你同我一樣?!?br/>
月缺沉默下來,沒有說話。
“你不是同樣在等那一天的到來?”他的目光落在月缺身上,越發(fā)冰冷,像在盯著一匹孤狼,這一刻,他們屬于同類。
月缺回頭看著他,“你現(xiàn)在就在邊境,手中有征西大營的四十萬將士,過了前面的山口,越過那條大江,就是晉陽的領(lǐng)地,你為何還在等?”
蘇敬武側(cè)頭,余光看見遠方山巒,“無論我是個什么樣的人,拋開對生命的態(tài)度,但我都是南國的將軍,我的所有使命都來源于皇宮里的陛下。”
月缺說:“拐彎抹角說了這么多,這才是你的目的吧?”
“是?!碧K敬武點頭,呼出一口氣,再度變成之前那個沉穩(wěn)的南國將軍,“我不知道陛下為什么信任你,我也不管你的目的,你雖然不是南國的士兵,但你不要忘了你始終都是南國之人?!?br/>
寒風從城頭吹過,月缺再次沉默了下來。
“人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總是有限的,有人想死在山峰之巔,有人想死在滄海盡頭,位臨心之極限,目之所窮,這些都是心愿,也是好奇心萌發(fā)的情感?!碧K敬武說:“對于他們來說,生命便是追求,死在哪里都是宿命?!?br/>
“你知道你想死在哪里嗎?”
月缺沒有回答,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會死在哪里?
白雪皚皚的冰原?獨有白蓮相伴……
煙雨如醉的江畔?滿地桃花如雪……
還是夜se沉沉的樓頭?星群孤寂如海……
哪里有沉醉的晚霞,讓我可以不用夜夜宿醉,哪里有忘情的畫卷,讓我忘了此時經(jīng)年,忘了我是誰!
那里應該有薄霧漫在溪邊,柳絮代替白雪紛繁;那里應該有女子跳舞,指尖蝴蝶翩翩,一曲??菔癄€;那里只有荒蕪的山川,地上是堆積的殘劍,和遠處破敗的樓頭……
千萬人有千萬種死法,但結(jié)局只有一種,他會死在哪里?
如chao水般起伏的千萬只針里,舉目只有光的空白空間,像花海般搖晃的火焰……
他會死在那里!
人生不過如此,畢生榮辱沉浮不過是為了一場盛大的葬禮,和一處安靜的墓地。
“你怕死嗎?”他忽然抬頭向身邊的男人問道。
中年男人沒有說話。
月缺笑了起來,“在你眼中人命如草芥,你這樣的人也會怕死?”
“雖說生命無足輕重,但我還是貪生怕死。”蘇敬武低聲道:“世人皆貪生怕死?!?br/>
“你不僅冷血,還很虛偽?!?br/>
“這算是夸獎嗎?”蘇敬武問道。
月缺搖搖頭,“我本以為你會說南國的將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為的就是要上陣殺敵、為國捐軀,已經(jīng)做好了將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準備,沒想到你會拿世人當幌子?!?br/>
蘇敬武抬起頭,“其實你說的不錯,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我死之前不能繼承征西大營的真正意志。”
“你想過你會死在哪嗎?”
“必然是大江的對面,我心中的草原,我死之后,可以在那里隨意縱馬,沒人可以追上我?!?br/>
“你想過你會怎么死嗎?”
蘇敬武想了很久,看著城樓下的士兵,這一刻他非常的安靜。
“必然有名將相陪。”他說。
“您的命真金貴,希望多幾個名將陪你?!痹氯闭f道:“看來你已經(jīng)選好了你的墓地。”
“不,”蘇敬武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我死之后,我手下的親兵會火化了我的遺體,然后將我的骨灰裝到壇子里,在陛下統(tǒng)一天下之后,隨西面的俘虜一起帶回都城,撒在我的故鄉(xiāng)老樹根下,或者直接撒在白霧江,然后我就會跟著整個江流流入西海,去往我一生都沒有去過的地方。”
“聽起來不錯,祝你早ri達成心愿,早點回到故鄉(xiāng),或者去往你沒去過的西海?!?br/>
“借你吉言?!碧K敬武沒有生氣,神se如常,只是反問道:“你怕死嗎?”
月缺看著大將軍臉上的胡茬,許久之后才回過神來:“我不知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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