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南珍拎著一塊蛋糕回家，走上樓梯時陳阿婆開了‘門’。
老人們總是會擔(dān)心在外未歸的孩子，陳阿婆的‘女’兒不在身邊，于是她的整顆心就全擱在了從小看到大的南珍身上。
這也是南珍為數(shù)不多的，一想起就會渾身暖洋洋的寶貝之一。
她已經(jīng)記不清阿婆為她等‘門’的次數(shù)，老人家總是要看見她平安回來了，才能安心睡下。
而今天，陳阿婆顯得特別開心了些。
她朝南珍招手，兩人無聲無息的進(jìn)到房間里。
阿婆說：“南珍啊，你翠秋姐要回來啦！”
這幾年阿婆的‘女’兒翠秋在外打拼很少回家，南珍只能在每年‘春’節(jié)時與鄰家姐姐呆上幾天。乍一聽也是驚喜，問說：“今年怎么這么早就回來？”
陳阿婆笑瞇瞇的：他們老板今年給老員工放假，讓回來過中秋。
南珍抬眼看墻上掛著的黃歷，是呢，這么快就到中秋了。
陳阿婆還說：“你姐夫也回來呢！阿寶高興得不肯睡覺，我抱著哄了好久才睡著。”
南珍看看‘床’*上的孩子，呼呼睡得很香，是不是夢中已經(jīng)坐在爸爸的臂彎里跟媽媽撒嬌？
她將蛋糕放進(jìn)阿婆家的冰箱，說給阿寶明天做早餐。
阿婆笑瞇瞇的送南珍出去，關(guān)上‘門’時鬢角一撮白發(fā)散落，時間仿佛慢了下來，一幀一幀地。
“阿婆！”南珍喚她。
陳阿婆停下來，看著南珍，眉眼都是笑。
“那天我去接翠秋姐?！蹦险涞暮韲颠炝诉欤膊恢约菏窃趺戳?。
陳阿婆點(diǎn)點(diǎn)頭，抬手將落發(fā)拂過耳后，那扇‘門’輕輕閉上。
南珍在原地站了半晌，笑怪自己神經(jīng)質(zhì)。
***
十四晚上，南珍站在后院里給則冬的小‘花’澆水，自言自語：“小‘花’‘花’快長大，吃得飽飽快長高?！?br/>
一抹黑影蓋住了頭頂缺了一口的月亮，南珍忿忿回頭，則冬眉頭微微皺著，拿走了她手里的噴水壺。
“拿來！”南珍伸手要。
“你快吧小‘花’‘弄’死了?！眲t冬表示。
“胡說！”南珍站起來一陣‘腿’麻，齜牙咧嘴道：“我在喂它！”
則冬：“所以你養(yǎng)的都死了?！?br/>
南珍：“……”
則冬蹲下來將手指擦進(jìn)‘花’盆中，感受泥土的濕度。積水過多，如果來不及吸收，‘花’草就容易爛根。
南珍見他這樣，也開始擔(dān)心起來，蹲在他身邊一個勁的追問：“怎么樣？怎么樣？真的死了？不會吧？我真是好心的！”
“……”則冬轉(zhuǎn)過頭就看見南珍一張焦急的臉
他將帶著泥土的手指舉到她眼前，南珍盯著看了半天，沒看懂。
則冬站起來去洗手，背影安靜修長，只有流水滴答聲。
那這就是沒什么大事了，南珍吁了口氣。
“明天你怎么過？”南珍問。
則冬沒回答。
“明天中秋?！蹦险湔f。
則冬擰緊水龍頭，水順著指縫淌過指尖，滴在地上。
“明天我買個月餅給你吃?！蹦险錄Q定。
***
十五這天，南珍沒去店里，一早就開車載著陳阿婆和阿寶去買菜，阿寶的小臉紅撲撲的，一個勁的問南珍：“南珍姨，現(xiàn)在十二點(diǎn)了嗎？”
十二點(diǎn)，是阿寶的父母歸來的時間。
南珍搖頭：“還早呢?！?br/>
阿寶不放心：“你看看，說不定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二點(diǎn)了！”
南珍只好一遍一遍的看手機(jī)，跟著阿寶一起倒計時。
陳阿婆在前面買菜，南珍在后面拎菜，最后出來時，三人的雙手都沒有空著，阿寶抱著一壺他爸爸最愛的酒，滿心歡喜。
回去后，陳阿婆就一頭栽進(jìn)廚房，南珍和阿寶兩人挨在一起看動畫片，南珍問阿寶：“你多久沒見到你媽了？”
阿寶蹬蹬蹬跑進(jìn)房間抱了一本臺歷出來，一頁頁的翻給南珍看。
一頁頁，一個個空格，每過去一天，他就用筆劃掉一個空格，已經(jīng)劃了大半年了。
南珍‘摸’‘摸’阿寶的頭：“想媽媽了？”
阿寶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每天都看爸爸媽媽的照片，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接他們呀，我一定能一眼就認(rèn)出來！”
南珍將阿寶抱在‘腿’上，揪了揪孩子的小臉蛋，阿寶問南珍：“南珍姨，我長高了也長大了，爸爸媽媽不會不認(rèn)得我吧？”
南珍哭笑不得看著阿寶：“孩子啊，你真沒長高多少，放一百個心吧?！?br/>
阿寶不服氣，說等爸爸媽媽回來要告訴他們南珍老是欺負(fù)他。
南珍說：“那以后不給你帶蛋糕吃。”
阿寶：“其實南珍姨，除了媽媽和阿婆，我最喜歡你?！?br/>
南珍：“孩子，我小時候比你嘴甜多了?！?br/>
阿寶嘿嘿笑，從她‘腿’上下來，跑進(jìn)廚房偷吃剛炸好的排骨。
南珍坐在沙發(fā)上，正好面對著廚房，可以看到陳阿婆拎了一塊‘肉’吹了吹，放進(jìn)阿寶嘴里，阿寶跑出來時小手捏著一塊‘肉’，舉著讓南珍也嘗嘗。
陳阿婆探出頭來問：“咸了還是淡了？”
南珍砸吧嘴：“味道太‘棒’了阿婆！”
“那等等你多吃點(diǎn)！”
***
快到中午時，南珍準(zhǔn)備出發(fā)去接人，陳阿婆換了一身新衣服，重新梳過頭，還把阿寶也打扮得很漂亮。
阿寶迫不及待的跑去樓下等南珍，陳阿婆說忘記帶鑰匙，進(jìn)屋去找。連香‘玉’開‘門’時看見南珍站在‘門’口，有些不高興。
南珍說：“媽?！?br/>
連香‘玉’：“人家家的事你干嘛跑前跑后的？”
南珍笑了笑，“都是鄰居?！?br/>
連香‘玉’還想再抱怨什么，正巧阿婆家的座機(jī)響，南珍忙過去接起來。
“喂？”南珍說著，看見連香‘玉’出‘門’找人聊天去了。
“喂你好，這里是陳家?！蹦险湔f。
這是一通讓南珍記了很久，打破了一個全家團(tuán)聚美夢的電話。
電話那端，警察正在說話，電話這端，陳阿婆走出來，臉上所有的皺紋都綻放，每一條紋路都是喜悅，她做口型問南珍：誰？是翠秋嗎？
南珍最后只聽到警察說：“……搶救無效……”
阿婆問：“是翠秋？已經(jīng)到了嗎？來，讓我跟她說！”
南珍握著電話死死不放手。
阿婆：“南珍你怎么了？來，電話給我。”
南珍砰一聲，掛了電話。
“不是翠秋啊？”阿婆看著南珍。
南珍搖搖頭，再搖了搖。
“南珍你怎么了？怎么哭了？”陳阿婆擔(dān)心道。
南珍說：“阿婆，我眼里進(jìn)沙子了?！?br/>
陳阿婆忙踮起腳要給南珍吹吹。
南珍很小的時候，阿婆說過，“南珍啊，咱們不哭，是沙子‘迷’了眼哦！”
阿婆我去洗一洗。南珍快步走向廁所，鎖上了‘門’。
“南珍你快點(diǎn)，咱們來不及了?！卑⑵旁谕饷鎲局~句都帶著喜悅。
***
怎么辦？
怎么辦？
南珍看著鏡中的自己，鏡子里忽然出現(xiàn)了前天晚上阿婆關(guān)‘門’的那一幕。
其實從那時起，南珍的心中就隱隱有些不好的預(yù)感，那種感覺幾年前她也有過，那天是她的婚禮，宋權(quán)從婚禮上離開時回頭沖著她笑，說：“小南，等著我，婚禮開始前我一定能回來?！?br/>
結(jié)果，他沒有回來。
咚咚咚，有人敲‘門’。
“哎，阿婆我就出來?！蹦险湎戳税涯?，心臟撲通得快要跳出來，鼻頭酸的幾乎承受不住。
‘門’拉開時，她看見姜維站在外面。
姜維側(cè)過臉對她笑，南珍覺得刺眼，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對著她笑，而她想哭卻不敢哭。
“南珍啊，我喊了小維過來一起吃個飯?！标惏⑵耪媸亲ゾo一切機(jī)會安排南珍的事情。
南珍看著開心的阿婆，實在開不了口。
“你怎么了？”南珍臉‘色’很不好，姜維擔(dān)心的問她。
“你跟我出來一下?！蹦险渥ブ庾摺?br/>
“哎南珍……”陳阿婆以為南珍生氣了，“真的是我讓小維過來的，順便跟你翠秋姐說說阿寶的學(xué)習(xí)……”
“阿婆我們聊兩句，沒事的?！蹦险潢P(guān)上了‘門’。
阿寶在樓下聲聲呼喚：“南珍姨咱們什么時候出發(fā)？十二點(diǎn)啦！”
南珍眼淚掉下來，顫著音：“馬上就好?！?br/>
阿寶就又乖乖等在樓下。
“出了什么事？”姜維收斂笑容。
“你說怎么辦？”南珍揪著自己的手指頭，非?；拧畞y’。
“翠秋姐和姐夫出車禍了，整個大巴掉進(jìn)山崖……”南珍急促的喘氣。
“南珍，”姜維握住她的肩膀，“慢慢說，說清楚?！?br/>
“送到醫(yī)院時姐夫已經(jīng)斷氣，翠秋姐搶救無效……我，我接到的電話，我……我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br/>
中秋團(tuán)圓，對于陳阿婆來說，則是痛心的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或許，我們不應(yīng)該告訴阿婆?！蹦险涮痤^看著姜維，從他的眼鏡片看見自己一直在動的嘴‘唇’，“嗯，我們不告訴阿婆你覺得怎么樣？阿婆年紀(jì)大了會受不了的，她只有翠秋姐一個‘女’兒她該怎么辦？”
姜維側(cè)過臉，可以看見樓下蹦跳的阿寶，從一個禮拜前，阿寶就在跟他說自己的爸爸媽媽，說爸爸媽媽賺錢很辛苦，他會乖乖學(xué)習(xí)，考第一名。
“南珍，你必須堅強(qiáng)。”姜維說：“不管怎樣，阿婆應(yīng)該去見自己的孩子最后一面?！?br/>
一句話如定海神針，讓南珍找到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