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打響，架也打完了，學生們收拾好桌子，去底樓的庫房里上實踐課。之前楊思得叫走的李珂回來了，兩條腿顫巍巍就跟站不住似得。

    周夢蕊往表情麻木的李珂身上看了一眼，思緒飛回了過往。

    上一世，張霖是在絕望中淋了一下午的雨，后來撐不住才暈過去的。

    那個時候的周夢蕊因為趙雪瑩扔胸罩的事情，把趙雪瑩狠狠揍了一頓，順帶把趙雪瑩那三個姐妹也給打的鼻青臉腫。因為這個事兒，她被氣急敗壞的楊思得提著褲子從辦公室里跑出來，揪著頭發(fā)拖到辦公室里要抽鞭子。結(jié)果邱墨為此和楊思得正面沖突。

    邱墨不知道是替校長干了什么事兒，只說了一句我給校長做事兒，他說過周夢蕊是我的人，我護著。這話一出，楊思得丟開了周夢蕊，不過，邱墨卻是幫周夢蕊挨了那頓鞭子。

    邱墨跪在楊思得的辦公室門口挨鞭子，周夢蕊站在辦公室里咬著牙，心里恨得趙雪瑩天翻地覆。那個時候，渾身赤/裸的李珂身上被幫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默默地鎖在辦公桌底下抽泣。

    周夢蕊伸頭從辦公桌下面的空隙看到了李珂，狠狠地向李珂吐了一口唾沫。

    結(jié)果，周夢蕊被楊思得抽了一耳光，讓他們倆滾回去上實踐課。

    邱墨和周夢蕊兩人繼續(xù)去上實踐課，關(guān)門之后，隱約聽到里面繼續(xù)傳來慘叫和痛呼。

    那天下午，邱墨一直沒說話，周夢蕊心里也后悔，她只是想教訓趙雪瑩，沒想到連累了邱墨。剛剛對李珂鄙視，卻換了一巴掌，真是恨死了。

    去底樓庫房之前，周夢蕊偶然看到暈倒張霖被保安拖進了操場邊上的值守室。當時周夢蕊以為張霖多半又是要被那什么，當時的她也不知道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態(tài)，鬼使神差地拉著邱墨跟著去器材室。

    等保安離開后，他們倆想辦法撬開了鎖上的門溜了進去。

    張霖的濕衣服掛在，身上蓋著幾張毛毯，昏迷著躺在軟墊上，旁邊放著一瓶水幾袋餅干，地上有感冒藥的殼子。

    看起來，竟然是那個保安替張霖收拾好了一切，還特地鎖了值守室的門，怕其他人進來欺負張霖。

    張霖在發(fā)燒，一直胡言亂語，哭著喊著救救他。

    周夢蕊和邱墨幾乎不敢相信，這里的保安竟然還有這樣發(fā)善心的。只可惜的，當初這兩人剛被楊思得給打罵了一頓，心里的恨意無處發(fā)泄……邱墨恨楊思得抽了自己鞭子還給周夢蕊一巴掌，周夢蕊恨李珂和張霖跟楊思得那樣惡心的男人有*關(guān)系。

    邱墨是想把張霖再拖出來打一頓的，周夢蕊攔住了他，卻是把張霖身上的毛毯給收了起來，還把張霖的濕衣服，以及地上的水和感冒藥盒子給撿走。他們兩人出了值守室，原模原樣地落上鎖，便再也不管之后的事兒。

    那個保安三天后辭職，而張霖在被同學們各種欺辱了一周后，跳樓自殺。

    此后很多年的午夜夢回之際，周夢蕊都會想起這件事。她仿佛自虐一般地反復思考，醒來的張霖會誤解些什么……保安為什么會辭職。

    張霖肯定不知道保安是幫助了他吧，他赤/身/裸/體地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被關(guān)在值守室里，精神已經(jīng)崩潰的他肯定以為自己是在被羞辱吧。

    而那個保安，說不定是覺得自己被校方委婉地敲打警告，也可能是對這學校徹底失望，所以趕緊地逃離了。

    周夢蕊曾經(jīng)一直捫心自問，如果張霖知道還有人關(guān)心過他，會不會就不選擇自殺。

    而當初那個小保安，明明就是個有善心的人，卻就這樣離開了。不然……也許一切都不一樣。

    但這一世，軌跡已經(jīng)改變。雖然張霖被霸凌欺辱的事件沒有改變，但她沒有教訓趙雪瑩，邱墨也沒有因為這個挨打，他們更不會再去欺負張霖。

    一切，從今天開始，絕對會不一樣。

    “發(fā)什么呆？”邱墨拉過怔怔然失神的周夢蕊，把她整個人都攬進了懷里拖著走，“你今天真的是好奇怪?！?br/>
    少年人的懷抱不如成年人那么結(jié)實厚重，卻比成年人更加炙熱。周夢蕊趕緊自己快要被邱墨懷里的溫度燙傷了。

    “邱墨。”周夢蕊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耳朵，那是少年時期的她最愛做的動作，也是她十二年來沒有再像任何人做過的動作。

    “嗯？”邱墨懶洋洋地回答。

    “為什么喜歡我？”喜歡到會為我了去死的地步……為什么？

    邱墨咧嘴一笑，桀驁且灑脫，“因為喜歡你唄。”

    傻瓜。周夢蕊心里嘆了口氣，眼眶卻紅了。

    竟然連原因都沒有么？你這個傻瓜。

    “夢蕊，你到底是有什么事兒，非得晚上說？”邱墨剛剛想了一節(jié)課，覺得不能理解，“比如現(xiàn)在我們也可以悄悄的說啊，我?guī)湍戕D(zhuǎn)達常喬就是了。實在怕別人聽到，寫紙條，我看了就燒也行。為什么非得晚上？”

    周夢蕊收回心緒，搖搖頭，“晚上說，必須保證沒有任何人聽到?！?br/>
    她可以悄悄對張霖說我會救你，也可以悄悄地對趙雪瑩說我保護你，還可以拿柳香來刺激柳明，但絕對不能在周圍有同學和老師保安的情況下，去說自己的重生和大家的死亡。

    她必須要讓邱墨和常喬相信她，并且很多東西，一時半會兒說不清。這種事情，在這種重生文根本沒有流行起來的時間段，說出來……其實很駭人聽聞的……

    ***

    操場上，張霖謹記著周夢蕊的話，等身上難聞的氣味被沖洗得差不多了，他立即裝暈過去。

    他也不知道，暈過去會有什么后續(xù)，他只是下意識地相信了周夢蕊。

    張霖暈過去之后，有個保安撐著傘走到了操場上，把他拖出了操場，拖進了器材室，然后嘆著氣把張霖放到了跳高用的墊子上。

    “真他媽的……看不下去了……”那保安年紀只有二十歲出頭，滿臉糾結(jié)，嘴里罵罵咧咧，“這學校也忒變態(tài)了，簡直是沒人性??！操，老子必須得辭職，寧愿繼續(xù)去偷東西也不能在這里干下去，否則早遲也得跟著變態(tài)……”

    張霖的眼皮子忍不住顫了一下，學校里的保安竟然是……小偷？

    小保安眼尖，一眼就看出張霖是在裝暈，他嘆了口氣，“喂，小子，醒了就自己脫衣服吃藥?！?br/>
    張霖的眼皮子抖動了下，卻不敢睜開眼。

    “要不我給你脫？”小保安哼了一聲，“我下手可沒輕重。”

    張霖立即爬起來，瞪著眼驚疑不定地和小保安對峙。

    那小保安長得黃皮小眼，扔人群里完全找不著的那種普通長相，他把旁邊的毯子扔給張霖，“把濕衣服脫了，吃點感冒藥，躺在這里睡一覺吧。我把門給鎖了，免得別人起來欺負你。你好好休息下，這里有吃的。”

    說這話，小保安翻出來幾包餅干，遞給張霖，“你家人在哪兒？要不要我給你帶個口信？他們要是一心一意來接你，你這種沒參與過啥事兒的，只要裝得膽小點，學校還是會放人的?！?br/>
    張霖低著頭不說話，小保安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算了，當我沒說。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們……不會來的?！睆埩剌p聲地開口，“他們在房里說，讓我死在外面，眼不見心不煩?！?br/>
    ***

    所謂實踐課，還有個更別致的名字——勞動教育課。

    據(jù)說這是嚴德高中的特色，讓學生們在勞動中受教育。知道勞動的艱辛，才能感恩父母和社會。

    說的好聽，但說白了，其實這里是把學生們當廉價勞動力在做活兒，不用開工資的那種。

    平常的實踐課，基本上是在手工室里上。女生們拿著小鑷子一顆顆地粘水鉆做飾品，男生們則是做統(tǒng)一地制作仿真花。每天每個人都有任務(wù)，做完了才能去吃完飯，沒做完就一直在這里待著。

    以前周夢蕊都是讓其他女同學幫她做飾品，她就一邊玩兒去了。因為這種膠水很臭，沾在手上很難洗掉，要是不小心把手指粘起來了，負責看守的老師根本不會幫你，只會讓你自己用刀子割開。

    此刻看到班里幾個女生幫她籃子提走分攤，她沉默了一下，按照以往的習慣，做到位置上自己玩。

    雖然她在邱墨和常喬面前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了不同，對張霖、趙雪瑩和柳明三人更是態(tài)度轉(zhuǎn)變。但她不能一次性地把所有的行為模式都改了，否則就無法融入這個環(huán)境。

    這種時刻，會有老師一直看守著，他們不能交頭接耳，否則都要挨打。哪怕是邱墨，也只能是夾著二郎腿抽煙，不能亂跑。

    周夢蕊一直看向操場，等待張霖被保安拖走。那個保安的身影果然出現(xiàn)，行為模式和上一世分毫不差，一開始故作粗魯?shù)赝现鴱埩刈撸搅碎T口卻是把張霖抱了起來。周夢蕊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她讓張霖裝暈，不僅僅是想讓張霖不要因為太傻氣地因為淋雨時間過長而發(fā)燒，更是想要張霖能夠和那個心存善念的保安結(jié)識。

    在一個絕望的環(huán)境里，一根稻草是不夠的。張霖得發(fā)現(xiàn)更多能讓他支撐下去的善意，才能補充那份枯萎的生機。

    還有，這里之所以能一直存在于陰影中，不過是因為家長們共同的緘默和學生們無力反抗，讓它一直能夠隱身黑暗而已。

    不管她要怎樣報仇解恨，最終要將整個學校掀翻，必然要將這里的一切捅出去，去借助社會的力量。教育局也好，電視臺也好，報社也好，警察也好……但如果到時候證據(jù)不足，老師和保安們否認一切，所有的學生保持緘默的話，這些人便不會真正得到懲罰。

    到了某個時候，她需要有人能站出來，和她一起證明這里的一切。受害者往往不敢說出自己的遭遇，那個保安作為旁觀者，卻可以成為證人。

    ***

    六點的樣子，大部分的學生都做完了手里的活。大家開始按照分組相互檢查對方是否有瑕疵品，如果對方有瑕疵品的話，自己明天就可以少做一個，對方就要多做兩個。這個模式倒是讓大家都檢查對方檢查得分外細心。

    檢查完之后的學生們出去食堂吃飯，飯菜是難吃得要死的素材，一個月才給大家吃一頓肉，平時都是土豆蘿卜大白菜，油星兒都難得見一次。除了趙雪瑩這些會被臨時叫走的學生外，其他同學吃完飯七點還要回到這里來繼續(xù)做，做到九點鐘再統(tǒng)一回宿舍。

    這期間，一直會有保安們守著，時刻點著人數(shù)。要是少了人，就會問老師。如果不是老師允許或者正在教訓，都不能有缺席的。

    比如今天張霖的缺席，楊思得提前打了招呼說在教訓他。之后操場上沒了人，是那個小保安賊兮兮地給楊思得說人給我一晚上。這人在哪兒，在干什么，學校的管理人員全都一清二楚。

    這中間，周夢蕊沒有惹事兒，其他人也沒有鬧出什么幺蛾子。周夢蕊閑得無聊，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覺，今晚十二點，她可還和兩位帥哥有約的啊。

    從滿是膠水和塑料味道的手工室里走出來，雨已經(jīng)停了，初夏夜晚的空氣很清涼，周夢蕊深呼吸了一記，壓下心中的躁動。

    邱墨就像是周夢蕊的尾巴，一直跟在周夢蕊的身后，直到周夢蕊到了1號樓下面，他才依依不舍地跟周夢蕊揮手道別。

    不遠處的常喬在月色下瞥了周夢蕊和邱墨一眼，略微地點了下頭。

    三人心照不宣，今晚要出來說事兒。

    樓下守鐵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肥胖女人，滿臉橫肉，一嘴唾沫星子從來沒有擦干凈過，罵起人來那叫一個戳心戳廢，并且尤其愛拽女生的頭發(fā)。這個女人叫王桂，是1號樓的宿管，手下還管著四個三四十歲左右、一樣滿臉刻薄陰郁的大媽。

    周夢蕊從王桂那里走的時候，特地走進去，諂媚地笑著在王桂手里塞了一百塊錢。這錢是剛剛邱墨悄悄地塞給她的。

    真不知道邱墨到底是哪兒來的那么多錢，上輩子也是，總是有很多的積分和很多的錢，真有些奇怪。

    王桂抬頭看了周夢蕊一眼，鼻翼抽了一下，扔給周夢蕊一把鑰匙，“要是被巡邏的逮住，這可就是你自己偷的?！?br/>
    周夢蕊點點頭，退了出來。

    學校里的管理人員基本都是老師或者保安的親戚，但無一例外都是能夠看得慣這些骯臟事兒，還能守得住秘密的人。這些人都有一個共性，貪財。

    宿舍管得嚴，但學校外圍更嚴。于是宿管會偶爾放幾個學生出去，隨他們干嘛，打架殺人偷東西都無所謂，他們只管收錢就行。

    再加上，周夢蕊平時沒少幫王桂毆打這棟樓里的女生，甭管高一高三，一個個都被周夢蕊給打趴下。王桂對自己養(yǎng)的狗一般的周夢蕊，還是要行幾分方便的。

    回到宿舍里，周夢蕊進門之后頓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的床位——最靠近門的下鋪。

    這里是八人間，最老式的那種筒子樓，一層樓只有一個廁所間和洗漱間，大家的排著隊去洗漱。

    周夢蕊找到自己的粉色的塑料盆和天藍色的毛巾，往旁邊一看，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有一管中華牙膏，其他女生連牙膏都沒有，并且毛巾和盆子都是灰撲撲的，好似用了好久一樣。

    是的，這學校里，要是想要去小賣部里換點什么東西，全部只能用工分。工分可以是完成任務(wù)之后，多在手工房里做出來的發(fā)夾仿真花折算成的，也可以是討好老師之后，老師給你單獨加的，更可以是幫老師或者學校管理層做些違法犯罪的事情之后得到的。

    比如趙雪瑩，她們出去□□一次，一人就能有一百個工分。這里的工分和錢沒有關(guān)系，卻能夠在食堂里單獨換菜吃，也可以再小賣部里拿東西。

    周夢蕊端著自己盆子往走廊最底的洗漱間走去，一路上的女生們紛紛躲閃她，原本一排只有十個水龍頭的地方，呼啦地散開了一圈。

    內(nèi)心嘆口氣，周夢蕊無奈地走上前，占據(jù)了一個水龍頭，快速地用冷水洗個臉，再漱了口，端了一盆冷水到旁邊的凳子上坐著洗腳，擦干腳上的水之后，她轉(zhuǎn)身就走。

    大家這才圍上去，好似周夢蕊是一頭吃肉的獅子，她們都是吃素的兔子一樣。

    回到房間里，周夢蕊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其他七個人的名字。這七個女生和她都是一個班的，卻恰恰都不是跟她一樣兇狠潑蠻的，一個個都是被嚇破膽的女孩子，她哼一聲，都能全部低著頭不說話的。

    這樣也好，周夢蕊拍了拍胸口，往手腕上的電子表上了個小鬧鈴，衣服也沒脫，直接躺上硬邦邦的床，蓋上有點霉味的被子，閉上了眼睛。

    寢室里的七個女生見周夢蕊今天睡得早，一個個輕手細腳的，不敢發(fā)出聲音，所有人都早早地躺上去。

    十點鐘，熄燈。

    兩個小時后，周夢蕊的電子表滴滴響起，她一把捏了手表的鬧鈴，坐起來穿上鞋子，出了寢室。

    下課鈴打響，架也打完了，學生們收拾好桌子，去底樓的庫房里上實踐課。之前楊思得叫走的李珂回來了，兩條腿顫巍巍就跟站不住似得。

    周夢蕊往表情麻木的李珂身上看了一眼，思緒飛回了過往。

    上一世，張霖是在絕望中淋了一下午的雨，后來撐不住才暈過去的。

    那個時候的周夢蕊因為趙雪瑩扔胸罩的事情，把趙雪瑩狠狠揍了一頓，順帶把趙雪瑩那三個姐妹也給打的鼻青臉腫。因為這個事兒，她被氣急敗壞的楊思得提著褲子從辦公室里跑出來，揪著頭發(fā)拖到辦公室里要抽鞭子。結(jié)果邱墨為此和楊思得正面沖突。

    邱墨不知道是替校長干了什么事兒，只說了一句我給校長做事兒，他說過周夢蕊是我的人，我護著。這話一出，楊思得丟開了周夢蕊，不過，邱墨卻是幫周夢蕊挨了那頓鞭子。

    邱墨跪在楊思得的辦公室門口挨鞭子，周夢蕊站在辦公室里咬著牙，心里恨得趙雪瑩天翻地覆。那個時候，渾身赤/裸的李珂身上被幫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默默地鎖在辦公桌底下抽泣。

    周夢蕊伸頭從辦公桌下面的空隙看到了李珂，狠狠地向李珂吐了一口唾沫。

    結(jié)果，周夢蕊被楊思得抽了一耳光，讓他們倆滾回去上實踐課。

    邱墨和周夢蕊兩人繼續(xù)去上實踐課，關(guān)門之后，隱約聽到里面繼續(xù)傳來慘叫和痛呼。

    那天下午，邱墨一直沒說話，周夢蕊心里也后悔，她只是想教訓趙雪瑩，沒想到連累了邱墨。剛剛對李珂鄙視，卻換了一巴掌，真是恨死了。

    去底樓庫房之前，周夢蕊偶然看到暈倒張霖被保安拖進了操場邊上的值守室。當時周夢蕊以為張霖多半又是要被那什么，當時的她也不知道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態(tài)，鬼使神差地拉著邱墨跟著去器材室。

    等保安離開后，他們倆想辦法撬開了鎖上的門溜了進去。

    張霖的濕衣服掛在，身上蓋著幾張毛毯，昏迷著躺在軟墊上，旁邊放著一瓶水幾袋餅干，地上有感冒藥的殼子。

    看起來，竟然是那個保安替張霖收拾好了一切，還特地鎖了值守室的門，怕其他人進來欺負張霖。

    張霖在發(fā)燒，一直胡言亂語，哭著喊著救救他。

    周夢蕊和邱墨幾乎不敢相信，這里的保安竟然還有這樣發(fā)善心的。只可惜的，當初這兩人剛被楊思得給打罵了一頓，心里的恨意無處發(fā)泄……邱墨恨楊思得抽了自己鞭子還給周夢蕊一巴掌，周夢蕊恨李珂和張霖跟楊思得那樣惡心的男人有*關(guān)系。

    邱墨是想把張霖再拖出來打一頓的，周夢蕊攔住了他，卻是把張霖身上的毛毯給收了起來，還把張霖的濕衣服，以及地上的水和感冒藥盒子給撿走。他們兩人出了值守室，原模原樣地落上鎖，便再也不管之后的事兒。

    那個保安三天后辭職，而張霖在被同學們各種欺辱了一周后，跳樓自殺。

    此后很多年的午夜夢回之際，周夢蕊都會想起這件事。她仿佛自虐一般地反復思考，醒來的張霖會誤解些什么……保安為什么會辭職。

    張霖肯定不知道保安是幫助了他吧，他赤/身/裸/體地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被關(guān)在值守室里，精神已經(jīng)崩潰的他肯定以為自己是在被羞辱吧。

    而那個保安，說不定是覺得自己被校方委婉地敲打警告，也可能是對這學校徹底失望，所以趕緊地逃離了。

    周夢蕊曾經(jīng)一直捫心自問，如果張霖知道還有人關(guān)心過他，會不會就不選擇自殺。

    而當初那個小保安，明明就是個有善心的人，卻就這樣離開了。不然……也許一切都不一樣。

    但這一世，軌跡已經(jīng)改變。雖然張霖被霸凌欺辱的事件沒有改變，但她沒有教訓趙雪瑩，邱墨也沒有因為這個挨打，他們更不會再去欺負張霖。

    一切，從今天開始，絕對會不一樣。

    “發(fā)什么呆？”邱墨拉過怔怔然失神的周夢蕊，把她整個人都攬進了懷里拖著走，“你今天真的是好奇怪。”

    少年人的懷抱不如成年人那么結(jié)實厚重，卻比成年人更加炙熱。周夢蕊趕緊自己快要被邱墨懷里的溫度燙傷了。

    “邱墨?！敝軌羧锷焓志玖艘幌滤亩?，那是少年時期的她最愛做的動作，也是她十二年來沒有再像任何人做過的動作。

    “嗯？”邱墨懶洋洋地回答。

    “為什么喜歡我？”喜歡到會為我了去死的地步……為什么？

    邱墨咧嘴一笑，桀驁且灑脫，“因為喜歡你唄?！?br/>
    傻瓜。周夢蕊心里嘆了口氣，眼眶卻紅了。

    竟然連原因都沒有么？你這個傻瓜。

    “夢蕊，你到底是有什么事兒，非得晚上說？”邱墨剛剛想了一節(jié)課，覺得不能理解，“比如現(xiàn)在我們也可以悄悄的說啊，我?guī)湍戕D(zhuǎn)達常喬就是了。實在怕別人聽到，寫紙條，我看了就燒也行。為什么非得晚上？”

    周夢蕊收回心緒，搖搖頭，“晚上說，必須保證沒有任何人聽到?！?br/>
    她可以悄悄對張霖說我會救你，也可以悄悄地對趙雪瑩說我保護你，還可以拿柳香來刺激柳明，但絕對不能在周圍有同學和老師保安的情況下，去說自己的重生和大家的死亡。

    她必須要讓邱墨和常喬相信她，并且很多東西，一時半會兒說不清。這種事情，在這種重生文根本沒有流行起來的時間段，說出來……其實很駭人聽聞的……

    ***

    操場上，張霖謹記著周夢蕊的話，等身上難聞的氣味被沖洗得差不多了，他立即裝暈過去。

    他也不知道，暈過去會有什么后續(xù)，他只是下意識地相信了周夢蕊。

    張霖暈過去之后，有個保安撐著傘走到了操場上，把他拖出了操場，拖進了器材室，然后嘆著氣把張霖放到了跳高用的墊子上。

    “真他媽的……看不下去了……”那保安年紀只有二十歲出頭，滿臉糾結(jié)，嘴里罵罵咧咧，“這學校也忒變態(tài)了，簡直是沒人性?。〔?，老子必須得辭職，寧愿繼續(xù)去偷東西也不能在這里干下去，否則早遲也得跟著變態(tài)……”

    張霖的眼皮子忍不住顫了一下，學校里的保安竟然是……小偷？

    小保安眼尖，一眼就看出張霖是在裝暈，他嘆了口氣，“喂，小子，醒了就自己脫衣服吃藥?！?br/>
    張霖的眼皮子抖動了下，卻不敢睜開眼。

    “要不我給你脫？”小保安哼了一聲，“我下手可沒輕重?！?br/>
    張霖立即爬起來，瞪著眼驚疑不定地和小保安對峙。

    那小保安長得黃皮小眼，扔人群里完全找不著的那種普通長相，他把旁邊的毯子扔給張霖，“把濕衣服脫了，吃點感冒藥，躺在這里睡一覺吧。我把門給鎖了，免得別人起來欺負你。你好好休息下，這里有吃的?！?br/>
    說這話，小保安翻出來幾包餅干，遞給張霖，“你家人在哪兒？要不要我給你帶個口信？他們要是一心一意來接你，你這種沒參與過啥事兒的，只要裝得膽小點，學校還是會放人的?！?br/>
    張霖低著頭不說話，小保安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算了，當我沒說。你休息吧，我走了?！?br/>
    “他們……不會來的?！睆埩剌p聲地開口，“他們在房里說，讓我死在外面，眼不見心不煩?！?br/>
    ***

    所謂實踐課，還有個更別致的名字——勞動教育課。

    據(jù)說這是嚴德高中的特色，讓學生們在勞動中受教育。知道勞動的艱辛，才能感恩父母和社會。

    說的好聽，但說白了，其實這里是把學生們當廉價勞動力在做活兒，不用開工資的那種。

    平常的實踐課，基本上是在手工室里上。女生們拿著小鑷子一顆顆地粘水鉆做飾品，男生們則是做統(tǒng)一地制作仿真花。每天每個人都有任務(wù)，做完了才能去吃完飯，沒做完就一直在這里待著。

    以前周夢蕊都是讓其他女同學幫她做飾品，她就一邊玩兒去了。因為這種膠水很臭，沾在手上很難洗掉，要是不小心把手指粘起來了，負責看守的老師根本不會幫你，只會讓你自己用刀子割開。

    此刻看到班里幾個女生幫她籃子提走分攤，她沉默了一下，按照以往的習慣，做到位置上自己玩。

    雖然她在邱墨和常喬面前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了不同，對張霖、趙雪瑩和柳明三人更是態(tài)度轉(zhuǎn)變。但她不能一次性地把所有的行為模式都改了，否則就無法融入這個環(huán)境。

    這種時刻，會有老師一直看守著，他們不能交頭接耳，否則都要挨打。哪怕是邱墨，也只能是夾著二郎腿抽煙，不能亂跑。

    周夢蕊一直看向操場，等待張霖被保安拖走。那個保安的身影果然出現(xiàn)，行為模式和上一世分毫不差，一開始故作粗魯?shù)赝现鴱埩刈?，到了門口卻是把張霖抱了起來。周夢蕊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她讓張霖裝暈，不僅僅是想讓張霖不要因為太傻氣地因為淋雨時間過長而發(fā)燒，更是想要張霖能夠和那個心存善念的保安結(jié)識。

    在一個絕望的環(huán)境里，一根稻草是不夠的。張霖得發(fā)現(xiàn)更多能讓他支撐下去的善意，才能補充那份枯萎的生機。

    還有，這里之所以能一直存在于陰影中，不過是因為家長們共同的緘默和學生們無力反抗，讓它一直能夠隱身黑暗而已。

    不管她要怎樣報仇解恨，最終要將整個學校掀翻，必然要將這里的一切捅出去，去借助社會的力量。教育局也好，電視臺也好，報社也好，警察也好……但如果到時候證據(jù)不足，老師和保安們否認一切，所有的學生保持緘默的話，這些人便不會真正得到懲罰。

    到了某個時候，她需要有人能站出來，和她一起證明這里的一切。受害者往往不敢說出自己的遭遇，那個保安作為旁觀者，卻可以成為證人。

    ***

    六點的樣子，大部分的學生都做完了手里的活。大家開始按照分組相互檢查對方是否有瑕疵品，如果對方有瑕疵品的話，自己明天就可以少做一個，對方就要多做兩個。這個模式倒是讓大家都檢查對方檢查得分外細心。

    檢查完之后的學生們出去食堂吃飯，飯菜是難吃得要死的素材，一個月才給大家吃一頓肉，平時都是土豆蘿卜大白菜，油星兒都難得見一次。除了趙雪瑩這些會被臨時叫走的學生外，其他同學吃完飯七點還要回到這里來繼續(xù)做，做到九點鐘再統(tǒng)一回宿舍。

    這期間，一直會有保安們守著，時刻點著人數(shù)。要是少了人，就會問老師。如果不是老師允許或者正在教訓，都不能有缺席的。

    比如今天張霖的缺席，楊思得提前打了招呼說在教訓他。之后操場上沒了人，是那個小保安賊兮兮地給楊思得說人給我一晚上。這人在哪兒，在干什么，學校的管理人員全都一清二楚。

    這中間，周夢蕊沒有惹事兒，其他人也沒有鬧出什么幺蛾子。周夢蕊閑得無聊，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覺，今晚十二點，她可還和兩位帥哥有約的啊。

    從滿是膠水和塑料味道的手工室里走出來，雨已經(jīng)停了，初夏夜晚的空氣很清涼，周夢蕊深呼吸了一記，壓下心中的躁動。

    邱墨就像是周夢蕊的尾巴，一直跟在周夢蕊的身后，直到周夢蕊到了1號樓下面，他才依依不舍地跟周夢蕊揮手道別。

    不遠處的常喬在月色下瞥了周夢蕊和邱墨一眼，略微地點了下頭。

    三人心照不宣，今晚要出來說事兒。

    樓下守鐵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肥胖女人，滿臉橫肉，一嘴唾沫星子從來沒有擦干凈過，罵起人來那叫一個戳心戳廢，并且尤其愛拽女生的頭發(fā)。這個女人叫王桂，是1號樓的宿管，手下還管著四個三四十歲左右、一樣滿臉刻薄陰郁的大媽。

    周夢蕊從王桂那里走的時候，特地走進去，諂媚地笑著在王桂手里塞了一百塊錢。這錢是剛剛邱墨悄悄地塞給她的。

    真不知道邱墨到底是哪兒來的那么多錢，上輩子也是，總是有很多的積分和很多的錢，真有些奇怪。

    王桂抬頭看了周夢蕊一眼，鼻翼抽了一下，扔給周夢蕊一把鑰匙，“要是被巡邏的逮住，這可就是你自己偷的?！?br/>
    周夢蕊點點頭，退了出來。

    學校里的管理人員基本都是老師或者保安的親戚，但無一例外都是能夠看得慣這些骯臟事兒，還能守得住秘密的人。這些人都有一個共性，貪財。

    宿舍管得嚴，但學校外圍更嚴。于是宿管會偶爾放幾個學生出去，隨他們干嘛，打架殺人偷東西都無所謂，他們只管收錢就行。

    再加上，周夢蕊平時沒少幫王桂毆打這棟樓里的女生，甭管高一高三，一個個都被周夢蕊給打趴下。王桂對自己養(yǎng)的狗一般的周夢蕊，還是要行幾分方便的。

    回到宿舍里，周夢蕊進門之后頓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的床位——最靠近門的下鋪。

    這里是八人間，最老式的那種筒子樓，一層樓只有一個廁所間和洗漱間，大家的排著隊去洗漱。

    周夢蕊找到自己的粉色的塑料盆和天藍色的毛巾，往旁邊一看，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有一管中華牙膏，其他女生連牙膏都沒有，并且毛巾和盆子都是灰撲撲的，好似用了好久一樣。

    是的，這學校里，要是想要去小賣部里換點什么東西，全部只能用工分。工分可以是完成任務(wù)之后，多在手工房里做出來的發(fā)夾仿真花折算成的，也可以是討好老師之后，老師給你單獨加的，更可以是幫老師或者學校管理層做些違法犯罪的事情之后得到的。

    比如趙雪瑩，她們出去□□一次，一人就能有一百個工分。這里的工分和錢沒有關(guān)系，卻能夠在食堂里單獨換菜吃，也可以再小賣部里拿東西。

    周夢蕊端著自己盆子往走廊最底的洗漱間走去，一路上的女生們紛紛躲閃她，原本一排只有十個水龍頭的地方，呼啦地散開了一圈。

    內(nèi)心嘆口氣，周夢蕊無奈地走上前，占據(jù)了一個水龍頭，快速地用冷水洗個臉，再漱了口，端了一盆冷水到旁邊的凳子上坐著洗腳，擦干腳上的水之后，她轉(zhuǎn)身就走。

    大家這才圍上去，好似周夢蕊是一頭吃肉的獅子，她們都是吃素的兔子一樣。

    回到房間里，周夢蕊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其他七個人的名字。這七個女生和她都是一個班的，卻恰恰都不是跟她一樣兇狠潑蠻的，一個個都是被嚇破膽的女孩子，她哼一聲，都能全部低著頭不說話的。

    這樣也好，周夢蕊拍了拍胸口，往手腕上的電子表上了個小鬧鈴，衣服也沒脫，直接躺上硬邦邦的床，蓋上有點霉味的被子，閉上了眼睛。

    寢室里的七個女生見周夢蕊今天睡得早，一個個輕手細腳的，不敢發(fā)出聲音，所有人都早早地躺上去。

    十點鐘，熄燈。

    兩個小時后，周夢蕊的電子表滴滴響起，她一把捏了手表的鬧鈴，坐起來穿上鞋子，出了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