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番外之：雷若月
雷若月，邦什國丞相最寵愛的幼子。我的名字是皇上御賜的，因為我出生在邦什深秋的一個滿月之夜，于是名“若月”。
在我三歲那年的夏天，母親帶我去宮中參加邦什長公主的百日宴，于是我見到了她。母親把她抱到我面前，對我說：“若月你看，夏寧公主多漂亮！”
漂亮嗎？我想那是我母親的奉承話，她并不是說給我聽，而是一旁的皇后娘娘。
夏寧公主，長得跟個猴子似的，皮膚又黑又皺。書上說的，美女要眉如青黛，膚若凝脂，可夏寧公主，怎生得這般丑？
我皺眉，恰好對上她的眼睛。
這張臉上倘若真要找出母親說的“漂亮”的痕跡，那必然就是這雙眼睛。烏黑而閃亮，出生才百天，卻有莫名的靈動！她朝我嘿嘿傻笑，對我伸出小手，嘴里還發(fā)出“咿呀咿呀”的童音。
她，是想要我抱？
我愣住了，分明還可以看見她那雙大眼睛對我閃啊閃。
皇后娘娘好奇地走過來，問道：“夏寧是想要哥哥抱嗎？”
母親樂呵呵地蹲在我面前，一手攬著公主的腰，一手托著她的屁屁，將她貼到我身上來。丑公主倒是不客氣，流著口水，如愿把魔爪伸向了我。
我的眉皺得更深，看了母親一眼，但母親絲毫不體諒我內(nèi)心厭惡的情緒，把公主整個都放在我身上。我想拒絕，但在周圍那么多娘娘、大臣夫人的注視下，卻不能。
于是硬著頭皮伸手抱住了她。
我敢確定，這個貴為公主的丑娃娃是故意的！她伸出手又是拍打我的臉，又是扯我的頭發(fā)，笑得好不開心，還露出光禿禿的牙床，口水就從那里“嘩啦啦”淌下，沾我一臉一身！
我站著不敢動，任她用豐盈的口水為我洗臉。后來大約是皇后娘娘也看不下去了，才把公主抱開，用繡著金鳳的袖子為我擦去臉上的口水，笑道：“我們家夏寧好像喜歡若月得緊呢！”說罷，還捏了一下我的臉：“多俊俏的孩子，以后一定是個美男子！”
母親笑得開心，卻不忘逢迎：“皇后謬贊！還是夏寧公主美，以后一定迷倒眾生！”
又過三年，太后壽宴上，我見到已經(jīng)三歲的夏寧?？晌?guī)缀跽J不出她來。出生時那皮膚像猴子一樣又黑又皺的人，是吃了什么才會變得又白又嫩？
我驚訝地望向她，沒注意到皇后娘娘含笑的目光，等我回過神來，猛地發(fā)現(xiàn)自己失態(tài)了。
我向皇后娘娘點頭示意，便端坐一旁。這下輪到皇后娘娘盯著我不放，接著夏寧公主也朝我這邊看來。
那猴子公主顯然不是待得住的人，她從皇后娘娘懷里滑下，在眾目睽睽下，走下階梯。太監(jiān)本欲攔住，但在皇后娘娘的凜冽眼神下，卻扶著夏寧走下臺階，穿過正在跳舞的宮女，徑直來到我的面前。
輕皺了下眉，我可是到現(xiàn)在還記得她口水涂抹在臉上的惡心感。
走近了……喂喂！她怎么可以靠我那么近？難道沒人跟她說過規(guī)矩？她幾乎貼到我身上，一雙烏黑賊溜的眼睛眨巴著看我……
忽然，她猛地將腦袋湊過來，親向我的嘴……周圍一陣陣抽氣聲，我愣在當場！想推開她，卻又顧到她公主的身份不能這樣做。只好扭開頭，躲開她如櫻桃般鮮艷而柔軟的唇……
才三歲就這樣大膽！這個女人長大后還不知要干出什么荒唐的事來！
這件事最后以我與她定親結(jié)束，約定在她二十歲那年，與我成親。我在一旁暗自為自己默哀。
太后很高興地邀請我坐去她旁邊，還恩賜我與她孫女成親之前，算做她的干外孫。我百般不愿，但在父親母親期待的目光下，不得不裝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
事后母親說，皇家這樣的大恩，許多人是求一生都得不來的。
可我，和我們雷家得到的這個榮譽，只因一個女娃娃的親吻！這事想了就讓人覺得憋悶。
從那之后，我不時地被傳喚進宮。不久，在太后的熱情邀約下，我搬去太后宮中與她同住。母親高興得面如春花多日，而父親在朝中的地位也更加鞏固。
住進皇宮讓我最開心的事，是太后允許我隨意出入藏書閣。藏書閣的書多到讓我這樣挑剔的人都覺滿意，于是我一有空就去那里。而最讓我郁悶的人，就是那個叫夏寧的丫頭！
太后信仰佛教，她經(jīng)常跟我說，人啊，前世若做多壞事，今生一定會得到報應，今生做了壞事，來世一定會相報！因果循環(huán)，無止無休。我想若真有這么回事，大約我前世作孽太多，這輩子才會遇到她！
若干年后，我卻想，若是作孽多了能再遇見她，我寧愿這輩子永遠做個壞人。
隨著年齡增長，這個小惡魔的破壞力逐漸顯現(xiàn)出來。凡她所過之處，雞飛狗跳，不得安寧……聽說皇后宮中竟有侍女差點被她逼得自殺。
自她懂事，邦什皇宮內(nèi)只要聽到“夏寧公主”這四個字，上到將軍王爺，下到太監(jiān)宮女，無不心驚膽戰(zhàn)，如履薄冰！伴隨著她的惡名昭彰，又出現(xiàn)一個怪現(xiàn)象，就是一旦這折騰不停的女娃到了我的面前，就會止住她無休止的破壞欲，轉(zhuǎn)而是緊盯著我的臉看。
沒人會分精力去研究這猴子公主到底在看什么，只在這個重大發(fā)現(xiàn)被公布后，大家都把我看成了對付夏寧的終極武器！
只有我知道，她的破壞力沒變，只是從分散的各處全部集中到我身上罷了。
再后來，感謝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次偶然機會，我發(fā)現(xiàn)，只要我一撫琴，猴子一樣鬧騰的夏寧竟能乖乖坐在一旁聽得入神，一臉投入的模樣。雖然我不認為她能聽懂些什么。只是皇上見到他的寶貝女兒也有安靜的時候，竟激動地握著我的手，含淚說：“若月，好孩子，今后夏寧就麻煩你照顧了！”
我終于徹底無言了。
我八歲，她五歲。
“若月哥哥，你來看我養(yǎng)的寵物！”小夏寧拎著一只竹籠腳步不穩(wěn)地跑過來。
我沒理她，坐在涼亭里繼續(xù)看手中的書，侍女在遠處，附近沒人的時候我通常不理她。
對我的不理睬，若在平時，她早就嚷起來了，可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安靜地站在我旁邊一聲不吭。好奇之下，我抬起頭，猛地看到一條蛇吐著信子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嚇得我?guī)缀跆似饋?，這才發(fā)現(xiàn)，她正捏著蛇身的七寸處！見我被她嚇到，這個在旁蓄謀成功的猴子竟捧腹大笑起來！
幾分鐘后，御廚房里的小伙子氣喘吁吁跑來，臉色卻慘白：“公……公主！這是皇上要的蛇羹！”
我九歲，她六歲。
“若月哥哥！若月哥哥！”我從書房出來，就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叫我。
我硬著頭皮在眾侍女太監(jiān)的目光下應聲過去。
“人家的手鐲掉下去了！”公主嘟著小嘴，趴在池塘邊上，雪白的裙子已經(jīng)被青苔和泥土染了色，連白嫩的臉上都有泥巴的印子。盡管這樣，我還是不得不說，她確實是個漂亮的娃娃，只可惜本少爺不吃這套。
“什么手鐲？”我應付性地張望了一下池塘，心想她怎么什么事都找我，這事找奴才不就好了，竟還跟我說！
水清澈透亮，連底下那群金鯉魚的每一個鱗片都能看得清楚，似乎沒她說的手鐲。
“過來這里看！”夏寧拉了我一把，在她楚楚動人的目光下，我雖沒被打動卻不能不被勢力所屈服，只好認命地蹲下，幫她找手鐲，誰知頭才探出去，她就在我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
我一頭栽進池塘……
“啊！來人??！若月哥哥跳河自殺啦！來人??！”她努力為我喊人，我卻在她的聲音里聽出隱藏不住的笑意。
于是，深秋冰冷的池水讓我整整燒了兩天。這兩天中，從父親母親到皇后太后挨個探望我，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地勸我：“孩子啊，你為什么想不開?。∧愕娜松€很漫長，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我才真的有了自殺的沖動……
我十歲，她七歲。
夏寧終于到了不得不認真讀書的年齡，皇上找來邦什國最有名的學者教她。她貌似很認真，跑到老夫子那兒，表現(xiàn)得乖巧惹人憐愛，于是每次老夫子都會讓她提前離開，并布置下作業(yè)。
然后她就跑到我那邊：“若月哥哥，這些題我不會做?！?br/>
我專心畫畫不理她。
“若月哥哥，人家不會做嘛。”她開始撒嬌。
繼續(xù)不理。
夏寧稀少的耐心兩句話就磨完了，拿起旁邊筆架上的毛筆，開始在我的畫上添加起筆墨來……
我無奈投降，拿過她的作業(yè)刷刷幾下就幫她做完了。
從那以后，夫子結(jié)束課程的時間越來越早，我做的題也越來越多。直到后來，只要我一不在宮里，夫子就會說，公主啊，你的字怎么不認真寫了……
我十一歲，她八歲。
“若月哥哥，你吃吃看這個綠豆糕，味道好不好？”她端出一盤糕點。
難得這丫頭這么好心，我拿了一塊，吃下，點頭：“味道很好?！?br/>
“真的好吃嗎？”她眼里帶著驚喜，睜得老大。
靈動的雙眸讓我心里微微一顫，不自覺地點頭說：“還好……”
下一秒，她的小眉頭又皺起：“可為什么珍珠只是舔了舔，都不要吃呢？”
（注釋：珍珠是皇后娘娘養(yǎng)的一只白色大狗）
我一口吐出來，從此再也沒碰過綠豆制品了……
我十三歲，她十歲。
那天是她的十歲生日，皇上給她開了個小型慶祝會，她難得安靜地接受大家的祝福，完全假扮出一個公主該有的儀態(tài)。她穿著粉紅色的小禮服，眼睛像星子一般閃亮，烏黑如絲的長發(fā)被服帖地梳了個髻，臉上粉撲撲的，煞是可愛！
我母親一個勁地夸獎她，拍拍我的頭說：“小子，你有福氣啊！”
當時我想嘔吐，如果這也算福氣，老天爺你就讓我寡福一生吧！
慶祝會上，皇上、皇后和太后也很是高興，席間難免多飲了幾杯酒。酒過三巡，眾人微醺，她悄悄溜過來扯了扯我的衣角，賊賊地說：“若月哥哥快跟我來！”
看她今天表現(xiàn)還不錯的份上，我很配合地跟她去了。來到她的房間，見她很辛苦地從床底下挪出一壇酒，拆開封口，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已經(jīng)十歲了，已經(jīng)不是小孩啦！我也可以喝酒！”
說話時候，她笑若桃花地望著我。后來仔細琢磨，那笑容分明就是想來誘惑我！可當時偏著了她的道，一失足鑄成了千古恨……
那天我們都喝了很多，然后雙雙倒床上睡著了。聽公主的侍女說，當晚皇后娘娘找了公主半天也沒找到，回房來一見我們摟在一起睡覺，竟沒有一點不開心的樣子，還幫我們蓋好了被子。
自那以后，所有人看我們的眼光都變得更加曖昧。粗線條的夏寧沒有發(fā)現(xiàn)，而我，忽然意識到，我的清譽已被她染上了污點。
我十六歲，她十三歲。
宮內(nèi)能給她破壞的東西、蹂躪的人，都被徹底破壞、徹底蹂躪。于是她把目標轉(zhuǎn)向更廣闊的天地——皇城，紫榆城！
皇上自是不讓她出宮，她便拉著我研究如何翻墻。
說她是猴子變的，她還不信！她從小最拿手的，不是琴棋書畫，不是詩詞歌賦，當然更不會是女工，而是爬樹！
我跟她說，猴子天生對爬高有種族上的優(yōu)勢！應了我這話，不出半年，皇宮里沒有一堵墻是她翻越不了的。
我十七歲，她十四歲。
夏寧公主在這一年，將聲望遠播出皇宮，傳入民間！她開始一家一家拜訪官僚府邸，樂此不疲，還真被她瞎貓碰上死耗子，竟然有一次發(fā)現(xiàn)一位二品大官貪污的證據(jù)！她不知道有多得意，之后這也成了她偷跑出宮被抓后最好的借口。
一時間，整個皇城被她弄得人心惶惶！
我十八歲，她十五歲。
該玩的都玩過了，有一天我們在城外酒樓上吃飯，忽然聽到旁邊桌上有人在討論“尋花院”的姑娘。夏寧聽到后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我心中大喊不好！
若只是逛了妓院還不打緊，可后來還鬧出事來。
由于她相貌美麗，又沒有假扮男人的經(jīng)驗，沒多久就被拆穿了是女扮男裝，一些好色的老男人自然把視線從庸脂俗粉轉(zhuǎn)移到了她身上，我不得不出手打退。被我打得最慘的一個老色狼竟稱是皇城府尹的小舅子！
很快官兵圍了尋花院，雖然我還是拉著夏寧逃出去了，可這消息卻傳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這事自然惹得龍顏大怒，下死令把夏寧關(guān)起來，還苦口婆心跟我說，他知道這一定是夏寧那丫頭出的鬼主意，但夏寧她不懂事，我怎么也能放任她胡鬧呢！我當時只是笑笑，沒說話。
后來在太后奶奶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攻勢之下，皇上只得放人出來，并給了她一塊通行令，教訓她說，以后要出去，不許翻墻，只許走大路！不許鬧事，更不許逛妓院！
太后后來對我說，若月你太寵夏寧了。
我說，皇奶奶您不是也跟我一樣？我怎么可能不寵她？至少這輩子，我會寵得她看不到邊際。
習慣真是種很可怕的東西，可以讓一個分明討厭的家伙變得可愛起來！讓我習慣她像猴子一樣繞在身邊，占去我所有的視線，直到有一天再也無法將目光移開。
一切的美夢，都在我二十一歲那年破滅。
那個冬天，雷家二百一十四口人，在一夜之間被屠殺殆盡，連掃院子李老的小孫子都沒有放過。接著又查家譜，滅九族。一共死了多少人早已無法查證，對這些人的性命，皇上只有一個解釋：謀逆！
謀逆！多么沉重的罪名，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人或家族可以承受得起！
那幾天我剛好因為讀書會的事不在皇城，才躲過這一劫。也或許，當初若是我在，就不會發(fā)生那樣的事了。
皇上說得沒錯，謀逆！我沒有謀逆之心，卻有謀逆的勢力。我聯(lián)絡霖芷王爺，秦大將軍，在三天之內(nèi)，攻占了皇城，并得到百姓的擁護。
百姓的力量是強大的。百姓聽誰的？聽輿論的！輿論由誰主導？書生！書生如何控制？讀書會！
當初我成立讀書會的時候，意不在此，可狗急了都會跳墻，況且是人！
是他逼我把讀書會當成殺人的工具！雷家的萬千生命總要有人來償。
我最慶幸的是，這幾日夏寧都不在宮內(nèi)，她與太后去祈福進香了。當她知道出事趕回時，正是我領兵屠殺進皇城的高氵朝。當然，這也是我事后才知道的。她肯定看見了，她的全家血流成河，哀號沖天……
那個我和她擁有共同回憶，美好得如同夢幻一般的皇宮，瞬間變成阿鼻地獄。
幸虧，沒有人傷到她，幸虧，她逃跑了……
自此，我再也沒見過她。
我扶植霖芷王爺做了皇上，但天下人都知道，為王的，是我雷若月！
然而偌大一個皇宮，偌大一個邦什，再無我的夏寧了。
我最深的記憶被這座皇宮埋葬——這個成就了我一生幸福和一生悲哀的地方。
一年零三個月又二十五天后，我收到一封漢統(tǒng)新帝莫凌霄的急件。早就料到漢統(tǒng)會來求援，本是不會理睬，但那封急件卻給了我定要援助的理由。
信封里裝著一幅畫，鋪開來看，竟是夏寧！我的手猛然顫抖起來，心臟開始抽痛……
她穿著鵝潢色長衫，眼角充滿了笑意。發(fā)髻被挽起，一支玉釵插在發(fā)中，簡單精致，可愛而不失優(yōu)雅。
從畫上來看，她應該過得很好。畫者能把她的神情勾勒得如此生動，定也是為她動心之人。
畫邊還留有四個字：助我，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