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誤解！”妹瑤揩了一把涕淚，委屈地大肆抽泣著，哭道：“而是今天我剛想明白！——她才是天下第一個最虛偽，最會扮假之人！都當(dāng)她是神尼，殊不知天下人都被她騙了！只有至親至近之人，才能看懂她心機(jī)之毒——她不是自諾坐化么？……不錯！她自己也明白該死，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吳良駭?shù)媚榮è大變，一摸妹瑤額頭，道：“妹子，你……”
“你當(dāng)我燒昏了頭？”妹瑤淚眼一瞥，憤怒叫道：“我沒有！方才你也聽到她的舊事了？——你想想，一個曾反出本門，背叛親夫，逼走親妹子！……就這樣一個慣于同室āo戈的女人！即便將錯全推在旁人身上，自己難道就真能獨(dú)善其身？……她道門待不下了，才去念佛！如今枯禪又坐不住了，再找借口下山，竟還說是救我！哈哈……救我？——她來救我？你可知昨rì是什么rì子么？——是七月十五鬼節(jié)??！——她就是想親眼看看她平生最恨最厭的兩個女子的下場！她親妹子變成真鬼，和我這夾生徒兒變成活鬼……”
“妹子！”吳良扶住她肩，懇切道：“只怕你想偏了！她若不為救你，怎會中毒？”
妹瑤猛地一摔他手，怒哼一聲，斥道：“你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哼，她中毒又怎樣？她那么老早活夠了！天下誰都知她救了我，但誰都不知這樣卻害我生不如死……她那老女人極yīn毒的心思，你這傻大個又怎能明白？”
吳良越聽越心驚肉跳，不由大搔其頭，訕訕道：“這個……這個嘛……”正不知該說什么，忽一眼瞅見滿面驚駭?shù)闹炱锹。齑笱壑樽右坏?，氣道：“對了，這小子死皮活賴地粘著你，不知有沒有占你……那個，對你不規(guī)矩??？”
妹瑤面上一紅，橫他一眼，怒道：“你這是當(dāng)哥的該說的話么？”
吳良裂開大嘴，哈哈笑道：“哥哥這不是怕……怕妹子你吃虧么？”
“沒有，”妹瑤哼了一聲，也不看朱魄隆，只搖頭道：“他不僅沒有，反是個正人君子，就是太……唉！——對了，我父現(xiàn)在何處？”
吳良臉上登時凝重起來，道：“昨rì玉奴回來傳信說……算了，出去再說！——妹子，這次雖沒得到龍佩，但卻毀了它，折了老道最大一翼，也算功成一半！只是，害你忒受苦了……”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又毅然道：“不過妹子，為了義父，為了大業(yè)——咱們即便再苦都要撐下去！”
妹瑤眼圈一紅，接著淚水又決堤一般嘩嘩流出。
吳良慌了手腳，無措道：“妹子……你……你又怎么了？”
妹瑤抱肩埋下頭，抽泣了一會兒，忽略抬起頭，吁了口氣，道：“義兄，不宜再耽擱了，咱們……唉，咱們該走了！——勞你將三樓鐵籠里的那頂斗笠取下來！”
“好，你等著！”吳良點(diǎn)點(diǎn)頭，便站起來轉(zhuǎn)身上樓而去。
妹瑤見他上樓后，便起身走下木梯，來到昏迷不醒的無名師太凳前，含淚繃唇盯著她，忽跪倒拜了三拜。yù待站起，忽回眼瞥見躺在地上的朱魄隆，正用雙眼死死地瞪著她。
妹瑤也不躲避，而是坦然同他對視片刻，然后皓腕一抬，捋開額前幾縷亂發(fā)，淡然道：“你這雙眼變得好陌生……甚好！眼神既變，你的心也就變了，變就變吧——世上哪有什么是不變的呢？變了也許會痛，但畢竟醒了！”
說到這里，她轉(zhuǎn)頭掃視一周，眼光從道靈及毛三童身上劃過，又瞧了瞧無名師太，最后將一雙美眸望向虛處，片刻之后，突譏誚一笑，慨然道：“承你一再舍命相救，妹瑤這里有言相贈——不錯！你不止是個正人君子，還是個難得的英雄好漢！可你為何偏攪進(jìn)江湖呢？你在軍中老老實(shí)實(shí)打你的仗，豈不很好？——看看這房中之人，現(xiàn)在明白了么？你根本不屬于這里，不屬于江湖！你根本不懂江湖——你看，你認(rèn)為至善的神尼，卻是最毒！你認(rèn)為天仙化身的女子……呵，原是活鬼！這舍命救徒的師傅，竟被她徒兒惱恨入骨！那狠心殺徒的師傅，反得到他徒兒無怨癡心！哈哈……還有這最齷齪最壞最丑的惡人，居然一再救人——而那一再被救的人，不僅絕不承情，還厭惡yù嘔！哈哈……江湖很有意思吧？”笑罷，她轉(zhuǎn)頭定定瞅著他，嘆道：“那么——你又能指望得什么好報呢？”
話音剛落，便聽吳良“噔噔噔”的腳步聲自樓上下來，并高聲叫道：“妹子，斗笠找到了！”
妹瑤也不理會，仍自凝望著朱魄隆，嘆了口氣，忽朝他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來，臉上再無表情。
吳良這時走過來，妹瑤接過他手中那頂四周垂著黑紗的斗笠，戴在頭上，然后回手一攝，將那領(lǐng)斗篷攝入手中，往身上一罩，淡淡道：“走吧！”
接著轉(zhuǎn)身推開門，朝外走去。
吳良一怔，忙追出去，叫道：“妹子……這里怎么辦？”
隨即傳來妹瑤淡淡的聲音：“一把火全燒了！”
“啊！”吳良驚呼一聲，道：“可是他們還……怎能燒？！”
妹瑤冷如寒冰的聲音響起：“那就把我燒了！”
然后，只聽“咣當(dāng)”聲響，花羞樓的門被從外關(guān)上了。
須臾之后，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地面大震。
但之后，一切又再度陷入了寂靜。
不多時，四下響起了“嗶嗶啵?！被鹧媪菬?。這聲音是那樣的真切駭人，彷佛傳自地獄。
由于這羞花樓是建在泉眼之上，朱魄隆躺在地板上恍恍惚惚，看著佛堂的天花板，不時感到絲絲涼氣由地板下傳遍全身，涼得他幾yù發(fā)抖，卻也使他頭腦一直痛苦地清醒著。但不一會兒又感到一股股燥熱煙熏之氣從四面八方向身上襲來。
外面大火燒樓已然成勢，他知過不多時，這樓內(nèi)的一切，無論活人死人，包括他、無名師太、毛三童和道靈四個活人，以及二樓床下的三具女尸一具男尸，佛堂樓梯側(cè)間床下的一具男尸，共九個人，都要被這無情大火吞噬，最后化成焦炭飛灰，什么男人女人好人壞人活人死人，最終全將混在一起，再也無法區(qū)分……
朱魄隆在心底長嘆一聲，痛苦自問：人生一世，到底所為何來？難道就是為了不停折騰這顆心，折騰這副臭皮囊，直至折騰得心肝俱碎，體無完膚，才算活過么？……
如今他仍全身麻痹，毫不能動，可即便行動自如又能怎樣？他只覺得身心疲累之極，只想這么躺著，似乎也不怕頃刻之后的大火來襲。他想：燒死，只是痛一會兒吧……然后就可以永遠(yuǎn)永遠(yuǎn)歇著了。
木墻“嗶嗶啵?！碧蛑鹕?，已然把門窗都燒著了，濃煙嗆得朱魄隆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他掩住口鼻——突然發(fā)現(xiàn)身體已可以動了，但他又換了個姿勢，仍然躺著，并閉上了眼睛。
佛堂的地板雖然清涼yīn濕，但終究是木材所鋪，沒多久，隨著墻角卷起火苗，地板終于燒著了。這期間，朱魄隆已完全抱定了死念——直到覺小腿一燙，本能地欠身一看，發(fā)現(xiàn)褲腳已被火苗燎起，他猶豫一下，隨即又閉目躺下，強(qiáng)忍被火所燒的痛楚，忖道：快了罷？……
突然，那被燒之處似吹來一縷涼風(fēng)，疼痛登時消了！他心中不解，剛睜眼看去，又覺右腕處一片清涼，卻是袖口處明火再次滅了。朱魄隆暗暗納罕，坐起身透過濃煙尋視——不由一驚，無名師太竟也醒了！此時她正自顫巍巍抬起一手，指端又shè出一縷勁風(fēng)，打滅道靈身上一處火苗。接著，那毛三童的頭發(fā)起火，也被幾縷指風(fēng)吹滅。
便在這時，無名師太身下木凳“嘩”地?zé)饋?，火苗瞬間將她身上尼袍四角燎起，但她全然無視，仍自全神貫出指滅火。雖她枯身眼見yù倒，嘴角絲絲滲血，但她安詳?shù)纳袂橹袇s透出一種難言剛毅。
朱魄隆心如重擂，頓時羞慚yù死，不覺將那番灰念盡拋腦后，一股強(qiáng)烈的生念油然而生。他打了個滾，來到凳前，二話不說，雙手連拍帶打，撲滅了師太身上的火苗。無名師太對他勉強(qiáng)一笑，微微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只是無力指了指地板上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