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
玖公子自問也是見過些大風浪的一個江湖人物,至少活了這么大,還從未對什么事情表現(xiàn)得如此驚詫,甚至都可以說是驚嚇了。
她是個江湖人,自有一身江湖癖性,自在慣了。做生意講究一個銀貨兩訖,互不相欠。最最不濟,那就再加一條童叟無欺。
一旦交易完成,那就自此江湖再見,無牽念亦無掛礙。
何況師門自有規(guī)矩,不涉江湖爭端,更盡量避開與那些皇親貴戚的朝堂之人。
既不想做他們的生意,也不想與他們有所往來。
想當年她去鄭國做王妃,也不曾對那個身份有什么體悟,只因心里清楚,自己在那個位置上待不了幾天。
但此刻,由洛承錦提出來的這個事情……那可不是開玩笑,隨便當上兩天不想干了就可以遁進地道跑掉、然后在去天地逍遙的。
先前齊闌說的時候,她還當聽了個笑話。如今從洛承錦的口中停當,還當真有天方夜譚之感。
“怎么?太子需得有個太子妃,這件事,讓你感到特別奇怪嗎?”
“太子需得有個太子妃倒沒什么可奇怪的。但這種事情,你拿來問我,就顯得奇怪了。我們交情又沒有那樣好……”
嚴格說來,她從炎國離開的時候,還差點把他害死,不但交情盡毀,甚至還可以說帶著點前仇呢。這事兒她不信炎國皇室不知道,那老皇帝也不可能答應這門怎么看都很奇葩的婚事。
畢竟,她玖公子雖不妄自菲薄,但的確不是名門貴女,只怕入不得皇室家門。
“交情?你倒跟我論起交情來了?”洛承錦被他氣笑了?!拔沂钦殃柾鯐r,滿綺京城人盡皆知你是我的王府寵妾。我是山寨當家,你亦是我壓寨夫人,洞房花燭都混過了,你卻說我們沒有交情?即便我要做炎國太子,你做做我的太子妃,也是順理成章盒蓋如此的事情。橫豎都只是一個你,我也沒有別人。”
洛承錦說得自在隨意,目光輕輕緩緩的從玖兒臉上掠過,也不知說出來的話究竟幾分真假。
“明明是高攀,但你卻用上’屈就’二字,這姿態(tài)放得過低,讓我很是懷疑你的圖謀?!本羶赫f,“有了先例在前,我自然也很難相信你的誠意。只怕不是讓我’屈就’你,而是你為了別的什么,來’屈就’于我罷?!?br/>
洛承錦說:“我以為,你是個生性灑脫之人,先前的事情,早就已經翻篇揭過不提。”
“一碼歸一碼,再灑脫的人究竟也有底線。不是憑空隨便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不計前嫌的?!?br/>
她想說的意思原始前車之鑒、不能不防,但洛承錦偏偏歪曲解讀。
他問:“不是隨便什么人什么事。所以,蕭蘅欺騙,你揭過不提,還要幫他收拾善后。我卻不能,必須小心計較?”
玖兒:“……”
“不說話。默認?”
“這本就不是一回事?!?br/>
“何以不是一回事?”
“說到底……蕭蘅是我?guī)熜?。同門之誼,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他做什么,我都認。”
于是洛承錦邊接口,將一切挑明。
“所以,坦而言之的話,《機關譜圖》在你心里的分量其實有限,并非誰都不能給。所以,原本也無所謂什么底線不底限。更沒有所謂對人對事。不是可不可以,只有愿不愿意?!?br/>
洛承錦有此一言,原是想要逼得玖兒不得不直視問題的關鍵所在。
但想不到玖兒略一思忖,便也笑了。
“若你這么說,倒也沒錯。我也確實是……不愿意?!?br/>
她在洛承錦的身旁踱步繞圈,既像心無城府,又似思慮萬千。
“說開了也無非就是那幾樣。你是炎國皇室,做事必有章程,未來必有規(guī)劃,若是當了太子,那就更是一眼看得到盡頭的人生,不是指點江山,就是爭霸諸國。我是個江湖人,自在閑散慣了的,天生受不得任何拘束,我又何必趟你這渾水。再說,我也不耐煩對誰晨昏定省,三跪九叩。本來我們就天差地遠,強擰在一塊看起來也是亂七八糟不像樣。就算你炎國對這婚事并不反對,想來也是因為我的身份對我別有所圖。我不愿意做被人擺布的棋子,也覺得身在局中很沒有意思。你這樣直白的問我,我若答應下來,那才真是荒謬。你不如娶個官宦世家的姑娘為好,再不然,也學蕭蘅一樣聘個別國公主為妃,同樣能給你帶來利益,身份上看著也更合宜些,他日就算要當一國王后,也能勝任得了。人貴自知,我自問是沒有什么母儀天下的本事的,我們強湊在一起,恐怕也不會有什么好事發(fā)生。”
“我本以為,你是個性情中人,乖戾到向來不把世俗約束放在眼中,是最最放浪不羈的性格??磥硎枪懒垮e了,沒有什么不拘小節(jié)的人會說出’門當戶對,身份合宜’這樣的話來。”
玖兒卻不把這激將當做一回事,她笑笑,“隨便你怎么想。我從沒說過我是什么性情乖戾的人,也從沒說過我不拘小節(jié),不過都是你憑空想象而來的。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品評?!?br/>
玖兒算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和他胡扯一通的,當什么見了鬼的太子妃,根本不在她人生的考量范圍之內。若說和洛承錦逢場作戲游戲人生,她倒是不介意的。甚至為了這似有若無看起來還算不錯的感情付出些許代價,她也是愿意的。哪怕他想要的是機關圖譜,她都不會那么介意。
但若說改變她人生軌跡的大事,那是萬萬不行的。
她無法放棄鬼府,也不喜歡涉足宮廷生活。
太子妃的下一步就是皇后了,太子的未來也只會是稱王稱帝。
從一個國家的皇帝,卷入諸國爭斗的漩渦,迷戀權勢,征伐天下,沒有盡頭。
她不怕沒有盡頭的人生,也不怕沒有挑戰(zhàn)的生活。她其實無所畏懼,但她只是……不想。
歸根結底,無非三個字,不愿意。
“既然不愿意,你今天為何又來?”
玖兒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辭,然后才想出來一個看似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說:“因為……無論我今天的答復是愿意還是不愿意,我欠你人情這件事,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我來是想要告訴你,我這個人,欠了債不抵賴。你想要的那些,即便不做你的太子妃,做個普通朋友我自問還是可以勝任的。什么守城機關,攻城利器,但凡我能造的出來,我不介意拿來還你的情。至于我們之間的那些事,你就當是,前情往事,過眼既忘的好。等還了你的情,我們仍舊橋歸橋路歸路,江湖不見?!?br/>
“江湖不見?”洛承錦看著玖兒,“前情往事,過眼既忘?你覺得這樣更好?”
玖兒沒心沒肺的點頭,“各取所需,哪里不好?”
洛承錦淡笑無語,繼而把她抓住了抱起來就走。
依然是熟悉的穿堂過廊,進了熟悉的院落。
從屋里的陳設到床鋪的鋪蓋都還是原先熟悉的那些,可憐玖公子好歹也是個名滿天下的鬼府少主,一言不合被剝了衣服又親又抱翻來覆去的折騰,說出去也是十分丟人——當然這種事情她終究也是不可能會說出去的。
但比較讓她開心的是,洛承錦也沒有多威風。
雖然先前是威風得意了那么一陣,但過后他心口那刀傷又出問題了,白布上滲著血,弄得滿床都是,活像是命案現(xiàn)場,在此背景之下昭陽王自然也威風不起來了。
玖兒散著長發(fā)圍著個被,坐起身來替他處理傷口涂藥纏布條,一邊活動了幾下自己酸疼的后腰一邊說著風涼話:“受這么重的傷,還逞能,你這也算是豁出命去……”
“閉嘴!”
洛承錦難得的對她惡言相向。心里卻盤算著的,無論如何不打算在放玖兒回去。除非她松口留在自己身邊。
但玖兒似乎也早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便說:“我是個江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四海為家,沒個定數(shù)。你就是把我圈在這里一時,終究也沒有什么用處。我不是你們這里的人,待在哪里也總歸是要走的?!?br/>
沉默半晌,洛承錦終于開口:“玖兒,我可以不要機關圖譜,如果永遠都不提及那些,你是否能愿意相信我的心意?”
“無關心意真假?!本羶赫f,“誠如你所言,機關圖譜對我而言,并沒有那么重要。我是個隨性自在慣了的人。你若真想要那些,就造出來給你,反正我并不介意?!?br/>
“我介意?!?br/>
話到此處,玖兒語塞,人生里少有的幾次被人如此懟著說話,若換成是別人,她早火了。愛要不要,不要拉倒,橫豎給誰誰就受益,他不要,自有人絞盡腦汁爭著搶著想要……
但這人是洛承錦,不知怎么,竟就像當年對子蘅一樣,越和他待在一塊,她便越覺得自己對他很是沒有脾氣。無論如何,竟都不生氣。
這是一個危險訊號,當初大師兄給她提醒的時候,她不以為然。
其實,若洛承錦不是要當太子,繼續(xù)和他牽扯不清也沒什么關礙,反正她是游戲人間慣了的,和順眼的人在一起風花雪月,本來就挺好。
洛承錦俊逸儒雅,賞心悅目,她舍不得走。
但他若要當太子……而且竟然還問自己要不要做他的太子妃,那這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危險程度也就另當別論了。
她不想再輕易放火,也不敢再隨便玩火。
這個后果,可大可小,容易引火燒身。
玖兒心里于是打定主意,早走早好,溜之大吉才是上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