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茶葉鏢的第一站設(shè)在蘭州,正是廣盛鏢局的本家。
裴元卿攬著司馬嬙,騎了河曲馬,從河州前往蘭州。
他拒絕了崔遠山和顧紹璋的同行,這頭被染色膏漂出的銀發(fā)本就扎眼,他實在沒有必要再背負兩個文弱書生組成的累贅。
咳咳,崔遠山和顧紹璋皆不知,他們這是被嫌棄了,還是與小傻子比較之后。他們一直以為裴元卿還在計較前些時日的算計。
廣盛鏢局左大掌柜,親自出了蘭州,迎接裴元卿和司馬嬙。
左氏私底下送了河州刺史肖川一尊彌勒佛金像,才收到小道消息。臥槽,那北狄茶商蕭嘉,竟是充滿神秘感的楚王,他還不好好巴結(jié)著。干鏢局這一行的,多結(jié)識幾個權(quán)貴,比爭取江湖地位更重要,那些盜匪想劫貨至少會掂量一下是否值得拼命。
“蕭先生、蕭夫人,有失遠迎。”左氏點頭哈腰,笑容滿面。
裴元卿不是那種狗眼看人低的性子。許多普普通通的平民,為了生活所迫,伏低做小地當(dāng)狗腿子,應(yīng)該得到體諒。然而,他現(xiàn)在代表北狄,左氏這般趨炎附勢,就有點辱沒大魏的風(fēng)骨。
“蕭夫人一路上風(fēng)塵仆仆,是否要換乘馬車入城?這城門守衛(wèi),左某已經(jīng)打點好了,不需要出示魚符?!弊笫闲Φ?。
魚符最初用于表明官員身份,后來推廣到平民,甚至番邦。
大魏皇室的皇室、文臣、武將,二品以上佩戴金魚符,二品以下佩戴銀魚符,尋常百姓佩戴銅魚符。
至于北狄,由鴻臚寺頒發(fā)玉魚符,方可自由通行。
司馬嬙抬起小腦袋,眼巴巴地望著裴元卿點頭。
于是,左氏吩咐小廝牽來一輛大魏風(fēng)格的寶馬香車。
所謂寶馬香車,通體烏黑、四蹄白雪的烏騅馬,毛色油亮鮮艷,在市面上價值不菲;整塊沉香木挖鑿的車身,四面懸掛織金孔雀羽妝花紗裁成的簾幔,綴有玉石風(fēng)鈴。內(nèi)里設(shè)了紫檀木單翹頭透雕卷草紋軟塌、黃花梨五足內(nèi)卷矮腳小幾、描彩漆山水圖長方攢盒。
司馬嬙踏上馬車,撩開簾幔,瞪大一對水汪汪的薄皮杏仁眼。這寶馬香車之奢華,遠遠超過了高陽長公主府和恒山王府規(guī)格。
“教左大掌柜費心了。”裴元卿不咸不淡地作揖道。
爾后,他坐在軟塌上,將司馬嬙摟入懷里,打開攢盒,學(xué)習(xí)剝奶香味黑瓜子,投喂給幸福得瞇起雙眼的司馬嬙,假裝沒有聽見騎著大宛馬與寶馬香車并排的左氏的噓寒問暖。
進入蘭州,左氏蔣裴元卿與司馬嬙安置在明月樓。
明月樓共有九層,皆以月相命名。第一層新月、第二層朔月、第三層眉月,供應(yīng)美食。第四層夕月、第五層弦月、第六層凸月,供給娛樂。第七層望月、第八層滿月、第九層曉月,提供住宿。
許多外來客,入住明月樓,可以三天不出門。
司馬嬙吸一吸小巧玲瓏的鼻左,拎著裙擺,活蹦亂跳,直奔新月層。新月層皆是蘭州特色小吃攤,牛肉面、釀皮子、漿水面、千層餅、灰豆子、燜羊肉等。司馬嬙等不及裴元卿,摸出幾個銅板子,呼啦啦一碗蘭州牛肉拉面,牛肉湯色清氣香、蘿卜片潔白純凈、辣椒油鮮紅漂浮、香菜新鮮翠綠、圓面條柔滑透黃。
“奴奴,怎么不給卿卿留一點?!迸嵩浯蛉さ?。
司馬嬙假裝沒有聽懂,吭哧吭哧跑上朔月層。哇塞,朔月層網(wǎng)羅整個隴右道的美味佳肴,全是葷香味十足的硬菜。
一片片近乎透明的麻豬臘肉,瘦肉艷若紅霞,瘦而不柴;肥肉晶瑩如玉,肥而不膩。司馬嬙掏出一串銅板子,砸吧砸吧剛從蒸籠里邊端上來的麻豬臘肉,還記得掰著白嫩嫩的小指頭,給裴元卿留了六片。
可是,遇上手抓孜然羊排,司馬嬙就犯愁了。
咬一口,鮮嫩嫩的肉感、熱辣辣的汁液、香噴噴的味道,直沖腦門。司馬嬙倒空了小香囊,尋到角落處,抱著手抓孜然羊排,吧唧吧唧得格外歡脫,顯然是一副躲著裴元卿吃獨食的小模樣。
“眉月層不必去了。”裴元卿捉住滿嘴油膩膩的司馬嬙,摸一摸她那圓滾滾的小肚皮,有些哭笑不得。
司馬嬙聽后,試圖掙脫開裴元卿,卻被禁錮得更加牢靠。
于是,她立即包著兩顆晶瑩剔透的淚花,隨時哭出凄美感。
裴元卿見狀,無奈地點了點司馬嬙的小額頭,爾后牽著司馬嬙登上眉月層,只許她舔一舔糕點的香甜味,省得夜里積食而鬧騰。
夕月層聽?wèi)蚵犌以聦淤I大買小,凸月層則是包廂。
司馬嬙使出吃果奶的勁兒拽著裴元卿聽了一折《桃花扇》。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fēng)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父親常聽《桃花扇》,道是這故國哀思,時刻提醒他,大魏盛世來之不易。他原本沉浸在沉郁悲愴的曲調(diào)之中,可是瞧見司馬嬙那明明聽不明白還要搖頭晃腦的小表情,不禁伸出粗糙指腹,戳一戳司馬嬙粉嫩嫩的腮幫子,開懷大笑。
裴元卿琢磨著,等滅掉西戎,掰碎了《桃花扇》講給小傻子聽。
可是,從魏高祖到魏武帝,歷經(jīng)數(shù)代,沒有實現(xiàn)這個宏愿。裴元卿知道,他此生都屬于戰(zhàn)場的,與小傻子注定聚少離多。高陽長公主將小傻子托付給他,當(dāng)真不如崔遠山或者顧紹璋。
望月層、滿月層、曉月層,相當(dāng)于客棧的天字號、人字號、地字號房間。裴元卿打算住在望月層,左氏卻湊到司馬嬙跟前極力推薦曉月層。所幸,小傻子沒有傻透,蹦蹦跳跳,沖向望月層。
望月層,進入客房,拉開紗幔,別具一格地設(shè)置回廊。
司馬嬙站在回廊上,仰望璀璨星空,俯視繁華夜景,高興得手舞足蹈,連忙嚷著“卿卿…卿卿”。
裴元卿輕輕回應(yīng),咂摸出歲月靜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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