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姨媽和錦瑟在鳳陽王府住下,王太妃囑咐鳳林岐為姨母尋醫(yī)問藥不提。她們住下后第二日,淮揚府舉行盛大的儀式,歡迎昭蘇王太后鳳熙婉回到故土,王太后的車駕浩浩蕩蕩從驛館到鳳陽王府,鳳陽王鳳林岐騎馬在前面引路,大將軍周慶帶著隊伍騎馬護送,林逸在馬車中陪著她,沿路鞭炮鑼鼓之聲不絕,鳳熙婉輕紗遮面,街道依然和十八年前一般,熟悉的鄉(xiāng)音響在耳畔,鳳熙婉雙眸泛起淚光,路過埋葬天青的山邊時,她的眼淚滴落下來,那時候她和天青常常從府里溜出來,在山腳下的小河里淌水摸魚,到山上去爬樹摘果子逮松鼠,就是在那座山上,二人私定了終身。
過一會兒馬車到了鳳陽王府,她止住淚水咬住了嘴唇,府門外那兩座石獅子都讓她憤恨不已,王太妃帶著府內(nèi)上下眾人在門外迎候,當年只有這個吃齋念佛的嫂子,從佛堂走出來為她說了幾句公道話,還有就是當年與她最親密的林岐,那時候林岐只有十歲,流著淚騎在馬上一直送她出了淮揚府,她罵他他都不回去,后來只有狠下心不理他,送嫁隊伍后面才漸漸沒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如今長大了,長成風神入畫的男子,該有多少女子看一眼就移不開眼睛,鳳熙婉在王宮中看到他時,就決定和他回一趟淮揚,她已經(jīng)殺死三位鳳氏的堂哥哥,對林岐她下不去手,她恨了十八年,她累了,她想了卻多年的恩怨,然后去陪著她的天青。
三年前聽到哥哥去世的消息,她痛徹心扉,父王在她很小時就去世,哥哥長兄如父,呵護著她長大,養(yǎng)成了驕縱固執(zhí)的性子,昭蘇國王去世后,她的繼長子登上王位,她作為輔政太后大權獨攬,方知道上位者之無奈,哥哥當年也是無奈的吧?只是,他不該殺了天青。
當她跟著鳳林岐回到大營時,鳳林岐逼迫她寫下降書,讓昭蘇俯首稱臣,他霸道的神韻酷似哥哥,她又憤恨起來,刺了侄子三劍,誰料他卻不躲避,只是笑著承受,看到他流出的鮮血,她多年來的怨恨終于土崩瓦解。
鳳熙婉下了馬車,霜華和林羽笑著過來一左一右攙扶,王太妃迎上前來,鳳熙婉揭下面紗磕下頭去,所有的人都呆愣了,王太妃扶著她淚流滿面,她雍容華貴明眸皓齒,只是一頭烏亮的青絲全變成白發(fā),霜華此時方明白為何林岐說姑母可憐,她這一十八年身處異國,心中該有多少仇恨和哀傷,才會剛三十多歲就滿頭青絲變白發(fā)。
鳳熙婉看著王太妃含淚而笑:“這滿頭白發(fā)救了我的命,本來新王和朝臣說我是異族血統(tǒng),要將我除去,國師說我鶴發(fā)童顏,分明是上天賜予昭蘇國的神女,昭蘇臣民視國師為神祗,因國師之言,這些年來,對我俯首貼耳唯命是從?!?br/>
王太妃被她說得更加心酸,鳳林岐看霜華一臉不忍,悄悄過去扯扯她的衣袖,霜華不露痕跡靠著他的臂膀,聲音微不可聞:“她竟如此可憐,只是她刺傷了林岐,我倒不知如何面對他了?!?br/>
鳳林岐正看著她微笑,旁邊沖過幾個披麻戴孝的女子,一把扯住鳳熙婉哭喊道:“你殺死同宗的兄長,竟還有臉回到淮揚,我們恨不能將你碎尸萬段挫骨揚灰?!?br/>
鳳熙婉甩開她們傲然道:“兩國征戰(zhàn)各有死傷,我的夫君也死在他們手上,我們互不相欠?!?br/>
那幾個女子哭鬧不休,林逸擋在鳳熙婉身前苦勸她們回去,周慶揚手示意軍士稍安勿躁等待號令,鳳林岐不動聲色看著,他已親自到過叔父風天揚府上,風天揚當年愧對胞妹,猶豫著沒有答應過來迎接,族長不出面,這些人自是有恃無恐。
鳳熙婉自顧與兩位庶出的姐姐廝見過,那幾個人又要撲上去,鳳林岐移步上前:“怎么?你們膽敢在本王府門前鬧事嗎?”
其中有一位膽大的婦人帶頭跪下說道:“王爺要為我們做主,鳳熙婉殺死同宗的兄長,還膽敢風光回來。”
鳳林岐指指那位婦人身后的小男孩問道:“這是嬸子的兒子吧?昭蘇臣民英勇善戰(zhàn),如果不與姑母握手言和,只怕過不了幾年他也得出征去,嬸子是只顧眼前出氣,還是為著日后鳳氏安寧,你自回家想去,是否想得明白,日后都不能再過來鬧事,這次姑且繞過。本王的意思,你明白嗎?”
他開頭的聲音和煦如春風,說到最后一句就有了森然之意,那幾個人顫著站起身來走了,這時風天揚帶著家中大小匆匆而來,一眼看見妹妹滿頭白發(fā),過去撫著她肩頭流下淚來。
王太妃見風天揚來了,才放下心來,拉著鳳熙婉的手進了王府,周慶過來向鳳林岐道別,一眼看見他身旁的霜華,霜華也瞧著他,兩個人隔著鳳林岐怔忪相望。
鳳林岐站在中間不明就里,臉上假意微笑著,心里恨不得一把拉開霜華,又恨不能一腳踢飛周慶,這時霜華輕輕叫了聲子俊哥,鳳林岐咬緊了牙,尚未說話聽見周慶叫了聲霜霜,他忍無可忍,看著周慶冷冷說道:“周將軍沒事請回吧?!?br/>
兩個人只顧癡癡凝望,誰也沒有聽見他說話,誰也顧不得理會他,霜華往前走了幾步,眼看就要握住周慶的手,鳳林岐上前一把將她擁在懷中,周慶此時方醒悟過來,苦澀笑著說道:“末將使命已畢,就此告退?!?br/>
說完轉身大踏步而去,霜華在身后喊道:“子俊哥,這些年你可好嗎?”
周慶轉過身尚未答言,鳳林岐已淡淡說道:“他過得挺好,年紀輕輕官至淮揚府督軍,皇封四品大將軍。”
周慶一揖走了,霜華猶不放心,追問鳳林岐:“他可成親了嗎?”
鳳林岐想起周慶年紀二十有五,淮揚府媒婆踏破督軍府門檻,卻至今沒有成親,難道......難道說他心里那個人竟然是霜兒嗎?想到此處笑著對霜華說:“尚沒有成親,不過聽說府里美艷姬妾眾多。”
霜華愣了愣搖頭:“子俊哥不是那樣的人,他竟然還沒有成親,這么說來,身邊沒個貼心人照料著,這怎么行?”
鳳林岐再不說話抬腳就走,霜華半晌抬頭才發(fā)現(xiàn)身旁無人,這時青竹急匆匆跑出來說:“小姐怎么一個人在這兒?眾人都坐著說笑,獨不見你,王太妃正命人找你呢?!?br/>
霜華忙跟著青竹進去作陪,府中男子都在,只是不見鳳林岐,鳳林岐此時正在書房中踱步轉圈,子俊哥,霜霜,還操心他有沒有成親,還說他不是那樣的人,周慶啊周慶,你竟敢那樣看著本王的王妃,看本王那天尋個由頭狠狠責罰你,可若是責罰他,霜兒會不會不依......
對了,霜兒,他一氣之下將霜兒獨自留在府門口,又忙出去看時,人卻不在,繞到王太妃院子里一瞧,正和眾人笑語妍妍,想到剛剛那一聲子俊哥,心里憤憤想著,不如夜里到二十四橋聽歌去,可想起霜兒昨日板著臉的樣子,又搖了搖頭......
心緒煩躁之下仰脖慣了幾盞涼茶下去,方冷靜了些,喚了靜以進來吩咐道:“靜以和周慶交情如何?常在一起喝酒嗎?”
看靜以點頭,吩咐道:“去找周慶喝酒,灌他半醉問問他來淮揚之前可是住北陽郡?如果是的話,問問他以前可認識王妃,到底有何瓜葛?”
靜以搖搖頭:“末將和周將軍是過命交情,灌醉他套人私隱,非君子所為?!?br/>
鳳林岐心里又添了煩躁,不耐煩說道:“你如今越來越有主意了,竟敢多次違抗命令。”
靜以心里想,又讓我為女子耽誤工夫不說,還得陷害至交,當下不卑不亢回到:“士可殺不可辱?!?br/>
看鳳林岐茶盞又要朝著他扔過來,忙說道:“寧遠擅長做這些非君子才做的事,王爺吩咐他去吧,我裝作不知道就是?!?br/>
鳳林岐一樂,擺手說道:“就讓寧遠去?!?br/>
靜以剛走,有小廝在門口說道:“要開席了,王妃請王爺過去?!?br/>
鳳林岐沉聲說道:“本王事務繁忙,女眷陪著就是?!?br/>
霜華聽見小廝稟告,心里想著明明早上還說今日要好好陪著姑母,怎么這會兒又忙上了?散了席送鳳熙婉回到出嫁前的院子里歇息,鳳熙婉看著小院依然和她離去時一般模樣,收拾得一塵不染,各式擺設未動分毫,出嫁前的幾個丫鬟如今都已是王府里的管事娘子,都站在門口候著,看見她都拜了下去,流淚喊道:“拜見郡主?!?br/>
鳳熙婉當初含恨遠嫁,一個陪嫁的丫鬟婆子未帶,如今看著她們,含淚笑道:“幸虧當初沒有帶你們?nèi)?,異國他鄉(xiāng)度日如年?!?br/>
一句話惹得眾人唏噓不已,鳳熙婉輕輕說道:“一切仿佛如舊,只可惜天青卻再不能見。”
霜華本想著去書房看看鳳林岐忙些什么,聽到天青二字,心中一動安頓好鳳熙婉,回到院中提筆給弟弟夏伯陽寫了一封家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