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去了趟崖州,便與謝端處得這般好了？”
“你這話問的什么鬼？謝相本來是讓家父去的，就算換了我去，那也是正事。し?！?br/>
“別怪我沒提醒你,當(dāng)年陽嘉長公主為他要死要活地跳城樓,人家把他帶過去時，他不止不勸,還搬了把椅子坐著看人跳樓。這么薄涼的人,你可別給我陷進(jìn)去了。”
“……那后來,陽嘉長公主跳城樓了嗎？”
“沒,哭著回府嫁人了,婚后還生了四個胖崽子?！?br/>
謝端除了文名盛于天下，再有的便是這人花式抗婚的事跡。據(jù)說當(dāng)年先帝有個義女，成年后封為陽嘉公主，因仰慕謝端文名,便向先帝求賜婚。
先帝也十分欣賞謝端,這邊廂圣旨還在寫，那邊謝端就給先太后送了一首《籠中婦》長詩,詩中以被迫嫁與權(quán)貴的閨中女子自喻，說的是女子被裝入籠中送至權(quán)貴家,垂淚至天明,夜中家中父母入夢,問她為何消瘦，在夫家可有溫粥飲、可有冬衣，次日清晨,籠中婦便帶笑而終。
先太后本是前朝皇族，聞此長詩，想起戰(zhàn)亂中被殺的族人便觸景生情，哭昏過去，大病數(shù)日，逼得先帝只好收回旨意。
那時此詩影響深遠(yuǎn)，甚至于勾起京中閨男怨之風(fēng)，從此之后，便是其義父東滄侯，也便由著謝端的婚事了。
諸如這般的軼事，隨便提個京中的士人，便能說上三天三夜，連梟衛(wèi)府也不例外。陸棲鸞上午被聶言念叨了許久，下午還得聽同僚逼逼，等到了黃昏時到了和宋明桐約好的地方，早已是一臉倦怠。
“……你不用太緊張，謝相是個沒脾氣的，只要禮數(shù)到了，我再和他申明利害，問題應(yīng)該不大?！?br/>
宋明桐仿佛是等了許久的模樣，見到陸棲鸞來了，正襟危坐得宛如是在相親，尤其是陸棲鸞也上了她家的馬車時，宋明桐背后就像是綁了根柱子，崩得緊緊的。
陸棲鸞還當(dāng)她是在緊張，道：“往事就不提了，本也就是一點(diǎn)口角的事，不過我倒是挺意外的，你的文作是和誰學(xué)的？開始寫話本也是近三四個月的功夫，竟都比國學(xué)監(jiān)的舉子都好了?！?br/>
宋明桐盯著車頂咽了一下，道：“爾、爾蔚表兄偶爾指點(diǎn)一下，再就是找他借了典籍和策論看……也不是很難懂?！?br/>
“那你厲害呀，策論可不是兩三天就能讀得透的，我春闈前學(xué)策論學(xué)得可累了，還是陳……”說到這兒，陸棲鸞忽然收了聲，轉(zhuǎn)而道：“說來，多少有我的緣故，讓你姻緣不順了?！?br/>
宋明桐眨了眨眼，脊背慢慢松下來，道：“并非如此……無論是陳侍郎，還是臬陽公世子，沒了這個還會有下一個，我總是會被長輩們送來送去?！?br/>
“你不想嫁人？”
宋明桐黯然道：“自幼我母親便教我，邁步不能過半尺，飲食不能多一盞，要學(xué)詩文，卻不能習(xí)圣賢，別家的姑娘上女學(xué)，我卻只能學(xué)女紅。六歲時見鄰里叔伯，迎了風(fēng)塵女子回府做妾室，那風(fēng)塵女子也如我一般，會詩文、會蓮步，都是一樣嫁得高門，以夫?yàn)樽稹覇柲赣H，我將來與那倚門賣笑人，是不是也一樣，母親便打了我?！?br/>
“你這比喻，有些自傷。”
“是不合適，可女子……不就是這樣的嗎？”
陸棲鸞語塞，若有所思。
她與宋明桐不同，父母皆是開明之人，雖然也會說她不正經(jīng)，但也未曾多加拘束，甚至于待她比待作為兒子的池冰更溺愛些?？蛇@世間其他女兒便不同了，她們唯父母之命所從，一生福祉皆系于婚事。
陸棲鸞的婚事父母可以由得她自己挑，她同意了才同意；可宋明桐不能如此，只有從別人口中才知道她自己的未婚夫婿是誰……甚至都與之未曾打過幾個照面。
馬車轆轆行遠(yuǎn)，待到月升之時，便到了修葺一新的謝府。
這里并不是右相的官邸，而是謝家故居。盡管主人十?dāng)?shù)年不在，門庭依然清雅。
陸棲鸞下車時，正逢一陣夜風(fēng)拂過，抬頭見府中院墻后，古木越檐而出，歸鳥盤旋落下，隱身其中，傳出清鳴之聲。
……就和謝端為人一樣，只是聽著他說話，便覺得身心都靜下來了。
“陸大人可是來了，小人在此久候，人還沒接見，先收了一摞請柬了?！?br/>
門口正是先前那去通知她來謝府的家仆，陸棲鸞遠(yuǎn)遠(yuǎn)地便見他抱著一摞各色請柬，走過去不免失笑道：“這么多請柬哪兒來的？”
“陸大人見笑，這兒多是請相爺蒞臨文會，還有各文衙、各世家大臣請喝茶聽曲兒的，十多年前便這樣，沒想到去崖州避了這么多年，還變本加厲了?！?br/>
到底是謝端，無論是哪家的子侄后學(xué)，若能得他一句稱贊，不知勝過國學(xué)監(jiān)考評多少，若宋明桐真的做了謝端的門生，效果可想而知。
“這才第二日，謝相下朝這般早？”
“相爺不喜官衙，陛下特準(zhǔn)將公文送至府上批閱?！?br/>
——陛下，你這么慣著這路癡，是不是太過了點(diǎn)？
每天奔波在梟衛(wèi)府和家里的陸大人眼紅了，道：“謝相可在辦公?！?br/>
“還沒有，陸大人請。宋小姐可在花廳先用茶，待相爺與陸大人將政事言罷，再談可好？”
“那便麻煩了?！?br/>
謝府的景致不同于臬陽公府那般富麗，庭中四五株參天古木，甚至于將正廳都遮了起來，然而布置修剪得恰恰好，配著林深處隱隱透出的暖黃燭光，并不讓人覺得陰森，反而顯出十分清凈。
“這處回廊為何彎折至此？”
“陸大人不知，這廊后有一株木棉，乃是相爺幼時移栽至此，不過數(shù)年，便亭亭如蓋，再后來，長勢太過，沒入了墻中，侯爺說此樹得府中恩澤卻礙主，該砍斷才是?？上酄斝纳?，說木棉掙扎不易，便讓人拆了這截直廊，為木棉騰出三丈之地?！?br/>
陸棲鸞看著木棉許久，心中莫名生出奇異之感，離開時還數(shù)度回頭，直至遠(yuǎn)遠(yuǎn)聽見水聲細(xì)細(xì)傳出，這才凝神望去。
廊后便是一座占了后院一半的月池，池中紅鯉游弋，時而沒入時而浮起，順著水流游至一處沒有圍欄的亭臺下，仿佛是因?yàn)樨澴?，咬住了一只空鉤，讓人將魚竿一提，便破水而出，跌在亭臺側(cè)亂跳起來。
陸棲鸞站在遠(yuǎn)處看了好一會兒，微風(fēng)吹起竹簾一角，只見那亭臺中間擺著一只溫酒壺、一座博山爐、一張?zhí)茨編?，幾上堆著一摞摞公文，而本該批改公文的人，正提著魚鉤把那紅鯉摘下來，看也不看一眼便丟回了池中。
陸棲鸞還當(dāng)他新官上任好歹忙上幾日，哪知還是這么個疏懶模樣，不禁有點(diǎn)氣。
“謝公，這些公文都是明早一早要發(fā)下諸省的吧？日頭都落了，您這是在等誰？”
謝端嗯了一聲，回頭道：“等你?！?br/>
陸棲鸞氣絕：“宰相為文官之首，我又不能幫你改……”
“為何不能？”
謝端放下魚竿，悠悠走回案幾旁坐下來，方道：“我避居崖州十?dāng)?shù)年，京中之事不甚明白，讓陸大人來教我一二，可是委屈了？”
陸棲鸞當(dāng)然委屈，請謝端回京是為了肅清官場風(fēng)氣，讓梧州之亂不再上演，哪知他雖然回了京城，卻既不建立自己的班底，也沒給朝政提出個所以然來，下朝就窩在家中垂釣，釣上來的還不能吃。
陸棲鸞自從做了女官便忙慣了，最是看不得浪費(fèi)光陰的人，面無表情道：“謝相有哪里不明白的，隨便從外面請柬里抽一張出來，那送帖的人怕是連老娘的生辰八字都樂意如實(shí)相告?！?br/>
謝端搖了搖頭，在香爐側(cè)隨意坐下來，看著她輕聲道：“陸大人既是來求人辦事，板著臉也就罷了，連看都不愿看上一眼嗎？”
……行行行，我求人我理虧。
陸棲鸞沒好氣地接過一封公文，一打開便是鴻臚寺上奏說北方邊境亂象生，要派個公主去和親安定邦交。
公主還那么小，反正陸棲鸞是不想她嫁到匈奴去的，當(dāng)即便皺眉道：“……這群鴻臚寺的人是不是只吃飯不干活？每年朝廷撥了不下百萬兩給他們結(jié)交四鄰，就算有亂子也該早早報上來讓邊軍去注意才是，眼看著事態(tài)嚴(yán)重了就只想著拿公主和親？”
謝端見她看完一封，不等他提醒便惱火地翻開另一封公文，笑而不語。
陸棲鸞一邊看一邊抱怨，不知不覺小半個時辰過去，一桌子四十多封公文都已經(jīng)看地差不多了。
“……戶部侍郎收了兩箱金條的證據(jù)還在我桌子上呢，就有臉去彈劾光祿寺？這些人也真是夠了?！?br/>
“那陸大人覺得該如何做？去把戶部侍郎揭發(fā)出來就地懲治？”
“不成，年末了，他還要清點(diǎn)南方八州的農(nóng)稅，這時候換人，下面的地方官又要巧立名目征稅了，百姓就不好過，還是等明年開春后再……”
說到這兒，陸棲鸞抬頭見謝端面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立時便正坐好。
“下官逾越了?！?br/>
謝端搖了搖頭，道：“朝中之事，你在梟衛(wèi)府中所見所聞這般久，其實(shí)早已入門，又因你長在民間，目光要比之那些天生權(quán)位在身之人要更長遠(yuǎn)些?！?br/>
陸棲鸞默然，謝端收回目光，提起爐上溫酒，又道：“梟衛(wèi)之中，趙、高二人，各有隱秘，有他們在，你想往上爬，始終會受制?！?br/>
“謝公是說……讓我調(diào)來右丞府的事？”
謝端將溫好的玉杯放在案上，推至她面前，道：“謝端凡所行事，必不過三，此番恰好是第三回，你若依然相拒，我亦不強(qiáng)求?！?br/>
手中的公文似乎在發(fā)燙，陸棲鸞盯著那杯酒，低聲道：“我來之前，有人告訴我，莫要與謝公為伍?！?br/>
“為何？”
“謝公是個會拉我下水的人，而這潭水之深，我一介女子，淌不起?！?br/>
謝端忽然笑了，仿若半醉不醉地走至亭外，沃酒于池中，松手讓玉壺亦落入水中，待水面游魚于漣漪都?xì)w于沉寂，才徐徐道——
“陸棲鸞，你可知，官場之中，進(jìn)則生，退則死？”
“下官知曉?！?br/>
“那你也該曉得……什么叫做，進(jìn)可偎吾而生，退必獨(dú)戰(zhàn)而死。”
他說的是實(shí)情，陸棲鸞也聽到了風(fēng)聲，說是皇帝確實(shí)是由著謝端的處置，把梧州刺史罷免了……從今以后，主弱臣強(qiáng)之勢，在所難免。
陸棲鸞躬身下拜道：“請謝公容我想幾日。”
謝端似乎并不想拖至以后，回眸相詢：“今夜何以如此優(yōu)柔？”
陸棲鸞見他搖搖欲墜的模樣，起身走至他身后正要伸手拉他：“謝公，池水深寒，莫要立于危處……”
話未盡，伸出的手便教謝端冷不丁地捉住，愕然之下，整個人被拉入懷中，向月池中倒去……
落水之前，陸棲鸞聽見他在耳邊道——
“沒讓你淌……上我的船，就這么難？”
作者有話要說：一不小心聽成“上我的床……”的請面壁。
（說著，姨把臉轉(zhuǎn)向了墻壁。）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