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笛從尹簫鵬的別墅不辭而別后,只好來投靠倪半仙。第二天早上五點,她怎么也睡不著了,一個人來到客廳的沙發(fā)上發(fā)呆。
"好想回老家啊。"
她從茶幾上拿起一張晨報,看得興致盎然。頭版頭條的標題赫然在目:旅游集團重金打造敬亭古鎮(zhèn),出資2個億。
倪半仙可不是愛讀書看報的人,每天之所以有人來送報紙,完全是倪半仙刻意保留了她老爹在世時的習慣。
吳笛勾了勾嘴角,有公司肯出這么多錢來打造她的老家,卻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像她這樣一個從小地方出來的女人,年輕的時候拼命努力一門心思想在大城市落地生根,開花結(jié)果。人到中年,卻開始想家。才開始慢慢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枯,在哪里安家真的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哪里能讓自己的內(nèi)心得到安寧和快樂。
好想回去看看外婆,到外婆的墳前說說心里話。如果真就這么死了的話,就死在老家吧。
報紙上印著幾張古鎮(zhèn)的照片,青石板的街道,朱紅色的漆門,鋪滿褐色大卵石的河床,賣米糕的外婆,河邊的豆花店,玩竹蜻蜓的孩子們……
吳笛輕輕閉上眼睛,兒時的畫面雖然已經(jīng)被時光沖刷得有些模糊了,但仔細回憶起來,許多細節(jié)還是清晰如昨。
醫(yī)院又打電話來下達了最后的病危通知,讓她盡快住院接受治療,爭取多活一兩年。她冷笑著回答:"不用了,謝謝。多活一兩年又有什么意義?"
護士小姐頓時啞然。
去火車站買了兩張回老家的票,歡仔還從未去過敬亭鎮(zhèn),帶她去認認門,不然以后就沒機會了。
在回老家之前,吳笛還有一件事要辦。
她打電話約jessie出來喝一杯,jessie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jessie是吳笛在換身之前一直接受心理治療的心理醫(yī)生,不過特別之處在于,她接受的是電話治療。
所以jessie和吳笛之前從未見過面,當吳笛來到j(luò)essie自己開的診所時,jessie見到她竟然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grace?你真的是我電話治療了半年的grace?"
jessie把通訊里grace的電話號碼調(diào)出來,拿到吳笛眼前要她再三確認。吳笛咬了一下下嘴唇,對于自己有意隱瞞身份,用了grace這個英文名有些抱歉。
她抬起手指對著手機屏幕上的電話號碼,還配合著讀了一遍,然后連連點頭,"沒錯,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當場給我打個電話。"
jessie收回手機,盯住吳笛的眼睛看了幾秒鐘,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
"高中生空心病案例,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難怪你只接受電話治療,如果是害怕被爸媽知道,我可以保證替你保密!"
jessie像個知心大姐姐一樣,咬著筆頭,信誓旦旦地朝吳笛眨了一下眼睛。吳笛苦笑了一下,緩緩將兩只手放到桌面上,表情凝重,一看就是有很重要的話要說。
"不是說有新情況跟我說嗎?是什么?"jessie旺盛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她快速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支錄音筆,按下了錄音鍵。
"我,我--"話到嘴邊,吳笛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之前是在心理學雜志上看到j(luò)essie發(fā)布的關(guān)于"空心病"的患者招募,于是打電話過去報名,一邊通過電話接受jessie的心理咨詢,一邊給jessie提供治療反饋,幫助jessie完成她的博士論文課題:《初探空心病的成因與治療方法》。
空心病在國內(nèi)心理學領(lǐng)域還是個新課題,患者看起來像是抑郁癥,情緒低落、興趣減退,心理上具有強烈的孤獨感和無意義感,嚴重者很容易引發(fā)自殺傾向。如果到精神科醫(yī)院的話,一定會被診療抑郁癥,但是問題是藥物無效,所有藥物都無效。
"你不用緊張,雖然我現(xiàn)在知道了你是個高中生,但并不感到意外。我做過一個統(tǒng)計,在十所中學里面,抽樣調(diào)查了一萬名中學生,其中有30.4%的學生厭惡學習,或者認為學習沒有意義,還有40.4%的學生認為人生沒有意義,活著只是按照別人的邏輯活下去而已,其中最極端的就是放棄自己,甚至自殺?,F(xiàn)在的教育體制,一切向分數(shù)看,忽視對學生品德、心理健康、美育的教育,這可能是導致學生心理健康問題高發(fā)的主要原因。所以你會得這個病一點也不奇怪,不用害怕。"
jessie握住吳笛的手背,語氣就像個和藹可親的奶奶級別的小學班主任。
吳笛抬起頭看著jessie,"我今天想跟你說的就是,我,我的病可能治好了。"
吳笛話音剛落,兩個人四目相對。
jessie一臉驚詫地問:"好了?"
"沒錯。"
"怎么好的?"
吳笛遲疑了幾秒鐘,最終脫口而出:"因為我得了絕癥,馬上就要死了。也不知為什么,想到自己就要死了,忽然之前的那種虛無感反倒消失了,內(nèi)心得到了解脫。不再去苛求生命的意義,也不再執(zhí)念于得到的和失去的,只想過好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吳笛的語氣很平和,jessie聽到如此震驚的壞消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竟然呆住了。
"同學,對不起!"
"你不用安慰我,我只是想把我的真實感受告訴你,希望對你的課題研究有幫助。"
"謝謝,真的謝謝你同學。"jessie一時語塞。
"既然這么多人跟我有一樣的病癥,一樣活得不開心,如果我能在治療這個病上出一點微薄的力量,我也覺得很有價值。"
談及即將到來的死亡,吳笛也沒料到自己會表現(xiàn)得如此淡定。
jessie十分感激吳笛的熱心,認認真真地從多方面了解了吳笛的心理轉(zhuǎn)變過程。一個人會得空心病,往往是價值觀發(fā)生了崩塌,原先覺得充滿價值的東西失去了價值,原先義無反顧相信的東西,幻滅了。覺得人生就像一片荒原,毫無意義。也感受不到本來應(yīng)該有的存在感和滿足感,還特別渴望意義和價值,所以能感受到比普通人強烈得多的痛苦。
正因為生命即將結(jié)束,剩下的日子不多,吳笛反而倍感輕松,把以前放到追求人生意義這種大事上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了生活中平凡的小事上。比如一茶一飯,比如陽光的味道,空氣的溫度,這些瑣碎的日常,深深地治愈了她。是生活中這些微觀的感覺,讓她的生命真正豐盈了起來。而不是功名利祿,不是愛恨情仇,不是物欲和占有欲。
她活過,像一粒微塵,在陽光下自由地飛舞過就是全部的意義所在。
吳笛說得很輕松,jessie完全被眼前這個堅強又具有奉獻精神的高中生給打動了,告別的時候,執(zhí)意要送吳笛到門口。
吳笛站起來,未及轉(zhuǎn)身,驟然聽到j(luò)essie對著門口一聲驚呼:"吳笛?你怎么來了?"
原來歡仔這些天一直打不通郁大俠的電話,剛好路過白喬恩的診所,于是尋思著進來問問白大夫知不知道郁大俠出什么事了。
吳笛猛然轉(zhuǎn)身,看到歡仔臉色煞白地站在門口,她一時手足無措,還沒來得及做過多的反應(yīng),歡仔淚流滿面地跑了出去。
"嗤"的一聲刺耳的急剎車。
隨即傳來司機破口大罵:"不要命了!"
吳笛心里猛抽一下,奪門而出,看到歡仔躺在馬路邊上,一動也不動。
"仔仔!"
吳笛跑過去抱起歡仔,迅速查看了全身,發(fā)現(xiàn)頭撞到路邊的石坎上,當場昏了過去。
出租車司機嚇壞了,怵在一旁不知所措。
"快打120!"吳笛沖司機一聲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