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寫作的過程中，我心中一直有一個巨大的疑問。從184年黃巾起義、群雄割據(jù)、三國鼎立、魏晉南北朝，到581年隋朝建立，中間赫然有400年！在這400年里，國家分裂（雖然有過短暫的統(tǒng)一）、戰(zhàn)爭頻繁、無數(shù)生靈涂炭。它夾在強盛的漢朝和隋唐之間，顯得特別卑微，許多歷史書都一筆帶過，不忍多說……

    我不禁想問，這場折磨中國長達400年的巨大“浩劫”，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最常見的答案說：是東漢末年宦官和外戚輪流干政導致的！

    可是這個說法，有很大的疑問。因為宦官和外戚干政，從來就是常見的政治模式。之前有，之后也有，沒道理這一次就格外慘烈！具體到東漢，宦官和外戚輪流上臺，從東漢的第4個皇帝就已經(jīng)開始，歷經(jīng)了100年、共有6次更替?？梢?，這種機制大致是沒有問題的！

    有人說，因為宦官的勢力越來越大，越來越腐敗，最終不可救藥了嘛?？墒窃?89年，外戚何進被殺死，袁紹便封鎖宮城，一舉將所有宦官都殺光了??！居然能這么“輕松”地將宦官全部殺光，說明宦官的勢力還相當有限，離“權傾朝野”還相當遠。但更大的問題是，400年的浩劫才剛剛開始，宦官就已經(jīng)死光了，如何承擔得起“背鍋”的大任呢？

    還有一個答案說：是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使社會混亂導致的！

    黃巾起義涉及十幾個州郡、幾十萬人，確實規(guī)模浩大。但是，僅僅一年，起義就被平定了。雖然幾年后，各地黃巾軍再起，但相當分散，規(guī)模遠不如第一次。在這400年里，有數(shù)不清的戰(zhàn)爭，可是有多少次，戰(zhàn)爭的一方是黃巾軍或者“暴民”呢？簡直少到可以忽略不計！黃巾起義同樣也背不起個鍋。

    那么，到底是誰躲在這口大鍋的后面呢？只有重回歷史，去找尋答案……

    快閃回到三國的400年前，在秦末的大起義中，漢高祖劉邦率領一幫真正的平民子弟（貴族極少，屈指可數(shù)），摧毀了幾乎所有貴族勢力，建立了中國的第一個平民政府——漢朝，史稱西漢。

    西漢有兩個非常棘手的難題。一個是政府的合法性的問題？劉邦可以在短短數(shù)年內(nèi)，從一個地方小官吏，起兵推翻皇帝，自己稱帝。那么其他人是不是可以依樣畫葫蘆，來推翻你呢？

    另一個是政府的后備人才的問題？在秦朝以前，貴族子弟接受教育，能識字讀懂公文，可以到政府做官。可是到了西漢，貴族階層在戰(zhàn)爭中被徹底摧毀，而靠戰(zhàn)功興起的開國功臣，都是平民出身，人數(shù)很少，也沒有教育子弟的習慣。因此，人才極度匱乏。

    到漢武帝時，獨尊儒術解決了這兩個問題。董仲舒在儒學中，融合陰陽五行的思想，提出天人感應，君權神授，解決了政府合法性的問題。

    額外說一句，用陰陽五行（金木水火土）來解讀世界，在今天看來頗為可笑，但在當時恐怕是最合理，最“科學”的解釋了。直到2000年后的今天，仍然有人說某某心火太旺、腎水不足……可見它影響力，深遠得可怕。

    獨尊儒術能夠成功，最最關鍵的舉措是建學校。核心的邏輯是：只有從學校畢業(yè)才能到政府當官，而學校里只教儒學。學校解決了培養(yǎng)后備人才的問題，而只教儒學，則使其他學說失去了發(fā)展的土壤?？梢哉f，儒學抓住了歷史機遇！

    當然，獨尊儒術的實現(xiàn)，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從漢武帝起，經(jīng)過了大約100年，到漢元帝后，滿朝官員幾乎全是儒家學校的畢業(yè)生，獨尊儒術才算真正落到了實處。

    在當時，能進學校是一件非常、非?！吧莩蕖钡氖隆２虃惏l(fā)明“便宜”的紙是東漢以后的事，要真正得以流行，還要很長的時間。西漢就只能用竹簡、木簡，或者更貴的絲帛來寫字，普通人家根本無法承受。因此進學校、受教育是一個極少數(shù)人才能玩的“游戲”。這群能讀得起書、玩得起“游戲”的人，壟斷了政府當官的資格，成為新的貴族，也就是“讀書人貴族”。

    當時選拔官員是采用察舉制，也就是推薦。理論上，這個制度的確能選出優(yōu)秀人才，沒什么問題。但時間一長，就慢慢變味了。讀書人越來越多，這個一年一次的推薦機會，就太珍貴了。于是，官員們大多只推薦“自己人”，如學生、朋友、親戚等等。于是，許多州郡的推薦名額，就被少數(shù)幾個大家族給壟斷了。這些大家族被稱為士族。

    士族世代在中央政府任高官，是“讀書人貴族”中的貴族。而其他讀書人，很難得到推薦機會，被稱為庶族或寒族。寒族從學校畢業(yè)后，要么是給官員當僚屬，要么隱居起來做研究，要么結(jié)成團伙（黨人）、評論朝廷（清議）、做點出格的事，引起注意，以博取被推薦的機會。

    也就是說，同樣是讀書人貴族，又分成了士族、寒族兩個階層。士族、寒族雖然一起在學校學習，卻有著不同的命運。隨著東漢末年學校大幅“擴招”，寒族的人數(shù)越來越多，這種不公平的矛盾就越發(fā)凸顯。

    再看看儒學本身的發(fā)展。秦始皇焚書坑儒，毀掉了一些民間書籍，再加上戰(zhàn)亂，尤其是項羽攻破咸陽后，一把大火把皇家收藏的書籍全燒了。這使得到西漢時，許多書只能靠老儒生背下來，因此難免殘缺不全，互相矛盾。

    因此必須要重新解讀這些儒家經(jīng)典。這帶來一個好處，就是在重新解讀時，比較容易融入新思想。比如，董仲舒就在儒學中融入了陰陽五行的“新”思想。這種用新思想來重新解讀“舊”經(jīng)典的學問，稱為今文經(jīng)學。

    今文經(jīng)學要在舊東西上融入新思想，難免牽強附會，這是一大缺陷。但優(yōu)點也很明顯，就是能與時俱進，不斷變化。因此今文經(jīng)學是非常關注現(xiàn)世問題，是支持改革的。

    可是作為一個學問，既牽強附會，又時常變化，就不得不讓人質(zhì)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