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故事已講完,他的目的也昭然若揭。說是三件事,取兵符才是正經(jīng),至于退婚,不過是為了減少阻力而賣給阿呆的一個面子罷了??上О⒋艚z毫不領(lǐng)情,不耐煩的催促道:“第三件事兒呢?一并說出來。大家都還等著聽其他的故事呢。”
三皇子有成竹在胸,因而不急不躁,淡淡道:“不妨先聽,聽完各取所需?!?br/>
高人們所講的故事,不是寓言,不是童話,更不是風(fēng)月書局刊行的那些世情。在這場僅有阿呆、萱萱、沈飛、三皇子、月照僧、面具男、陸虞、鹿霜青七人參與的小型‘故事會’里,故事內(nèi)容本身的意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聽故事的那些人。
所以講故事需要有技巧,誰先講自然也就成了一個問題。此處是武安侯府,沈飛是主人,但他不過區(qū)區(qū)二品境界,沒有資格講,說的更不客氣一點,他能叨陪旁聽已經(jīng)算給足他面子了。三皇子監(jiān)國,也算半個地主,所以當(dāng)仁不讓,第一個講故事,第一個提要求。他講完之后,客廳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沒有誰先開口。
廳內(nèi)七個人,分成四個半陣營。阿呆萱萱沈飛算一個;三皇子面具男算一個;月照僧算一個;陸虞算一個。鹿霜青武功雖高,此刻卻泯然眾人矣,他背棄了高高在上不可知的袖風(fēng)攬月閣,也不知道他真正的立場,所以只能算半個。四個半陣營之間隱隱對立,相互又不熟,自然不會虛偽地在講故事的間隙里寒暄客套,像什么“別來無恙”“令尊金安”之類的話是絕不會說的。
大家都不開口,氣氛便難免有一些尷尬。于是只好不住飲酒,不住吃肉。酒是不可多得的碧城仙釀,肉脯更是世間僅有異種白鹿,三皇子等人注重儀表風(fēng)姿,吃的還算矜持,而月照僧的表現(xiàn)就比較突出了。他并不忌口,埋頭一味猛吃猛喝。他坐在上首,離沈飛較勁,仗著地勢之便,自己動手添酒添肉,頃刻間沈飛最后的存貨便蕩然無存。
沈飛心中滴血,終于忍不住開了口,輕喚道:“大師?”月照僧似乎沒有聽見,依舊吃的津津有味。沈飛加重了語氣:“大師!”
月照端起空空如也的盤子,遞給沈飛。良久,見沈飛依舊不添肉,略微不滿的嘟囔道:“別小氣,總要吃的盡興嘛?!?br/>
不守清規(guī)戒律的和尚一般都比較無恥,這類和尚還往往大有身份來歷,耍起橫來無人可治。沈飛不再搭理月照僧,環(huán)視了一眼,見諸人身邊幾上酒已飲盡,肉也吃的差不多了,只有鹿霜青的那盤肉脯只拈了一片便不再吃了。于是輕輕擊了幾下掌,廳門外候著的小廝聞聲進來,給諸人將酒盞換成南湖清茗,肉脯換成時鮮果品。
清茗果品雖好,終究是世俗之物,畢竟遠(yuǎn)遠(yuǎn)比不得碧城仙釀,是以眾人均覺無味,連嘗嘗的興趣的都欠奉。只有鹿霜青不吃白鹿肉脯,枯坐這許久,嘴里清淡,便自顧自的取了各sè果品來吃。沈飛奇道:“鹿兄怎么反倒比月照大師還像個和尚?這肉不好吃么?”
鹿霜青反問道:“我聞天下至鮮者人肉,沈兄可吃人肉么?”
沈飛一陣作嘔,搖頭道:“決計不吃。就算吃了能長生不老我也不吃?!?br/>
不料鹿霜青突然發(fā)作,怨毒之sè溢于言表,狠狠將盛著肉脯的碧玉托盤摔在地上。沈飛不解,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鹿霜青,竟讓他突然生這么大的氣,正yù告罪,卻聽鹿霜青冷冷道:“你是人,不吃人肉;我姓鹿,不吃鹿肉?!?br/>
原來是撒潑耍橫、無理取鬧??!于是沈飛反詰道:“此言不通。按照鹿兄的說法,姓牛的便不吃牛肉,姓馬的便不許騎馬了么?”
鹿霜青原本xìng情乖戾,心理有些變態(tài),這時卻冷靜了下來,沒有理會沈飛的反詰,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肉脯,緩緩道:“我的故事,便從這一盤白鹿肉脯開始。”
沈飛翻了翻白眼,幾yù吐血,不滿道:“不要把什么舊賬都賴到我武安侯府好不好?三殿下畢竟還算同父親、同我有些瓜葛,所以故事從這里開始。敢問鹿兄你,我們很熟么?你昨天晚上才被蘇兄帶到府里,睡覺都是在馬廄里睡的,這也能和我家的白鹿肉脯扯上干系?”
鹿霜青道:“肉脯從哪里來?”
“當(dāng)然是從白鹿身上來。”
“白鹿從哪里來?”
“父親親自獵于莽莽群山中?!?br/>
鹿霜青沉默片刻,又問:“莽莽群山在何處?”
沈飛正yù回答“在西郊”,驀然瞥見三皇子的瞳孔驟然緊縮,于是改口道:“不知道,反正不是你家后院?!?br/>
莽莽群山本無名,因在dìdū西郊,故名“西莽山”,山不甚高,隱有虎踞龍蟠之勢,山中有溪,水質(zhì)膩香如胭脂,東流入皇城,匯聚成胭脂池。昔年高祖開國,軍西莽山,是夜見龍光沖霄,直shè牛斗之墟。曰:“可為壽宮矣?!蹦苏饕鄯蚯山橙f余人,歷時廿三年,皇陵成而高祖崩,遂葬龍光起處,以期皇祚萬世不易。開國至今,凡百一十五年,高祖武皇帝、太宗文皇帝、宣宗德皇帝、仁宗孝皇帝均葬于此。高祖有遺詔,例行萬世:“德配于天,皇陵不祭;恩被于地,皇陵不祀。非天子者私入西郊,殺無赦?!?br/>
此為關(guān)于莽莽群山西郊皇陵的記載,三皇子早已于心中熟爛,于是漫不經(jīng)心的問了一句:“沈侯常去西莽山游獵么?”
沈飛道:“差不多每年都要去一次?!?br/>
三皇子的目光更加幽冷,應(yīng)了一聲“哦”,又道:“鹿兄請繼續(xù)講下去?!?br/>
鹿霜青卻恍若未聞,怔怔的看著地上的零散肉脯出神。良久,才冷不丁的問道:“沈兄,白鹿的皮還在么?”
沈飛想了想,覺得這事兒也不算什么隱秘。連肉都成了盤中餐,一張皮自然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答道:“還在。父親說白鹿皮毛光滑溫膩,便硝制成了靠墊,掛在了書房太師椅上?!?br/>
鹿霜青閉起了眼睛,似在追憶往事。忽道:“能取來看看么?”
這個要求算不得如何過分,卻惹得沈飛不悅。他本不是小氣的人,但白鹿皮靠墊畢竟是沈重陽書房的物件,就算是沈侯親子,他平常也不敢亂動的。
這時,三皇子也道:“一方靠墊而已,又不是沈侯碎星刀,能有什么為難的?沈二,取來讓諸位開開眼界也好。說起來,白龜白蛇的故事聽的多了,卻沒有見識過白鹿?!?br/>
月照僧亦道:“鹿類膽小,皆擅隱匿。白sè不利于生,是極罕見的。此事反常有妖,老僧也想見識一下,看看究竟是何方異種?!?br/>
沈飛瞥了三皇子一眼,冷冷道:“兔子也是白sè的,你們要不要也看看?不過我府里可沒有,須得去殿下南王府里去逮!”
月照僧到底是佛門高僧,久避塵世,不曉得“兔子”一詞的雙關(guān)用法,于是認(rèn)真解釋道:“兔子雖白,是因為被人養(yǎng)著,沒有生存之憂,白sè漂亮惹人憐,所以越白越好,沒有什么稀奇的。你看那野兔,不都是灰sè的么?”
這個老和尚極其啰嗦煩人,講話沒有一點內(nèi)涵。鹿霜青講白鹿,是為了引出自己的故事;沈飛提及白兔,是為了諷刺三皇子的特俗愛好。偏偏他一個和尚,研究家兔野兔一本正經(jīng),聽得三皇子羞怒,鹿霜青鄙夷。萱萱卻突然來了興致,脆生生的應(yīng)和道:“對啊對啊,小動物都是白sè居多,蕭雪養(yǎng)的小乖也是白sè的,老是汪汪叫,也不咬人,可好玩了!”
萱萱最近智商有點要命,所以沈飛和阿呆見怪不怪。其他人卻聽的想罵人,本來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神秘氣氛被她這么一鬧,頓時就蕩然無存。沈飛為妹妹的表現(xiàn)感到丟人,于是沒有底氣拒絕大家的要求,喚來喬基,命他去侯爺書房去取白鹿皮靠墊。
喬基領(lǐng)命,卻磨磨蹭蹭不肯去,直到沈飛快發(fā)火時才理直氣壯的頂了一句:“那門又不是用鑰匙開的,我打不開?!?br/>
沈飛這才想起,父親的書房整個就是一玄鐵疙瘩,鐵門極其沉重,非一品境界不能開。
鹿霜青擺擺手,揮退喬基,道:“既然不便,就不必取了。不用看我也知道,那張鹿皮上烙著一副地圖,附注四字:‘兩世相通’。”
沈飛哈哈大笑,微微嘲諷:“唔,兩世相通。鹿兄當(dāng)真是在講故事了?!?br/>
此故事非彼故事,鹿霜青面sè一寒,瞥了一眼阿呆,終于沒有對沈飛發(fā)作出來,冷聲道:“你不信?”
沈飛道:“你的來歷,我也多多少少能猜出來一點。來自號稱高高在上不可知的另一個世界。這便是所謂‘兩世相通’的由來么?”
“世有腐儒,輒言‘于出世中入世’云云,實在可笑之極。這世界是你想出就出,想入就入的嗎?史載前朝末帝曾勸饑民‘何不食肉糜’,民間更流傳著東宮娘娘包餃子,西宮娘娘烙大餅的笑料,可見權(quán)貴與貧賤兩不相通;詩圣著《劍心閣詩話》,云童子宜讀‘意yù捕鳴蟬’句,宮女宜讀‘承恩不在貌’句,可見村童與宮女兩不相通;適才月照大師論脈跳,說尋常武者練皮骨,一品宗師練血氣,可見庸才與高手兩不相通;幼年時我隨父親去大輪臺寺,見有香客垂涎旁邊庵里一美貌小尼,被僧人趕出,憤憤嘶喊‘和尚動得,我動不得?’,可見僧與俗兩不相通。世界如一,同在昊rì青天明月白云之下。沒有兩個世界,只有兩個階級?!?br/>
高談闊論一番之后,沈飛極滿意自己的口才高見,于是話鋒一轉(zhuǎn),邪笑道:“如果非要扯到‘相通’二字的話,我想這世界上也只有鎮(zhèn)國公府上蕭雪小姐的香閨與我的chūn夢相通了。”因為和阿呆接觸久了,沈飛也染上了一個賤毛病——一提起意中人立馬就飄飄然忘乎所以,所以又意猶未盡的引用了兩句詩:“可惜啊!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chūn夢了無痕......”
萱萱瞧不慣哥哥的無恥嘴臉,故意道:“咦,林小躒怎么在窗外偷聽呢?”
沈飛明知是妹妹詐他,依然心虛的望了望窗外,撇嘴道:“這是我的初戀,她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