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覺得親媽剛才已經(jīng)陰差陽錯沖著老宋嚷嚷過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估計她戰(zhàn)斗力已經(jīng)釋放得差不多,最糟糕的局面都應付過去了,還怕什么呢。
一進會議室,繁星明顯放松了許多,會議室是她的主場嘛,她決定把這當成一場特別難搞的協(xié)調(diào)會,開會時什么場面她沒見過,那幫技術宅男熊起來的時候,好幾次都讓她以為要打群架呢,結果還不是嚷嚷一陣,每個人沖上去畫圖,寫公式,試圖說服對方。
但她萬萬沒想到,舒熠真的一上來就對所有人說:“大家好,大家都是繁星的長輩,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舒熠,繁星的新男朋友?!?br/>
繁星媽驚呆了,繁星也驚呆了。最后還是龔阿姨問:“你是繁星新男朋友,那……那剛才那個宋總呢?”
舒熠說:“哦,老宋他確實是想要追求繁星,這不有我在,他的努力都白費了嗎?”
繁星媽終于反應過來:“可他是伯克利??!”
舒熠輕描淡寫地說:“我普林斯頓,阿姨,普林斯頓也不差啊?!?br/>
繁星媽想了想,確實啊,普林斯頓也挺有名的。何況這個呢,還長得比剛才那個宋總更帥呢。
只有繁星默默地在心里吐槽:然而你輟學了,并沒有畢業(yè)。
舒熠說:“老宋人是挺不錯,但他睡覺打呼嚕,阿姨,繁星睡覺多輕啊,有點動靜她就醒了,要是將來的老公睡覺打呼嚕,她能睡得好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她要睡不好,身體就不好,從根本上來講,這就不行嘛?!?br/>
繁星媽不知不覺就點點頭。
繁星五雷轟頂,心想要是顧欣然在這兒就熱鬧了,顧欣然一定會扯著她擠眉弄眼:“你老板怎么知道老宋睡覺打呼嚕啊,他們倆是不是睡過???!”
繁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就變成了CEO與所有人相談甚歡,繁星媽跟CEO大談美國風景,相見恨晚的繁星媽聽取建議決定明年一定要自駕美西。繁星爸跟CEO討論怎么釣魚,兩個人一直從河魚應該用什么餌,討論到怎么去阿拉斯加釣鮭魚。CEO連龔阿姨和賈叔叔都照顧到了,連那么不善言辭的賈叔叔都跟他津津有味地講怎么做好吃的辣子雞。最神奇的是嬰兒車的小寶寶睡醒了,還沒等龔阿姨叫著心肝寶貝抱起來,先望著CEO咯嘰一笑,咧歪了嘴。
真真是皆大歡喜,除了繁星。
繁星媽握著舒熠的手,說:“繁星我就交給你了,她脾氣不好從小被寵壞了,你要多擔待些……”
繁星爸站在一邊連連點頭。
繁星大急:“不是……媽……那個……”
舒熠不動聲色拖住她的手,說:“謝謝阿姨!”
繁星爸則說:“晚上一起吃飯,我們好好喝兩杯!”
繁星趕緊阻攔:“不,爸,那個……晚上我……我還有事!老板找我有事!”
繁星求救似的望著舒熠,舒熠若無其事點點頭:“對,晚上繁星的老板要跟她開會?!?br/>
繁星媽說:“大過年的,還開會?”
繁星只好繼續(xù)撒謊:“我們公司那不是在美國上市嗎?美國人不過春節(jié)的。”
繁星媽接受了這個解釋,卻不由得抱怨:“你們老板也太不像話了,他自己工作狂,還拉著你大過年的加班!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活該他單身!”
繁星明知道她對號入座以為老宋是老板,但當著舒熠只好假裝沒聽見,說:“媽,我該回去了!一會兒老板要找我了。”
舒熠還在那里客客氣氣地跟大家道別,繁星媽瞅機會把繁星拖到一邊,叮囑她:“這個小舒比志遠長得帥,人也比志遠好相處,好好把握!”
繁星哭笑不得:“媽,不是,這個……我其實跟他……”
繁星媽神秘地一笑:“其實你還沒有想好對不對?媽什么都看出來了!”
繁星挫敗地想,回頭真得和CEO好好聊聊,他這么不按常理出牌,這局面自己該怎么收拾啊。
繁星媽說:“別裝啦女兒,人家都知道你睡覺輕了,你這么傳統(tǒng)的人,不喜歡怎么會跟他……女人,身體是最誠實的!”
直到上了直升飛機,繁星還在五雷轟頂中,被親媽雷得外焦里嫩,實在是無言以對。
飛機飛到一半,碧藍的大海就像一匹無邊無際的綢子,鋪陳在視野的盡頭。繁星想到這幾天發(fā)生的各種事情,沒料到父母愈加誤會重重,攪局容易,收場難。舒熠又是老板,技術宅男不通人情世故,哪里知道她那里一地雞毛。
繁星深深嘆了口氣,心里還在琢磨待會兒怎么跟老板談這件事。
忽然耳機里傳來舒熠的聲音。
“嘆什么氣?!?br/>
繁星只好言不由衷地說:“夕陽真美?!?br/>
正是傍晚時分,西斜的太陽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萬點碎金。
舒熠忽然說:“帶你看樣東西?!?br/>
繁星有點蒙,直升機已經(jīng)掉轉方向,朝著茫茫大海飛去。
也不知飛了多久,直升機做出了一個盤旋動作,當再次掉轉方向的時候,舒熠指向斜前方。
“你看!”
萬道霞光正照耀著遠處的海岸線,狹長的沙灘被鍍上一層淺淺的玫瑰粉色,海岸不遠處有一座島嶼,夕陽拉長了島嶼的陰影,兩道蜿蜒的海岸線交匯著尖岬,因為角度和光線的原因,那倒影變成了巨大的心型,泛著粼粼的粉色波光,在漫天晚霞的映襯下,變幻莫測。
繁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飛機懸停在空中,螺旋槳呼啦啦響著,太陽很快地落下去,那顆心變得越來越瘦,越來越尖,越來越長,最終匯成了一道長長的流光,夕陽有一半沉入了海中,那些波光流動著,散開去,漸漸變成了細碎的金色光點,跳躍在浪尖。剛剛那一幕好似夢境一般,再也不見。
直升機重新掉轉方向,回到正確的航路。
舒熠說:“只有幾分鐘能看見,這是我偶然發(fā)現(xiàn)的?!?br/>
一直到下飛機,繁星都沒有再說話。
吃過晚餐,繁星糾結了半晌,最終走到舒熠那邊去敲門。
“請進?!?br/>
舒熠正坐在露臺上,筆記本電腦放在藤幾上,旁邊還放著一杯咖啡,不知道是在回郵件還是在看圖紙,看她進來,就闔上筆記本。
繁星糾結地開口:“我們談一談吧?!?br/>
舒熠很放松的樣子:“好啊?!彼麊?,“你要喝什么嗎?咖啡?茶?”
繁星其實很想來杯威士忌,酒壯慫人膽嘛,但她搖了搖頭,坐下來,很真誠地說:“舒先生,謝謝您今天幫我解圍,可是這個方法對我而言,其實有很大的困擾……”
舒熠擺出一副我正在認真聽你繼續(xù)的模樣,繁星卻糾結著不知怎么往下說。
“您這么做,我不知道是出于……”
繁星一句話還沒說完,手機突然響起來,一看號碼是老宋,頓時覺得尷尬,只好說:“不好意思舒總,我先接個電話?!?br/>
老宋的聲音在電話里也是興高采烈的:“繁星,不是說好晚上一塊兒吃飯么?阿姨住哪個房間?要不要我上樓接你們?”
繁星冷汗都下來了,支吾著說:“我在舒總這邊,晚上我開會呢?!?br/>
老宋納悶:“開會?開什么會?舒熠找你開會干嗎?他要開會也應該找我啊!”
繁星說:“宋總,還要開會,我先掛了??!”
繁星狼狽地掛斷電話,舒熠坐在躺椅上,很逍遙的模樣:“這就是原因?!?br/>
繁星張口結舌。
舒熠說:“老宋要追你,這就是我多管閑事的原因。你是個很優(yōu)秀的女孩子,也是個很好的秘書,老宋要是跟你談戀愛結婚,最后你一定會辭職的。從自私的立場來講,我實在是不愿意失去像你這樣的秘書。而且,你跟老宋真的不合適,你們倆都是挺好的人,走到一塊兒要是分手,就會有人受傷,我不愿意看到這種事發(fā)生?!?br/>
繁星想了想,這似乎勉強解釋得通。
繁星趕緊向老板表態(tài):“就算結婚我也不會做全職太太,我還是要工作的?!?br/>
開什么玩笑,養(yǎng)活自己是她最基本的目標,她這么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人,實在沒辦法想象自己不工作,靠別人養(yǎng)活。
舒熠看了她一眼:“你還是有考慮老宋?”
繁星連忙說:“沒有沒有,真沒有,我不喜歡他那樣的?!?br/>
舒熠端起咖啡呷了一口,問:“那你喜歡哪樣的?”
繁星一時答不上來,只好胡亂搪塞:“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以前,我認為自己喜歡我前男友那樣的,大學同學,知根知底,人也挺純粹?,F(xiàn)在……”
她嘆了口氣。
人長大了,可不就復雜了?;蛘哒f,離開學校那個單純的環(huán)境,可不就變了。
她和志遠還是模范情侶呢,這幾年每年同學聚會,都有人問他們倆啥時候結婚。她也曾經(jīng)很篤定地想,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可是沒想到只是瞬間,就變成這樣。
舒熠伏在欄桿上,似乎出神地看著不遠處墨黑翻滾的海浪。
“繁星,你別誤會,我其實是想幫你?!彼]有回頭,看著大海,慢慢說,“我在美國的時候,有一陣子好窮好窮,窮得連飯都吃不起。有個女孩子,很善良,每天都給我買午餐,悄悄地放在我桌上。其他人看到了,就起哄說她一定是暗戀我。她落落大方地說,是呀,只不過我不是暗戀,我是明戀啊,我就是喜歡他,又怎么樣?”
他說:“那時候我也是這樣以為的,所以雖然困難重重,雖然好像是在絕境一樣,可是從來沒有失去過希望。因為有人這樣光明磊落地大聲說,我就是喜歡他,又怎樣?”
他注視著星光下翻卷的海浪:“有人愛,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資本。赤手空拳的時候,也不會怕。”
繁星過了好久,才問:“那……”
舒熠仍舊沒有回頭,但他笑了一笑:“過了好久好久我才知道,她其實并不愛我,只是覺得那時候應該這樣說,因為那時候我又驕傲又敏感又脆弱,她只有這樣說,才有立場來幫助我,而我也不會覺得受之有愧。”
繁星長長地出了口氣。
繁星說:“她真是一個好人?!?br/>
“是啊?!笔骒诮K于轉身,靠在欄桿上,“所以今天我?guī)湍悖M悴灰X得尷尬,你跟我講了那么多事,其實我就覺得,他們都不夠愛你。比如你的前男友,他足夠愛你的話,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根本不會成為你們分手的理由。還有……”
舒熠輕輕地說:“在父母面前,如果有一個人足夠愛你,你也會有更多尊嚴?!?br/>
繁星忍不住熱淚盈眶。
因為這份感激,還沒等新年上班,繁星就下單了全新的咖啡機,還預定了新的咖啡豆,雖然舒熠大年初五就飛往美國出差去了。繁星在三亞機場送走父母,也直接飛回了北京。
假期猶未結束的北京,還有節(jié)日式的空曠,地鐵里空空落落,環(huán)線上車輛稀疏,交通便利,到哪兒去都方便,整個城市都仿佛冬眠還沒睡醒。
繁星在租來的屋子里大掃除,她本來跟一個朋友合租,但去年下半年的時候,那個朋友搬出去跟男朋友住了,繁星算了算房租,覺得自己能負擔得起,她愛清靜慣了,怕再找室友相處不來,也就一個人奢侈地住起了兩居。
空出來的那間房也朝南,繁星在屋子里鋪上了厚厚的地毯,天氣晴朗的時候就坐在窗臺前看書,或者跟著網(wǎng)上教練課做瑜伽。長年累月地坐在辦公室,肩頸總有點不適。
晚上的時候,一個人抱著零食看鬼片。
顧欣然偶爾來探望她,總是羨慕:“你這狗窩真舒服,哪天我要是流落街頭了,你一定要收留我??!”
繁星滿口答應。
顧欣然是繁星的高中同班同學,她成績一貫比繁星還要好,高考的時候卻發(fā)揮失利,去了傳媒大學,因為同在北京,所以大學四年放假總跟繁星一塊兒結伴回家,兩人自然而然成了好朋友。畢業(yè)后顧欣然進了新媒體工作,每天起三更睡五更,辛苦得不得了,但樂在其中,因為她從小就熱愛祖國的八卦事業(yè)。
顧欣然把年假攢到接著春節(jié)假一塊兒休,所以去了巴厘島,還沒回來。
繁星覺得挺好的,她一個人花了兩天時間,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清清爽爽,還趁著人少去花市,買了兩盆綠植,將室內(nèi)點綴得春意盎然。
畢竟新的一年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