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暮野顧銀槍哀涼，畫中人素筆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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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馬追出很遠(yuǎn)，怎奈曠野低垂，野外岔道實多，玉雪龍腳程雖快，但辨不清高覽逃走的方向，仍是追之不及。

    住了馬，趙云持槍四顧，眼神漸漸冰涼下去。

    祁寒察覺到后方傳來的悲涼之意，從打盹中醒來，回頭掃了趙云一眼，見他雙眸微紅，隱隱蘊著水光，那雙向來沉穩(wěn)自持的眼里有了一種化不開的陰郁。

    他可是趙子龍……怎么可能會哭？

    若非難過悲憤到了極點，他怎會露出這樣孤伶?zhèn)吹纳裆?br/>
    祁寒心中莫名一慟，突然有點心疼這個男人。不由抬了手撫上趙云略顯清癯的面容，放柔了聲音：“子龍別哭。相信我，過不了多久，你就能手刃高覽?！?br/>
    溫?zé)嵝揲L的指尖，滑過面容時帶有一些癢意。趙云側(cè)了臉，避開他安慰的手，快速斂起眼中的情緒，默然不語。

    “喂是真的，你真會殺了高覽的！你不信我？”祁寒急急喊道。他記得歷史上高覽死于荊州，殺他之人正是趙云。

    被他的喊聲驚擾了思緒，趙云終于低眸朝身前的人看去，他沒有錯失祁寒眼中深切的關(guān)心與堅定。

    “我相信你的話?！壁w云嘆了口氣，仰頭朝浩渺夜空看去，但見漫天星子浸溺月色里，細(xì)草微風(fēng)，一派靜謐美好。玉雪龍停了腳步，正自稍息啃草，偶爾打一個響鼻，甩甩尾巴。這一刻，若是沒有胸中哀仇與亂世崢嶸，或許，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夜晚……

    “我信你。祁寒的話向來精準(zhǔn)?！狈路鹗菫榱思訌娺@個信念，趙云又重復(fù)了一遍。這兩日祁寒如何指揮布署，趙云都看在眼里，他說自己不久即可殺了高覽，趙云自然是相信，但他卻勾起一抹苦笑，“只可惜……高覽不過是那人走狗而已。他是兇手，但最大的兇手，卻另有其人。那人身居高位，為豪杰擁護(hù)，云要報此仇，卻是千難萬難?！?br/>
    祁寒一聽愣住，問道：“誰是你最大的敵人，難道是高覽的老大袁紹？”

    “不?！壁w云收回目光，清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搖頭道，“我最大的仇人是曹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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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桓糧草被燒，鞠義戰(zhàn)死，高覽奔逃，鮮于二將傷重被擒。這一夜，烏桓軍死傷兩萬余人，數(shù)千人被俘，易水河面被鮮血染得緋紅，此役北新城以寡敵眾，名動四方，真是打了個漂亮的勝仗。

    趙祁二人率軍連夜趕回北新城，清點戰(zhàn)場安撫百姓又是一番勞碌不提。眾人直忙活到次日正午，方才得空一歇。

    祁寒拖著倦憊的身體回到房中，一頭便栽在榻上，緊捂著抽痛的右肋，困倦異常，連手指頭都不愿再動一下。

    趙云端了飲食回來，見他蜷成一團(tuán)，呼吸沉綿，竟似已經(jīng)睡著了。眼皮底下兩抹黑青，面色發(fā)白，即便是在睡眠之中，雙眉仍緊皺著，看樣子傷處疼得不輕。

    “起來吃過東西再睡?！?br/>
    同樣困倦的趙云把飯食擺在案幾上，走過去推了推祁寒。后者“唔”了一聲便惱惱地往被子里鉆，卻被趙云握著胳膊提了起來。

    “啊啊，疼疼疼?！?br/>
    祁寒抗議似的哀叫了幾聲，最終知曉拗不過趙云，只得起身食不甘味地嚼起了糙米飯，每吃一口，腦袋就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好不容易吃完飯想要悶頭大睡了，趙云竟又從屜里摸出那藥瓶來。不顧祁寒撇嘴亂叫，不由分說地解開了他的衣帶，朝右肋處上藥。

    起初還閉眼皺眉扭個不停的祁寒，突覺皮膚暴露在空氣中一涼，慌張之下正欲把衣服拉下來，卻覺趙云些微粗礪的手指剜了一層藥膏涂將過來，登時一股冰涼絲絲沁入右肋，之前的悶痛立刻減輕了不少，祁寒緊皺的眉目便即舒緩開了，連唇角也抿起了笑容。

    “多謝子龍……”

    祁寒困得連眼睛都沒睜，任由趙云幫自己把衣服扯上，又搭了被子蓋好，一轉(zhuǎn)眼又睡死過去。

    趙云看了看四仰八叉占據(jù)了整張床榻的人，面上沒什么表情。他反身擦凈手上藥膏，拿起案頭的兵書，細(xì)看起來，面容祥和。仿佛之前在戰(zhàn)場上滔天沸騰的恨意，從不曾出現(xiàn)在他眼中一般。溫潤安和的氣息，靜靜包圍著這個年輕的將領(lǐng)，也許，他一直在用最寬仁強大的意念，藏盡內(nèi)心深處最不為人知的仇痛。

    “真不知他怎么修煉得這么好的……沒見過這樣的人……”

    睡夢中的祁寒嘟噥了一句，翻了個身又安靜了。趙云訝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心中卻想，這是夢到誰了，是誰修煉得那么好，他的朋友么？

    聽著祁寒綿長的呼吸聲，趙云心神漸松，一股倦意襲來，他也放下了書卷，伏桌支頷眠了過去。

    ……

    這一覺直睡到夜半，北新城人困馬乏，傍晚時分的點將操練都免了，二人在房中睡覺錯過了飯點，趙云是餓醒的。

    趙云睜眼，竟發(fā)覺房中點了油燈。

    他覺察自己仍保持著支頷而眠的動作，右臂甚是酸軟，正欲甩手起身活動一番，卻被一聲急促打斷：“先別動！”

    趙云一下清醒了，這才發(fā)現(xiàn)祁寒不知何時已經(jīng)醒來，正坐在案幾一頭，手里拿了根細(xì)炭條，在紙上奮筆疾書什么。趙云心頭納悶，卻聽了他的招呼，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幽光之下，滿室昏黃。但見燈火映在祁寒臉上，說不出的柔和認(rèn)真。他時不時抬起頭來，掃視趙云形貌，手上的炭筆卻毫不停歇，“簌簌”在紙上涂抹開去。

    趙云莞爾：“鬧些什么？”

    祁寒咧嘴一笑，一臉神秘。

    不出半盞茶的功夫，他將炭筆往桌上一擱，笑嘻嘻走上前來。

    拿紙張往趙云眼前一晃：“看！像不像！”見趙云松了左臂，正自揉捏，便狗腿地站到他身后，幫忙按摩起來。

    趙云訝異地看著紙上栩栩如生的描繪，盡是震驚。

    燈火昏暗，他仍能辨出那幅圖的精妙。祁寒畫的乃是在案頭睡覺的自己。雖闔著眼睛，但氣質(zhì)卓絕，眉如遠(yuǎn)山，五官俊秀，就連鬢邊的幾根發(fā)絲亦都清晰可見。

    “祁寒，我竟不知你有此能耐！”趙云眼中盛滿驚喜，回頭正對上祁寒笑瞇瞇的亮眼，似乎正等待被夸獎。趙云由衷贊嘆，“你這畫得……竟比銅鏡更為清楚真切！”

    這個時代的鏡子一例都是銅面，還需有錢人才能擁有。雖有磨鏡藥，可讓銅鏡照人毫發(fā)畢現(xiàn)，但終究是色澤不純，不夠真實明晰。趙云身為男子，雖姿顏瑰偉，卻不常照鏡打量容貌，此刻陡然見到祁寒所畫的自己，只覺畫中人物栩栩如生，紋理可辨，可說是巧奪天工。最難得的，他居然畫出了趙云心中對自己的那種氣質(zhì)判斷。

    “這個叫素描，”見趙云驚喜震動，祁寒心情大好，感覺這一個多小時的描繪沒有白費，他抻了抻微酸的胳膊，“業(yè)余時間我挺喜歡繪畫的，素描、國畫、速寫……”

    “素描。”趙云點頭暗自記住，眼睛卻落在畫上一瞬不移，最終瞄到落款那枚小小的花紋“寒”字，心念微動，小心翼翼將畫紙疊起收入了隨身布囊之內(nèi)。

    祁寒見他珍重，便覺開心，揉了肚子嘀咕：“醒時見你睡著了，我知道你累不敢吵你，又餓得睡不著覺，想起白日賞賜的東西里有些紙張，就拿來畫著玩分散注意力。”

    趙云瞥他肚子一眼，點頭：“我也餓了。但饗時已過，不如……”

    “我不要吃干糧了！”祁寒大驚，想起伙房那種粗礪難咽的糙餅便沒了胃口，連聲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