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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時候進入山林搜索的警察帶回了結(jié)果。
那些聲響由遠及近,紛紛擾擾終于撕破微弱晨光里粉飾太平的寧靜;我收回盯著窗扉的目光,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偏頭看著身邊同樣枯坐整晚的跡部景吾。
他的臉色微微泛白,眉宇間掩飾不住疲倦,下一刻,他察覺我的注視,凝固成雕塑狀的身姿緩緩動了動,他扭過臉來對上我的視線,灰紫的眼眸慢慢注入神采。
良久,他扯動僵硬的嘴角,象是試圖對我露出微笑卻不知何故失敗導致神情微妙的扭曲,“出去看看…我們…”說話時聲線沙啞干澀,連帶有些詞不達意。
我與他靜靜對視幾秒鐘,而后點點頭,“那走吧——”我扶著膝蓋起身,眼角余光里跡部景吾探出的手在半空稍稍停頓,猶豫了一下然后才落到我的肩膀上。
“記著,你什么也不知道?!彼妹钍降恼Z氣說道,眼神略有些急迫的盯著我,攥著布料的五指漸漸收緊,力道大到超乎尋常,“無論是誰詢問你,包括我祖父?!?br/>
“聽著!櫻子!你什么也不知道!”他一遍一遍的重復,并且要求我做出保證,“我會應付所有人,你只要安靜呆在我身后,記??!”
“我知道,我知道?!蔽抑刂氐攸c頭,張開的雙臂爬到他腰上,然后收緊臂彎,用最簡單易懂的姿勢回應并安撫他外露的忐忑。
我想,會發(fā)生這般溫存情況大概是因為兩人相識以來,跡部景吾第一次在我面前清楚表現(xiàn)出他對無法掌控的形勢的不安情緒,雖然時機不合適,我仍然對此抱有一定程度的喜悅。
他的惶恐,相信大部分是因為即將來臨的風暴中他尊敬的祖父多少會涉及,在我面前表露出不成熟的另一面,是不是表示著無論好壞他都愿意讓我看到。
這樣的坦誠相對,是不是代表著我與他兩人…在相互了解的道路上前進了一步呢?
許是我不合時宜的走神過于明顯?發(fā)現(xiàn)這點的跡部景吾神色頓時兇狠起來,他立刻收起小心翼翼的憂心如焚,重重哧哼一聲,咬牙道,“居然會擔心你,本大爺果然是白癡?!?br/>
扔下一句不知算不算惱羞成怒的話,隨即掉頭就走,也不管我小綴步尾隨伸手攥著他衣角的討好動作,堅定的留給我一個后腦勺。
………
等我和他走出房門就發(fā)現(xiàn)其他人也正不約而同的往庭院內(nèi)聚集,想必大家都等候已久,才會在最短時間內(nèi)作出相同舉動獵愛游戲:首席,別玩了!。
跡部景吾拉著我走下回廊,安靜的混到站在露天庭院里的眾人當中去,我默默環(huán)顧四周在心里點了點到場人數(shù),毫不意外的看到這家民宿的女主人新垣太太,她在跡部景吾的祖父身邊兩人俱是神情肅穆。
再過去些距離的位置是道明寺司與美作玲,兩個男孩肩并肩站在一起,樣子有點象取暖的小動物,眼神閃爍,顧盼間夾雜著微弱的不安。
當?shù)烂魉滤镜囊暰€對上我的,他的表情停頓幾秒鐘,方才掙扎著擠出一抹友善,隨后故作無意的把眼神轉(zhuǎn)到別的方向;美作玲的模樣看上去仍有些虛弱,然而,他卻是這里的人當中表面看上去最為鎮(zhèn)定的一個。
沒有人開口說話,偶爾有視線短暫交匯也迅速轉(zhuǎn)開,每一張臉都帶著壓抑的空洞,似是冬季徹骨的寒冷滲入血脈,連發(fā)出聲音都困難,站在這里的人望著同一個方向,沉默的等待著答案揭曉。
………
其實我心里已經(jīng)有了結(jié)果,想來其他人也心照不宣;所以,當以北井燎為首的一群人出現(xiàn)時,氣氛甚至有些過于平靜。
那群人挾著厚重的寒氣,個個步履匆匆,身上或臉上多少帶了點泥濘刮痕,走到庭院開闊處停下來后,北井燎越眾而出,片刻之后抬手揮了揮無聲示意,站在后方的人隨即讓開,被簇擁在中央的情景暴露在天光里。
那是一架簡易擔架,用沾染暗色污漬的粗布覆蓋,那下面…
“我們找到他…”說話時北井燎的神色陰沉目光渙散不知看著哪里,短暫停頓后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xù)說道,“外面的車輛已經(jīng)準備好,馬上就送走…”說完,他象是忘記后續(xù)內(nèi)容就這么呆呆站著,與眾人面面相覷。
寂靜中不知誰發(fā)出短促的驚呼,有道身影跌跌撞撞撲上前,是新垣太太。
她在擔架前堪堪剎住身形,顫抖著探出手臂,指尖觸到粗布那一刻復又觸電似的收回來,然后,她從喉嚨深處發(fā)出尖銳的抽泣,整個人蜷縮著蹲下,雙手搗住臉,壓抑的悲鳴開始在庭院上空回蕩。
時間象是在此處定格。
又過了一會兒,跡部景吾的祖父從仿佛靜止的人群中走出來,站到擔架邊,沉沉的嘆息,卻什么也不說只是靜靜拉起新垣,隨手將她交給邊上北井燎帶來的某個人,之后他扭過臉環(huán)顧周遭,唇角抿成一道直線。
“景吾,你跟我來?!碧诌b遙指定跡部景吾,稍嫌冷淡的聲音,語氣平靜,眼神卻意外的鋒利,“有些事需要你的解釋?!闭f罷看也不看旁人就抽身離開。
我偷偷的斜眼站在身邊的跡部景吾,發(fā)現(xiàn)他明顯散發(fā)出僵硬而緊張的情緒,只不過他很迅速的將異樣掩飾下去。
“啊嗯——”跡部景吾低低的應了聲,一邊微微側(cè)首用余光睨了我一眼,灰紫的鳳眸深處藏著慌亂,然而,他卻又在對上我的視線時嘴角勾起弧度,似是安撫的微笑,‘別擔心’他用眼神這樣說。
飛快掃了眼已經(jīng)走到木質(zhì)回廊內(nèi)的祖父,跡部景吾低頭理了理自己的儀容,深吸一口氣方才邁開步伐,走出幾步猛地?!跣危ゎ^,他兇惡的目光依稀是警告‘敢不照我的話去做試試看?’,待得我挑眉,他只留給我好比要奔赴戰(zhàn)場的悲壯背影。
………
目送某個無意識渾身縈繞著‘見家長導致心情七上八下’氣息的身影慢吞吞消失,我默默抽了抽臉皮,視線平移一段距離,落到另外一個方向。
北井燎的人馬撤退得差不多,包括新垣太太也被帶到別的地方休息,不知什么時候美作玲的隨從也不見蹤影,此地現(xiàn)在剩下的就是四個人校園美女同居。
看著六只默默凝視著我的眼睛,我抬手掩住嘴角,干巴巴的說道,“好冷——”不單是天氣還有你們的臉色…
話音剛落,道明寺司立刻翻個白眼,美作玲無奈的看看他又看看我,聳聳肩假惺惺的淺笑,北井燎板著泛青的臉,沉默半晌率先開口說道,“那我們都進屋子里去,按照程序給三位做一份筆錄,或者…談一談?”
后半句話北井燎邊說邊用略有些緊張的眼神盯著我,破釜沉舟的樣子象是如果我拒絕,他就要采取什么措施似的。
于是,我退開半步將通往自己房間的路線讓出來,同時點點頭,“做筆錄?!钡缺本菗屔聿良缍^,我示意另外兩個人同行;邊走邊暗自盤算待會如何脫身,‘談一談’?我可不認為現(xiàn)在是好時機,或許根本沒有好時機,畢竟沒什么可說的。
………
沒等到我采取任何有效手段,做筆錄的中途北井燎就被叫走,似乎是哪里出了很大的意外,因為前來召喚他的人眉宇間滿滿的都是焦急。
聽完下屬附在耳邊的低語,北井燎扭頭用極其詭譎的眼神盯了我一眼,接著連句交代也沒有就急匆匆出門去了,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杳無音訊。
被丟下的我和道明寺司、美作玲三人坐在房間里靜靜對視,沒過多久,又有不認識的人闖進來撞破偽裝的寧靜,這次卻是美作玲的事,警方希望他帶來的人手去支援,這使得原本清清嗓子試圖挑起話題的美作玲不得不暫時偃旗息鼓。
美作玲把道明寺司一同帶走,理由是他身體尚未痊愈,作為發(fā)小的道明寺司難道不該將他們的友誼發(fā)揚光大?
多么堂而皇之的借口,我沖著滿臉義正言辭的美作玲涼涼的齜一口白牙,也不點破他分明是防備我的用心,皮笑肉不笑的任由那兩人離開。
一直到中午我都獨自坐在房間里,等稀薄的陽光略過屋檐投在門前小小一塊地板上,消失近四個小時的跡部景吾一陣風似的卷進來。
靜靜看著他挨著我坐到矮幾邊上,然后接過我遞給他的茶盅,連續(xù)灌下五杯茶水,我手中的提梁壺見了底,心神不屬的跡部景吾才象是猛地驚醒。
“好燙!”他邊叫邊忙不迭把捏在手里的茶盅丟到案幾上,回過神的灰紫鳳眸瞪得渾圓,臉頰也泛起紅暈,嘴里嘶嘶抽氣,一副被欺負了的炸毛模樣。
我頓時心情大好,放下茶壺,拿起給自己留的半盞茶,湊到嘴邊,呷一口,含在嘴里幾秒鐘方才咽下,同時挑眉,斜睨他。
“你——你這——”他咬牙切齒狀,肩膀微微顫抖,良久又泄氣似的垂下肩膀,表情呆滯的瞪著我,好一會兒都不說話。
又等了一會兒,象是終于調(diào)整好的跡部景吾抿了抿嘴角,眼底所有紛亂沉淀下來,他壓低的聲音有點空洞,開口卻說了令我猝不及防的話。
他說,“我要去德國?!?br/>
………
思緒卡殼幾秒鐘,我愣愣地放下手里的杯子,耳邊聽到自己發(fā)出的不知所云的單音,“哈?”
你說…什么?
緩緩的對上他的眼睛,我從那雙灰紫鳳眸里沒有看到任何開玩笑的跡象,同時也看清楚倒映在那里面小小的僵硬且蒼白的,自己的臉。
他平靜的宣布,“我要去德國上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