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大清帝國的無奈
北京紫禁城養(yǎng)心殿。
由于攝政王反對起用袁世凱，所以當袁世凱起復(fù)之后，攝政王就告病回去休養(yǎng)，不再參與朝政，這一次，是隆裕太后召集御前會議。
袁世凱和各位皇親、勛貴大臣們站在階下，一起商討著近來的局勢。
良弼直接將矛頭對準了袁世凱：“袁大人，既然馮國璋部已經(jīng)收復(fù)漢口和漢陽，那么武昌也必然指日可下，為什么馮國璋卻突然不打了？”
袁世凱好整以暇地道：“眼下的局面，已經(jīng)不系于武昌一城的得失了，全國各省紛紛獨立，南京又陷于賊手，就算我想打，打得過來嗎？國庫的情況，我想良弼大人你比我清楚！”
良弼并沒有善罷甘休，繼續(xù)振振有詞地道：“賊黨雖多，卻都是些烏合之眾，打下匪巢武昌，殺一儆百！這些烏合之眾自然就會樹倒猢猻散。倘若像當前這般遇賊即和，人人都可做到，那又何必勞駕你袁世凱袁大人出山呢？”
袁世凱冷哼了一聲道：“你說得倒輕巧！你以為武昌就那么容易打下來么？你拿什么打？洋人已經(jīng)不借款了，軍隊都發(fā)不出餉銀了，將士們還會為了朝廷拼死廝殺嗎？”
良弼愣了一下，洋人不借款一事他確實是第一次聽到，因此有些詫異地問道：“朝廷一向?qū)ρ笕擞焉?，他們?yōu)楹瓮蝗徊唤杩盍?？?br/>
袁世凱白了他一眼道：“英法美德四國已經(jīng)宣布中立，不參與這一次的平叛戰(zhàn)爭，四國銀行團也不再借款。所以，打下武昌雖然不是什么難事，但如今我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皇太后，朝廷還能拿出多少銀子來？”
隆裕太后心里一陣發(fā)慌，埋怨道：“哎喲，哪里還有銀子，袁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那八萬兩黃金，已經(jīng)是清了庫底子啦?！?br/>
袁世凱目光在眾位皇親身上掃了一圈，問道：“各位皇親家財累萬，若是每人拿出個萬兒八千的，不過是九牛拔一毛哇！”
良弼鄙夷地看了袁世凱一眼道：“你也別藏著掖著了，老實說，到底需要多少軍費才能攻下武昌城？”
袁世凱沉吟片刻后道：“如有一千二百萬兩，我袁世凱保證半年之內(nèi)，必定將所有亂黨討平！”
良弼想都沒想，徑直道：“為了朝廷，我愿出三萬兩充作軍費！”
袁世凱斜睨了他一眼，顯然沒想到他會這么爽快，于是又繼續(xù)問道：“禁衛(wèi)軍大臣良弼毀家紓難，也要報效朝廷，各位王公還有肯出錢的嗎？”
那些皇親國戚們一個個都是庸碌之輩，讓他們花錢，或許誰都不會落后，但是一聽到要他們捐錢，立馬開始相互猜疑起來，生怕是袁世凱借機斂錢，一個個都縮著脖子，沉默無語。
“諸位，為了朝廷，大家切莫吝惜錢財??！”良弼急了，想要勸說諸位皇親大臣，但是誰都沒有理會他。袁世凱看著這些庸碌的家伙，一陣冷笑：“怎么著，大家都不愿掏錢?。咳绻沁@樣的話，那就唯有停戰(zhàn)議和了。”
良弼聞言，勃然大怒道：“停戰(zhàn)議和等于是承認孫文亂黨的地位，令其有足夠的時間喘息蔓延，臣絕不贊成！”
袁世凱壓抑怒火，甩起長辮，嘴咬著辮梢，瞠目以對，威脅道：“如何消滅黨人，我自有安排，哪個不服，哪個來！”
良弼無言以對，眾臣更是噤若寒蟬。
北京紫禁城養(yǎng)心殿內(nèi)，隆裕太后與溥儀西向而坐，被召的都是皇親國戚，一個外人也沒請，所有人之間都有或遠或近的親戚關(guān)系，可以說是一次擴大的家庭會議。畢竟，血濃于水，家里人說話，更貼心些。
溥儀看到久不見面的父親，撲了上去：“阿瑪！”
“皇上不要這樣！你我君臣之間……”載灃被兒子抱住了脖子，一時有些慌神兒，心里既有親情的感動，也有禮數(shù)的約束，違心地說著。
溥儀不管不顧地叫著：“我想阿嬤！”
載灃蟋蟋洬洬地從袖子里拿出一雙布鞋遞給溥儀：“皇上，這是阿嬤親手給你縫的?！?br/>
小德張接過布鞋，不無嘲諷意味地說：“王爺，您就別操心啦，宮里什么都不缺！”
“來的都是皇親，就別見外啦。大家坐，坐?！甭≡Ｌ髲埩_一番，馬上轉(zhuǎn)入正題，“依你們看，到底是君主好，還是共和好？”
“臣等皆力主君主，無主張共和之理。殺賊安民，百姓自然享福。若罷戰(zhàn)議和，不但亡國，而且今后將兵連禍結(jié)，永無寧日。是愛百姓倒害了百姓?！陛d灃在在場的皇親中輩分最大，地位最高，當然第一個發(fā)言。
隆裕太后聽出這番話里有責備自己的意思，忙辯解道：“我何嘗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凱說，革命黨太厲害，我們沒槍炮軍餉，萬不能打仗。我說求外國人幫助，奕劻說外國人說革命黨是好百姓?！币幌伦?，把罪過推給了慶親王奕劻。
“亂黨實不足懼，昨天馮國璋對我說，發(fā)餉三月，他情愿破賊。”宗室載澤這番話把破賊的關(guān)鍵落實到錢上。
隆裕太后知道又是要錢，連忙用哭窮打?。骸皼]啦，國庫已空。上次發(fā)的三萬現(xiàn)金，是皇上內(nèi)庫的，我真沒有。”
“日俄戰(zhàn)爭時，日本皇后捐首飾做軍餉，軍威大振。請?zhí)蟀褜m中的金銀器皿賞出幾件，給馮國璋當軍費。恩以御眾，勝則主威?！惫вH王溥偉又出了餿主意。
肅親王善耆火上澆油湊熱鬧地說：“恭親王所言甚是，求太后圣斷立行?！?br/>
“勝了固然好，要是敗了，連優(yōu)待條件都沒啦，豈不是要亡國嗎？”隆裕太后趕緊祭起了“亡國”這面旗嚇唬他們，跟他們要萬全之策，免得說話不負責任，“吃根燈草，說話輕巧”！
“優(yōu)待是欺人之談。大權(quán)既失，倘有篡逆，向誰要優(yōu)待？即使真有，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優(yōu)待，也貽笑列邦??！”溥偉狡猾，不從亡國與否這邊說，而從優(yōu)待有無這邊說，按他的邏輯，只有打了。
“就是打仗，也只馮國璋一人，焉能有功？”隆裕太后搬出了貴族們的弱項——打仗，來將他們的軍。
“諸臣不乏忠勇之士，太后不必多慮?！鄙脐扔锰摰膩碇?yīng)。
“臣敢請?zhí)筚p兵，情愿殺賊報國。載濤你管陸軍，知道我們的兵力?！变邆ビ脤嵉膩碚埫?。
軍諮大臣載濤一臉顢頇，一點兒也不順著溥偉的桿兒往上爬，說的卻是大實話：“奴才沒打過仗，不知道?！?br/>
“一會兒國務(wù)大臣覲見，請?zhí)笊髦亟抵??！陛d灃出主意說。重點在“慎重”二字，意思是批評隆裕太后降旨常不夠慎重。
隆裕太后說出了心里話：“唉，我怕見他們。他們又是主和，我怎么說？”
“可以開國會解決塞責。對其他要求萬不可答應(yīng)。革命黨無非是些年少無知的人，本不足懼。怕的是亂臣借革命黨恫嚇朝廷，甘言詐騙，從中漁利?！变邆コ鲋饕庹f，矛頭直指花言巧語的“亂臣”。
這次會議雖然什么問題也沒有解決，但很可以見到滿洲皇族的內(nèi)心。
上海南陽路10號，有一座名為“惜陰堂”的小洋樓。
這座小洋樓的主人是趙鳳昌。趙鳳昌，字竹君，晚年號惜陰老人。他是江蘇武進縣人，1856年出生，家境清貧，幼年失學，去當?shù)匾患义X莊做學徒，與一位朱姓富人常有來往，混得很熟。他因為家貧急用錢，擅自挪用了錢莊的銀子，被掌柜斥退。朱姓富人對他說：“我看你聰明伶俐，最好還是讀書深造，才有望上進。”趙鳳昌說：“讀書需要錢，我讀不起。您家店鋪很多，還是讓我當個伙計吧?！敝煨崭蝗苏f：“你既不愿讀書，我索性給你捐個小官，到省候補，將來一定可以出人頭地。”于是為他捐了一個小官，并送了他旅費。
趙鳳昌先在廣東布政使姚覲元府中任書啟。張之洞任兩廣總督時，他又當上了督署的侍從。由于他記性好，善于揣摩人的心理，能夠模仿張之洞的口氣和筆跡代擬文牘，所以極受張之洞賞識，升任張之洞的總文案。后來張之洞受到彈劾，趙鳳昌代他受過，被清廷革職，永不敘用。張之洞過意不去，替他在武昌電報局找了個糊口的差使，并派他長住上海。
趙鳳昌位于南陽路10號的趙宅“惜陰堂”，成了各派要人聚會之所。
清廷覆亡，早在趙鳳昌的預(yù)料之中，但武昌起義的爆發(fā)，還是讓趙鳳昌吃驚。他清楚，英法列強軍艦就停在長江口，內(nèi)戰(zhàn)突起，危機四伏，搞不好就會重現(xiàn)1900年八國聯(lián)軍打進北京的慘劇。而平定亂局的根本，在于協(xié)調(diào)各方的利益分配。趙鳳昌想明此事，便穩(wěn)坐惜陰堂，展開了疾風驟雨般的斡旋。武昌起義爆發(fā)之后，他就立即邀約滬上富商名流齊聚惜陰堂，請他們調(diào)動所有商務(wù)關(guān)系，確保局面穩(wěn)定。
隨后，趙鳳昌又請上海商會負責人蘇寶森通知外國使節(jié)：革命軍一定會保護外商利益，所以洋人萬萬不可干涉戰(zhàn)事，大家在商言商，免生沖突。不久，各國駐華公使達成一致意見，宣布“嚴守中立”。并緊急致電兩江總督張人駿，勸他不可發(fā)兵援救湖北清軍：“固圪自保，萬勿輕預(yù)上游之事?！?br/>
最后，趙鳳昌決心促成化解南北之爭，邀請南北雙方代表來“惜陰堂”談判。
惜陰堂內(nèi)，已經(jīng)七十高齡的南方代表伍廷芳正在與北方袁世凱的代表唐紹儀進行會談。
伍廷芳頭戴瓜皮帽，身穿長馬褂，從外表上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來自某個窮鄉(xiāng)僻壤的鄉(xiāng)紳，全身上下看不出任何西方的痕跡，但是實際上，他卻是中國自費留學第一人、中國近代第一個法學博士、大律師。同時伍廷芳還是一個杰出的外交家，曾作為李鴻章幕府的法律顧問，參與了中法談判和關(guān)于的談判，1896年后先后被清政府任命為駐美國、西班牙、秘魯?shù)葒墓?，并且與墨西哥簽訂了中國近代少有的平等條約。
辛亥革命爆發(fā)后，伍廷芳在上海宣布贊成共和，致函清廷，勸告清帝退位。上海光復(fù)后，與陳其美、張謇等組織“共和統(tǒng)一會”，又被光復(fù)各省推為臨時外交代表，與各國交涉。旋任南方民軍全權(quán)代表，與袁世凱派出的北方代表唐紹儀舉行南北議和談判。
唐紹儀看起來要比伍廷芳精神得多，他在1874年被清廷官派留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7年后歸國，曾任清廷駐朝鮮漢城領(lǐng)事、駐朝鮮總領(lǐng)事。清廷起用袁世凱為總理大臣之后，唐紹儀被聘任為袁內(nèi)閣的全權(quán)代表。
汪精衛(wèi)等四人坐在南方代表一方，唐紹儀則坐在北方代表一方。
唐紹儀清了清嗓子道：“我們北方的條件很簡單，除了優(yōu)待皇室之外，最主要的一條是要公舉袁世凱為第一任大總統(tǒng)?！?br/>
伍廷芳聞言不禁有些為難，皺眉道：“公舉袁世凱為第一任大總統(tǒng)？這一條，沒有商量的余地嗎？”
唐紹儀：“是的！各國公使一致贊成我們盡快結(jié)束南北戰(zhàn)爭，只有袁世凱出任第一任大總統(tǒng)，各國才有可能承認新政府的合法性。”
“既然如此，大家先休息一下，等會兒再繼續(xù)談！”伍廷芳提議道，唐紹儀提的這個要求他覺得必須要和黃興等人商量商量。
于是趁著休會的短暫時間，伍廷芳和汪精衛(wèi)來到惜陰堂內(nèi)的另一房間內(nèi)，找到正在焦灼地等待著結(jié)果的黃興和宋教仁等人。
黃興、宋教仁、伍廷芳和汪精衛(wèi)一起推敲著唐紹儀提出的議和草約。
伍廷芳沉吟道：“現(xiàn)在最大的分歧就是北方要求讓袁世凱來當?shù)谝蝗未罂偨y(tǒng)，你們有什么意見？”
汪精衛(wèi)立即道：“我見過袁世凱這個人，此人雄才偉略，若能傾力支持革命，那總統(tǒng)這個位置確實非他莫屬。”
宋教仁卻搖了搖頭道：“袁世凱為人奸詐，不可輕信，他若是當上大總統(tǒng)卻不推覆清廷呢？”
黃興想了想道：“那就寫上先決條件，必須是推覆清廷者，才能成為大總統(tǒng)。”
宋教仁眼前一亮，拍掌道：“對，就以大總統(tǒng)這個位置為餌，釣袁世凱擁護共和，徹底和清廷決裂！”
黃興點頭道：“以一個大總統(tǒng)的位置來換取和平，達到南北統(tǒng)一，這個交易值得！簽吧！”
千里之外的北京，外務(wù)部袁世凱官邸客廳內(nèi)，袁世凱正在閉目養(yǎng)神，悠閑地轉(zhuǎn)動著手掌內(nèi)的陰陽球。
站立在一旁的段祺瑞恭維道：“這陽球好比朝廷，陰球好比黨人，全都被大帥玩于股掌之中?！?br/>
袁世凱自信地微笑道：“唐紹儀來電，雙方已經(jīng)約定，我就是將來的大總統(tǒng)?！?br/>
段祺瑞聞言驚喜道：“那這天下可就是咱們的了！”
袁世凱微笑不語，沉默片刻之后問道：“芝泉，你可知革命黨人為何非要推翻皇帝，非要反對君主立憲？”
“標下不知！”段祺瑞搖搖頭道，“標下覺得這君主立憲和總統(tǒng)制也未見得有多大的不同，像那英國和日本都是君主立憲國，皇帝世代傳襲，國家還不是照樣強盛？而美國和法國取消了帝制，實行民主共和，選舉總統(tǒng)來管理國家，同樣成為列強。”
袁世凱忽然問道：“那你贊成民主，還是君主？”
段祺瑞想了想，笑道：“管他民主，還是君主，只要是大帥做主，標下都贊成！”
“哈哈哈……”袁世凱聞言開心不已，發(fā)出爽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