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陵摸著自己臉上的刀疤,冷峻道:“阿妍,你記住,他的身形,語調(diào),動作,都學(xué)的惟妙惟肖,和我恍如一人,難以分辨。我臉上的這道刀疤,就是我和他唯一的區(qū)別。這也是我為什么要留著這道疤,這一生,我都不會再讓我取代我。”
穆陵的驀然冷酷讓阿妍身子顫了一顫,她也聽不大懂穆陵所說,但她還是肯定的點(diǎn)著頭,話里帶著些緊張,“我記著了,穆大哥,那個長的很像你的人,是惡人。”
穆陵繼續(xù)道:“莫大夫和程渲,明天就要回去岳陽,往后的路會很兇險,稍有不慎我們所有人都會遭遇不測,阿妍,你怕不怕?”
——“不怕。”阿妍想也不想,“莫大夫和程渲看著就是有大本事的人,有啥子好怕的,阿妍敢去海里抓烏賊,浪頭再大也不怕,那個人再厲害,能厲害的過大海么,阿妍才不怕嘞?!?br/>
穆陵低低笑著,阿妍帶著童真的話語,有些紓解穆陵沉郁了多日的心情,自打知道程渲和莫牙成親,穆陵雖然已經(jīng)接受了這個事實(shí),但心里的郁念卻是沒那么容易散去。聽了阿妍幾句話,比他自己徹夜難眠可要舒服的多。
——“快去洗洗睡吧,記得換件干凈衣裳?!蹦铝贽D(zhuǎn)身往里屋走去,“我的傷已經(jīng)好了,明晚起,阿妍睡回自己的屋,我…有個能安置的地方就好。柴房,就不錯?!?br/>
阿妍張了張嘴卻沒有喊出聲,穆陵的背影高大挺拔,俊過了村里最優(yōu)秀的男子。那張臉…雖然沒有莫牙的俊氣好看,可劍眉星目也是英朗,那道疤痕…看著也不瘆人…
阿妍想著,忽然覺得腮幫子有些發(fā)熱——糟心,秋天干燥,可別又是上火了…趕緊打點(diǎn)涼水洗洗才好。阿妍像個起了歪念頭的孩子,捧著竹筐匆匆走進(jìn)后院。
和穆陵料想的不錯,他和阿妍起身的時候,偏屋的莫牙程渲已經(jīng)悄悄離開。穆陵知道,他倆一定是會天不亮就走,他們不會讓自己再開口挽留,程渲也絕不會想看見自己糾結(jié)不舍的眼神。
——程渲的執(zhí)念,就是對他的愧疚。
岳陽城,皇宮
傷愈后的這些日子,唐曉并沒有閑著,除了去談過穆瑞的口風(fēng),他還盡數(shù)換了自己的金甲護(hù)衛(wèi),以護(hù)主不利的理由將穆陵昔日的諸多親信都調(diào)走,又親自去軍營選了一批得力的軍士,親自教導(dǎo)做了自己的親衛(wèi)軍。
景福宮的宮人多是跟了穆陵不少年,唐曉知道貿(mào)然換走那么多人,是一定會在宮里掀起波瀾的,護(hù)衛(wèi)尚有理由,宮人卻沒有過錯。唐曉也需要倚靠這些人對穆陵的了解,來更加真實(shí)的過上弟弟的宮廷日子。
穆陵清冷孤傲,平日的話就不多,這樣的性格給了唐曉最好的掩護(hù),多數(shù)時候,他靜坐不動就是最像的穆陵。
景福宮
唐曉已經(jīng)搬回自己的宮邸,蕭妃把他照顧的無微不至,讓他感受了從不曾有過的溫暖,蜀中的大母雖然也疼惜自己,但大母畢竟是大母,哪里替代的了親生的娘親。唐曉愈加嫉恨死去的穆陵,他是如此幸運(yùn),獨(dú)占了近二十載的母親。
唐曉每每想起穆陵,骨節(jié)還是會咯吱作響。
距武帝和自己說起要商榷太子之位,已經(jīng)過去近十天,那天之后,武帝也沒有再提及這事,難道真是賢王穆瑞在其中斡旋,說服了武帝保住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唐曉胡亂想著回到了景福宮,才走近正廳就看見守在廳外的福朵——母妃來了?
唐曉低頭看了眼自己齊整的明黃緞服,還有腰間那塊墨玉墜子。唐曉已經(jīng)習(xí)慣了劍柄敲擊腰間綰扣的聲響,如今身為太子,腰間不需要隨時佩劍,穆陵從不離身的墨玉墜子,聲音和原先無異,唐曉聽著一下一下的脆響,像是時刻警醒著自己要小心。
——“奴婢叩見太子殿下?!备6鋷еθ莨Ь葱卸Y,“娘娘在屋里等殿下呢?!?br/>
“額?!碧茣月晕㈩h首,邁進(jìn)了亮堂的大廳。蕭妃端坐在楠木椅上,手執(zhí)茶盞輕輕的吹著氣,見兒子進(jìn)來,連熱茶都顧不得喝,匆匆放下茶盞,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母妃怎么親自來找我?要是有什么事,讓人告訴我一聲,我去見您就是?!?br/>
——“本宮知道你最孝順。”蕭妃起身拉著兒子在自己身邊坐下,孔雀綠色的靈眸上下細(xì)細(xì)打量著他,捻著帕子捂嘴笑了下。
唐曉不知道蕭妃這樣盯著自己做什么,他下意識的想站起來,肩膀卻被母親按著,“母妃?”
“讓本宮好好看看你。”蕭妃把兒子頭頂?shù)慕鸸谟质诵?,“本宮的陵兒,一晃都已經(jīng)十九歲了?!?br/>
唐曉松下繃緊的弦,低聲道:“光陰如箭,一晃都這么多年了?!?br/>
“本宮不是要和你感嘆光陰如箭?!笔掑讣恻c(diǎn)了點(diǎn)兒子的額頭,嗔怒道,“還和本宮裝傻呢?總是躲了去,能躲到什么時候?齊國皇子弱冠之前都要娶妻大婚,你忘了?”
——娶妻大婚…唐曉的心一沉。
蕭妃繼續(xù)道:“本宮去問了你父皇的意思,皇上也覺得你是該早些大婚,成家才能立業(yè),有了太子妃,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算真正是大人,才可以扛起大齊國的江山?!?br/>
唐曉端起茶盞,篤定道:“聽您的意思…是有人選了么?”
“還是得你自己喜歡?!笔掑τ臏惤鼉鹤樱匕椎氖稚煜蛩?,“拿出來。”
——“什么?”唐曉一個激靈。
蕭妃無奈搖頭,“傻陵兒,你文武全才無人可比,怎么在情愛上一竅不通,本宮是你的親娘,和自己親娘藏著掩著做什么?本宮又不是沒瞧見過,還不快拿出來?”
唐曉需要戒備很多人,卻不需要過去警惕自己的母親,畢竟,他是眼前這個女人的親生兒子,血脈至親永遠(yuǎn)都不會改變。
唐曉淺聲道:“母妃忘了么,上林苑遇險…母妃要我拿出來的東西…怕是丟在林子里了?!?br/>
“哎呀…”蕭妃收回手心目露憾意,“丟了?真是可惜…難道你和程渲真的是有緣無分?”
——又是程渲。穆陵到底對這個女卦師生出了多少情愫…
“那東西雖然傻氣,但本宮看你貼身收著,很是愛惜的樣子。”蕭妃回想起穆陵撿起果脯子的那一幕,“本宮知道,你有些喜歡程渲。她讓你想起了那個人…”蕭妃不敢提起修兒的名字,“你傷沒好的時候,本宮和你隨便提過幾句,你說程渲和莫大夫情投意合,不能奪人所好…本宮當(dāng)你羞談情愛,胡亂搪塞過去…今天和皇上商定你的大婚,本宮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那個程渲…總覺得要是你真心鐘意她…還是想把這姑娘說給你…”
蕭妃說著按住了兒子的手腕,懇切道:“聽本宮一句,要是有真心鐘意的姑娘,一定要留住她,不然,是會后悔一輩子的。陵兒?”
——“程渲,已經(jīng)和莫大夫離開岳陽了?!碧茣缘?,“聽說,是回老家成親去了。”
蕭妃低低嘆了聲,“那就是沒有法子了,也罷,本宮不再提程渲了。朝中文武大臣家也有不少待嫁的女兒,有些個也是拔尖的樣貌品行…你有瞧得上的沒有?”
進(jìn)出賢王府的文武大臣,唐曉往日見過許多,他們家大大小小的貴女,唐曉也見過幾個,在他看來都不過是些唯唯諾諾的庸脂俗粉,唐曉從沒正眼看過哪個。換句話說,他從來都只會看著穆玲瓏一個人,眉間心上——唯有她。
見兒子發(fā)著愣想著什么,蕭妃按了按他的手,又道:“你自小就是有主意的孩子,娶妻這種大事,也是沒人能強(qiáng)了你的意思。但是…”蕭妃眸子微動,“母妃才和你說的,成家才能立業(yè),大婚之后,你的太子之位也會更加穩(wěn)固…”
唐曉劍眉抬了抬,輕咬嘴唇,低啞道:“母妃有什么覺得不錯的人選?”
聽兒子終于松口,蕭妃長長的舒出一口氣,她緩緩坐下,抿了口熱茶潤了潤喉嚨,輕聲道:“文臣武將里是有些不錯的女兒,但母妃替你一一想過…齊國尚卦,如果可以娶一個地位尊貴的得力卦女為妻…”
——是她…唐曉腦中閃過那張有些慌亂的紅臉,怯怯惶恐的看著自己。
“周玥兒?!笔掑途徴f出,“早些本宮也提過她幾句,你說…你不喜歡她,但是…”蕭妃觀察著兒子的神色,“但是,你也不討厭她。只要你不討厭這個女子,總能過到一塊兒去。她父親是司天監(jiān)少卿,占卜之術(shù)雖然不如之前的魏玉,但他精于官場之道,在朝中有些人脈。周玥兒模樣美麗,性子也不錯,最重要的是…”
蕭妃頓了頓,“你知道的,你在上林苑生死未卜,周玥兒無計可施,用自己血替你卜平安卦…白玉無瑕的女兒家,手腕上那么多血淋淋的刀口,本宮看一眼都是覺得疼,一刀子下去,該多不容易,要不是真心喜歡你,擔(dān)心你,誰能下得了這個狠心?陵兒…”
——殿下…要我為您做任何事,玥兒都無怨無悔。玥兒連死都愿意,何況是…幾滴血爾爾?!?br/>
就是這個周玥兒。唐曉記得,賢王府的書房里,穆瑞也提起過這個對穆陵癡情的女卦師。周長安圓滑世故,他的女兒在司天監(jiān)青云之上,對穆陵癡心多年…如果真的順從母妃的意思…
——不行!唐曉怒斥自己,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娶別的女人。你這一生,都要在郡主身邊,唐曉,你忘了么?
但你這一生都不會得到穆玲瓏——蒼天似在唐曉的耳邊幽遠(yuǎn)低語,震得他一陣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