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門上，佟玖讓小廝把梨錢結(jié)了，送一筐到前面藥鋪里給掌柜伙計們吃，另一筐抬到后面給丫鬟女眷們吃。自己挑了幾個好的，往正房濟蘭的屋子去。
春日里晌午的陽光和煦，房里的幾扇窗都開著通著風(fēng)。從窗外向里張望，見濟蘭正伏在案上提著筆在寫著什么，離多遠(yuǎn)瞧就她那眉頭緊鎖的認(rèn)真模樣，佟玖猶豫著自己此刻要不要進去。
“回來了，還不進來？”濟蘭勾了勾嘴角，手里依舊寫著，并未抬頭。
“誒？”佟玖不解的嘿嘿一笑，快步從正門進去，將懷里的梨一股腦的全塞給富察沁，拿了濟蘭案頭的茶連喝了幾口后，好奇道“阿濟如何就知道是我回來了？”
“九爺腰上系著那么大個香飄十里的香囊，長了鼻子的還有聞不見的？”濟蘭放下手中的筆，舒了口氣靠到椅背上，習(xí)慣的摘了襟上掛著的手釧在手里盤玩著，拿笑眼瞧著她。
今日總不得閑，自己一早就出去了，才回來又趕上高斌過府來，到了這會兒倆人方得獨處，于是就只想這樣靜靜地看看她。
說來也怪，平日里一處時，佟玖一會兒一出的聒噪，惹得自己有時心煩了總想打發(fā)她出去散散，可今個兒她去了這一會兒，自己竟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寧。
直到上風(fēng)處傳來有人身上的藿香味兒，自己的心底方泛出些暖暖的甜，心緒也跟著鎮(zhèn)靜了下來。
這原是前些日子要上船，怕她不慣，虹筱為她和景賦一人縫了一個塞了藿香、薄荷和丁香的香囊，拴在身上化濁醒腦降逆用的。
“起初也覺得忒香，戴久了便不覺得了?！辟【岭S意的擠坐在濟蘭身前的桌沿兒上，看了一眼她案上寫的東西，握了她的手在掌心，有些涼，于是摩挲著“又在抄經(jīng)了？”
拿過她手里的手釧，看了看道“新得的吧，倒沒見你戴過?！睂χ凉馓幉[眼細(xì)看了看，拿到鼻子前嗅了嗅，道“還是伽南香的。”
“看著雖不如珊瑚碧璽的品相，卻是安神助眠?！睗m見她新鮮，便拿過來幫她系到了前襟的扣子上，撫了撫，頑笑的道“如此，九爺就可飄香二十里了?！?br/>
聽她提到“二十”的字眼，忽然想到那二十萬兩，佟玖吸了吸鼻子，蔫蔫的耷拉著腦袋坐在那，微微地用繡著云紋的靴尖兒蹭著地面。
“怎么了這是？”見她突然這副吃了黃連的委屈模樣，濟蘭倒是覺得新鮮了，心里說不出的疼惜，用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耳垂兒，柔聲追問道“說吧，怎么了？”
佟玖擰著眉毛，別別扭扭的把自己如何如何被高斌擺了一道的情景說了一遍。
“就為這個？”濟蘭聽后輕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道“我不覺得此舉有什么不妥啊，反倒覺得如此甚好?！?br/>
“你不該這樣縱著我，咱們倆夫妻是夫妻，買賣是買賣?！庇X得濟蘭是在寬慰自己，佟玖自責(zé)的嘟囔道“一味這樣下去，指不定哪日我就把你的銀子全敗光了?！?br/>
“你呀，聽我給你說。這運河上的官，最做主的，無外乎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睗m攏了她的手到膝上，開解道“咱們要想在這運河上順順利利的，總要靠一個。漕運總督是怡親王的人，所以現(xiàn)在就只能靠這個高斌了。”
佟玖默默的聽著，濟蘭又道“河道和漕運兩個總督，表面上是官階相當(dāng)?shù)囊晃囊晃浞止苤\河和漕運，可實地里漕運總督仗著手握兵權(quán)處處壓著河道總督。高斌若想打破眼前這重漕輕河的局面，唯有政績。咱們想依仗著人家，就得投其所好，幫他建橋總好過白白的送銀子?！?br/>
說著握了握佟玖的手，道“他那么個謹(jǐn)小慎微的人，能答應(yīng)將十幾萬的銀子存進咱們的票號，就證明他對你說的那些法子十分的上心，只是還不放心罷了。我知道你是舍不得那二十萬兩的利銀錢吧？”
佟玖被猜中心思的撇了撇嘴，濟蘭敲了敲她的額頭，笑道“那你就沒想過，把他那十七萬兩在濟寧府借貸出去？他只說不能用來購置原料，別的還不隨你怎么用嗎。怎么偏偏這會死心眼兒起來呢？”
“啊，是??！”佟玖如夢初醒般拍了下大腿，道“帳若是這么算，就相當(dāng)于我只為他墊付了三萬兩，日后咱們各處的匯兌也能找補回來。待橋竣工最后清算他若要抵賴，那這筆銀子我也不認(rèn)了?！?br/>
又想了想后，佟玖搓了搓雙手幸福的道“為建這么一座橋，來往的商賈那得是有多少啊，到時他們?nèi)谠蹅兊膮R正升走賬。”說著一臉憧憬和滿足的道“哎呀，只這一遭，咱們的票號便可全盤都能走活了?！?br/>
看著剛還愁眉苦臉，這會兒又神氣起來的人，濟蘭扯了她一把，好笑的道“那敢問九爺您的票號在哪開著呢？就開始做這些個春秋大夢了?！?br/>
“說來我還正要問你呢?！毕肫鹩咸玫氖?，佟玖道“愈合堂他們那官司到底怎么回事？他們走了，那鋪子是租給咱們了吧？我知道這里面大有蹊蹺，卻又想不明白，你給我說說，讓我也跟著長長見識?！?br/>
“長什么見識？那鋪面本就是咱們家的?！睗m道“只是地處喧鬧，不適宜開藥鋪，故而一直讓遠(yuǎn)房的親戚代著往出租了好些年了?！?br/>
“那后來怎么就租給愈合堂了呢？”佟玖聽了就更不明白了。
“租誰不是一樣的？我們養(yǎng)正堂開到今日，靠的又不是鋪面顯眼。況你也常說，買賣大家做。他們?nèi)裟馨卜质丶?，我還懶得費這些個周章?！睗m凝了下眉“多行不義，必自斃罷了。”
佟玖點點頭，道“那真的是他們家的藥吃壞了人，還是......。”
“是之前我賣給他們的那個方子虎骨丹，其中一味最重要的藥材便是虎骨，若是換成豺骨則犯忌致人嘔吐腹瀉。愈合堂一直私下里在周掌柜那偷買咱們家的虎骨，我就讓米姐兒摻了些豺骨賣給他們了?！睗m倒也不遮掩，如實的道。
“那那個吃了藥去鬧事的也是咱們家遠(yuǎn)房？”佟玖想了想，倒挺像是臨五他們那幫子的做派的。
“那些都是米姐兒他們私下去找的人，我便沒再過問了?！睗m拉過佟玖的手，無奈且語重心長的道“老九，你也看著了，這些事本并不是出于我的本心。可既然都逼到眼前了，也就只能這樣去做。人這輩子，能做到知世故，容易。想做到知世故而不世故，不易?！?br/>
“建橋這二十萬兩若是真回不來了，你也不必掛在心上，只當(dāng)是你自己積德了?！睗m低著頭撫著佟玖的手，嘆道“你不要學(xué)我。”
“好的也好，壞的也罷，都是咱們一處做的，還分得出你我？”見濟蘭突如其來的失落和自責(zé)，佟玖明白了她為何好端端的坐在這抄經(jīng)。
于是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攬了濟蘭在懷里，朝她晃了晃脖子上的玉鎖牌，撫著背面已經(jīng)磨得不太清晰的養(yǎng)正堂號標(biāo)，道“這不，都掛著你家牌子呢。走到哪明眼的都知道我是養(yǎng)正堂女菩薩的姑爺?！?br/>
“又來渾說哄人?！睗m也撫了撫玉鎖牌上的紋路。
“沒有。”佟玖辯白著，繪聲繪色的給濟蘭又講了遍買梨時遇見的那對老人和他們說的話。
見濟蘭聽的笑了，方認(rèn)真的道“日后再有什么，不要總是這樣一個人悶著，多同我說說，不好么？”
“我喜歡你這原本清明的樣子，不想你看太多，也不想你聽太多的污穢腌臜事?！睗m望著佟玖的眼道“有些事，我來做就夠了?！?br/>
“九哥兒，江南的達正昌來信了?！辟【羷傆瘩g，聽到門外虹筱的聲音，只得不情愿的松開懷中人。
虹筱從外面進來，一手拿著封信，一手端了盤切好的白梨放到桌案上。
佟玖接過她遞來的信，對濟蘭道“原是買給你的，多少吃一點?！笨戳搜坌欧猓墙线_正昌總檔的掌柜陳書源的親筆，啟開信封仔細(xì)的看著。
“嗯，這梨口兒不錯，景賦你們都吃了么？”濟蘭吃了一塊，覺得酥脆多汁，甘甜爽口，又吃了塊后，同虹筱道“春日里多吃些梨，對嗓子有益處?！?br/>
虹筱朝她遞了個眼色，濟蘭順?biāo)凵^看了看身邊的佟玖，果然眉頭緊鎖的臉色都變了，問道“怎么了？”
佟玖看完信后，雙手握拳的深吸了口氣又長長的一舒，以便緩解著自己的暴怒，心煩意亂將信箋拍到案上，負(fù)手來回踱了好幾趟，沉默不語。
濟蘭拿過信看了看，達正昌的大掌柜陳書源，私自挪了原本要給茶農(nóng)的工錢借給了韓家二爺韓先午，以致于茶民紛紛罷了工。
佟玖還是沒忍住的罵道“這個陳書源，他是怎么回事！我明明白白告訴過他，那二十萬兩是給茶農(nóng)們的工錢，天塌了都不能動，這話說的哪不明白嗎？”
“你別動這么大的氣?！睗m看完了大概，扯她坐到椅子上，對虹筱道“去點一把安神的香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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