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繡從噩夢中驚醒時滿頭大汗，臉上還混著淚水，身下的褥子已經(jīng)被指甲抓爛了，生生破壞掉上面繡著的那只可愛小白虎。

    看著面前的帳簾，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在夢里，她修習(xí)了千年，在最后的飛升之時，五鬼合力傷她元?dú)?，那時已無力抵御天雷，天雷卻不會因此而收回?；觑w魄散就在一剎那間，一個憨憨的身影撲在她身上，那是她的徒兒，從來沒有被她重視過的洛書。

    洛書憨傻，資質(zhì)愚笨，只會些簡單的洗衣做飯的法術(shù)，這樣的人又豈是能抵住天雷的人，最終，他們還是一起死去了，她也不算孤獨(dú)。

    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她亦如此，不知夢中是她否？

    思多無益，楚繡不是多愁之人，就當(dāng)那夢中是她的前世，再活一世不應(yīng)當(dāng)如那般孤獨(dú)一生，仙途可尋，卻可多識得一些道友，不至于群起圍之而無解。

    “子惜?！眴緛碜钣H近的侍女。

    “在?！陛p輕柔柔的聲音，子惜人如其名，聽聲便能得人之惜。

    “洛書在何處？”

    “被罰房中抄書一本?！?br/>
    已不記得為何要罰洛書，只是這時有些想見他，便起了身。子惜備著衣裳搭在架子上，手端一玉盆，作楚繡洗漱用。

    子惜替她細(xì)細(xì)地梳著長發(fā)，道：“姑姑是要是看洛書嗎？”

    “嗯?！睉袘械幕卮鹨宦?，這不是什么不能承認(rèn)的。

    “待會再去看吧，師尊剛吩咐，姑姑醒了便去她那一趟?！?br/>
    說話間已梳洗好，子惜替她取了白紗遮住容顏，楚繡雖未說話，看樣子應(yīng)該是答應(yīng)先去師尊那里了。

    絕音閣中，清音師尊已經(jīng)起不來床，七百多歲的人容顏似四十的婦人，此時躺在床上，不知者以為只是睡著了，其實她將要仙逝。

    “繡兒呀，最放心不下你呀?！?br/>
    清音說了一句便喘得說不下了，楚繡給她順了順氣，取一旁侍女所持的玉瓶，味烈，回光反照之藥。

    果然，清音喝下去之后神色如常，坐了起來，拿著楚繡的手吩咐：“不可隨意殺戮，不可與婉兒爭執(zhí)，如有機(jī)會，就替我去看看蘭音安好好嗎？”

    “好?！?br/>
    楚繡答應(yīng)后，清音那吊著的一口氣放了下來，倒入被褥中，室中侍女紛紛下跪。

    “子惜，按規(guī)矩辦?！背C的聲音有些沙啞，她很傷心，但又不會哭出來。

    這一日，遺世峰傳來鐘聲，大喪。遺世峰的規(guī)矩，師尊仙逝，其身邊侍女皆陪葬，如皇葬一般隆重。

    子惜和子夢是負(fù)責(zé)陪葬之事的人，看著侍女們沉入湖底，子夢受不了地埋怨道：“這個規(guī)矩好惡心，自己死了還要別人一起送命。”

    子惜沒有說話，她的見解不同于子夢，她們生來就是姑姑身邊人，若姑姑真的去了，那時候她活個幾百年也該膩了。

    師尊的葬禮任何人不能缺席，楚繡親自去叫洛書。

    敲門，無應(yīng)，直接推了門，見到書桌上放這一半書，人卻不見，翻看抄本，只寫了一些，字跡丑陋……

    楚繡有些生氣，雖然明知道洛書孩子心性，卻還是氣他不思進(jìn)取，連抄個書都沒有耐心，怎么耐得住千年修習(xí)的寂寞。

    屋子側(cè)面還有個小門，是一處小泉眼，清涼至極。洛書最喜歡這，因為他玩?；貋頃r總是滿頭大汗，泉水甚合他意。

    果然，還未靠近便聽到了他的聲音。

    “我?guī)煾葛埐涣四?！?br/>
    哦？竟然還有其他人。

    楚繡一眼就看到了洛書，他正被綁著雙手吊在樹上。黝黑的精壯身體上好幾道血痕，被打的。

    樹下一青衣男子，背對著小門，因此他只看見了洛書亮晶晶的眼睛，沒看見身后的楚繡。

    “我?guī)煾竵砹藭蛩滥?！?br/>
    男子不以為意，“你師父那個老女人，現(xiàn)在正在你們師尊那里哭啼啼呢。”說完還揮著鞭子，欲再給洛書加一道血痕。

    牛皮鞭離那身子差一尺的時候被捉住了，男子用力拉扯卻紋絲不動，轉(zhuǎn)頭一看，正是他口中哭啼啼的老女人楚繡。

    他立即放開鞭子，跪地求饒：“大姑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氣氣洛書，求你放過我吧。”

    楚繡神色不變，手中的鞭子一捏便化為灰燼，要是求饒有用的話就不會死你們多人了，清音也不會囑咐她不看殺戮。

    囑咐歸囑咐，楚繡壓根不在意，不管前生今世，她依舊覺得強(qiáng)者是要靠立威而名就的。

    沒有理會跪地的人，解下洛書，洛書腳落實地立馬活蹦亂跳，踹得男子抱頭求饒，洛書雖不會法術(shù)，體力卻是頂尖的好。

    “回去！”楚繡厲聲說，自然是對著洛書。

    洛書這才不甘不愿地收回男子身上的腳，瞪了對方一眼，氣呼呼地回了屋里。

    楚繡也沒停留，緊跟著洛書后邊回了屋，留下的青衣男子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但他沒有看見地上的那根繩子動了，像條小蛇那樣爬上他的脖子，收緊……

    “師父，你不要這么放過他，打得我那么痛?！?br/>
    “不會放過他的，我叫子惜來給你敷藥，等會去送師尊一程?！?br/>
    “師尊走了嗎？這點(diǎn)傷不礙事，我穿上衣服就可以走。”

    洛書只見過清音師尊一次，便是他拜入楚繡門下時，因此清音的仙逝并沒有帶給他很大的觸動。

    他悄悄拉扯著身邊人的衣角：“師父，我以后給你做個比這個好看的棺，玉的！”

    子惜靠得近聽見了，低聲偷偷地笑，這哪里是討好的話，她們修習(xí)自然是為了飛升長生。

    “別胡說。”楚繡不著痕跡地打落那只扯著自己衣角的手，他可沒洗手，別弄臟了。

    洛書摸了摸被打紅的手背，嘀咕著：“我沒有胡說。”

    這時一名侍女從門外跑來，“大姑姑，外邊有人闖進(jìn)來了！”她手中劍已斷了一半，必然是經(jīng)過了交戰(zhàn)。

    楚繡很生氣，那些人居然敢在葬禮上生事，多等一日都不行，是急著去投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