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的建議說穿了并不復雜，但聽上去著實匪夷所思，因為核心居然是讓鄭明濤自己上折子請罪，謂“辦事不力、萬難維持、懇請查辦”。

    例子當然是現(xiàn)成的，諸如：黑火『藥』定價太低，乃至于質(zhì)量低下，摻假多；造步槍方法不當，技術(shù)落后，廢品率高；大量機器閑置，工匠手藝生疏，無人主持，很多機器無法啟用；煉鋼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那座30噸的馬丁爐，一個月開不了一次，實在是“浪費深重，有負厚望”……總之，就是要將局里所有不足原原本本地說明白，局部要說成整體，三分要說成四分、五分，赤『裸』『裸』打自己臉。

    同時，提出的建議更讓人嚇一跳：裁汰冗員，清理工匠，移交設(shè)備。比如，將煉鋼、機械設(shè)備移交開平局管理；將步槍制造移交漢陽廠管理；同時清理門類，裁撤、報廢各類機器……

    大清興辦洋務(wù)，各重臣無不以大、全、洋為目的，貪大求全，盲目擴充，沒有合適的硫酸造火『藥』，就自己辦硫酸廠；沒有適當?shù)匿摬脑鞓岃T炮，就自己辦鋼鐵廠。流水一般的銀子花下去，到最后設(shè)備越來越多，門類越來越雜，管理越來越『亂』，虧損亦越積越多，從上到下形成一個爛攤子。當然，東西越多越混『亂』，對貪腐是有利的，便于各『色』人等上下其手。像北洋局這樣，已發(fā)展到大而全、小而全的格局，現(xiàn)在硬生生又說要退回來，只專注于栗『色』火『藥』、無煙火『藥』、槍彈、炮彈制造，請求剝離其他輔助業(yè)務(wù)與門類，當真是天底下獨一份。

    里面每一塊都是可想而知的肥肉，都有人想著狠狠咬上一口，一旦辦理移交，自然連瘟神和吸血蟲也送走了。被趙衡這么一弄，北洋既能輕松甩掉一層層的包袱，又不必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既得利益集團混戰(zhàn)。對清廷來說，原本維持北洋局一年要五十余萬兩銀子，現(xiàn)在居然可以省下幾萬來，且主要產(chǎn)品不會減少只會增加，當然是妙極了，就是戶部也不能明擺著拒絕。

    趙衡對這個『藥』方進行了概括，叫做“關(guān)停并轉(zhuǎn)、開源節(jié)流、減員增效、輕裝上陣”，這十六個字真訣，原來是后世對付陷入困境之國企的必備良方，現(xiàn)在用拿來主義，實在是最恰當不過了。

    鄭明濤當然設(shè)想過如何對北洋局改革，但每件事都牽涉太多人，阻力重重，無法下手。趙衡給他的思路是干脆撤掉，好比一個線團，部分線段已纏繞成一個無法理清的死結(jié)，要想一段段剝離開來非但精力不濟、時間亦不允許，干脆就直接“咔嚓”剪掉，只保留有用部分。

    這個以退為進的手法，出于意料，自然鄭明濤要大發(fā)感慨，連連拍案叫絕。而其余幾個心腹一開始還不明所以，后來聽趙衡詳細解釋，自然就明白了，無不肅然起敬——他們糾結(jié)了幾年的事情，居然被這樣輕松地解決了。

    當然，這么做也不是毫無風險，萬一朝廷真的信了鄭明濤自污的說法，勒令辭職就完蛋了。但趙衡顯然胸有成竹，對眾人道：“這一點就包在兄弟身上，榮中堂對北洋局十分關(guān)注，更不必說還有淮軍機器局在里面，原本就是他老人家該管的分內(nèi)事，哪怕處分，沒有榮中堂的點頭是絕不可能的?！?br/>
    原來，北洋局由兩個機構(gòu)組成，一個當然是天津機器局，而另一個則是不倫不類的所謂淮軍機器局，原本是單純?yōu)榱私o淮軍供應(yīng)槍彈而設(shè)立的，甲午一戰(zhàn)，淮軍已悉數(shù)崩壞，所謂淮軍機器局自然無對象需供軍火，但編制并未撤銷。榮祿既然掌握了武衛(wèi)各軍，當然就繼承了這份事業(yè)。

    按趙衡的意思，就是要把這個政策用起來，進行資產(chǎn)核銷與清理，反正后世企業(yè)用假破產(chǎn)玩金蟬脫殼的技術(shù)十分嫻熟，他也是拾人牙慧、有樣學樣罷了。

    “倘若，移交出去的產(chǎn)業(yè)別人不收怎么辦？”

    “鄭大人太過慮了，別人求之不得都來不及，上門的財源還往外推？”趙衡大笑，“你說，我們把造槍廠送給張香帥，又不問他要錢，只讓他接收人員，他要還是不要？”

    “要，當然要，不要白不要?！?br/>
    “那不就行了。”趙衡大笑，“沒人能拒絕這種誘『惑』，哪怕知道可能有毒也會一口吞下去。開平局既有焦炭，又有鐵礦，正好是煤鋼聯(lián)營的規(guī)模，煉鋼廠你說凌大人要不要？再說，以鄭大人和凌大人的香火之情，不要說送鋼鐵廠給他，就是送堆破爛貨給他，他也得捏著鼻子應(yīng)承下來不是？至于冗員爛帳，他本就在開平大刀闊斧，多一份自不必在意?！?br/>
    鄭明濤大笑：“正是此理，正是此理，能者多勞嘛?！?br/>
    趙衡心想：凌天錫啊凌天錫，誰讓你在鄭明濤面前說我壞話的，現(xiàn)在報應(yīng)來了吧？一種得意的暢快油然而生。

    正事談完了，趙衡才說到此行的目的所在，將試制工兵鏟的事情和盤托出。鄭明濤當即答應(yīng)，只要做出來且趙衡認為可用，他立即命人以最快速度打造一千把，而且全部走核銷流程，不用趙衡掏半個子兒。

    趙衡頓時笑了，核銷這個東西果然是好用的很啊。

    鄭明濤也笑了：“爛帳反正到時要移交開平的，由得公望兄去焦頭爛額吧?！?br/>
    就這么一合計的功夫，兩人聯(lián)手又把凌天錫給坑了，其余人嘴上不說，心里都想：這個年輕的趙大人還真是腹黑的很啊，今后可要小心點，萬不要落在他手里。

    告辭時，鄭明濤拉著趙衡的手，故作神秘地在耳邊附言：“若文遠兄大計成功，則公望在開平應(yīng)承的事情，我亦可照辦。”

    所謂應(yīng)承之事，當然是指開平局私下里給先鋒隊的接濟銀子，想不到凌天錫連這個也告訴了鄭明濤，兩人倒還真是鐵哥們，趙衡一時大喜，連連拜謝。

    第二天下午，姚師傅率領(lǐng)徒弟果然按照圖紙要求將工兵鏟做了出來，并在現(xiàn)場做了演示，無論鍬土、折疊、攜帶均十分方便好用，除個別細節(jié)還要再優(yōu)化以外，算得上已研制成功了。趙衡微微點頭，并沒有太興奮的神『色』，只問道：“局中可有小樹？”

    “小樹？”姚師傅愣了，不知道要這個干什么，徒弟倒是機靈，立即引著眾人往車間外不遠處的灌木林走去，趙衡挑來挑去，終于挑了一棵口徑比上臂略細一籌的樹，指了指樹干，“來，朝這用力砍一下?！?br/>
    砍一下？要把這當斧頭用？周圍人都愣了，但看趙衡模樣又不像開玩笑。徒弟接過工兵鏟，用足力氣對準樹干狠狠一鏟子過去，然后又用盡力氣拔出來，只聽見“喀喇”的聲音，不算細的樹干被深深砍了一個口子，雖然沒被砍斷，但殘存的部分已支持不住樹冠的力量而搖搖欲墜，最后一頭栽倒在地。

    “好！很好！非常好！”趙衡大喜過望，連說三個好字，那兩個刃口的心血沒白花啊！

    鄭明濤納悶了：“砍樹用斧子豈不事半功倍？何必費工夫折騰這個？”

    “不知鄭大人認為，人的脖子硬還是這棵樹硬？”

    姚師傅終于明白為什么趙衡要在圖紙上開這兩個刃口，『插』嘴道：“大人莫非想用此物在白刃戰(zhàn)中取勝？”

    “正是！”

    “但步槍加上刺刀遠遠長于工兵鏟，短兵相接豈非大大吃虧？”

    趙衡詭異地一笑：“開闊地當然如此，若在戰(zhàn)壕中呢？步槍和工兵鏟哪個更有利？”

    狹隘、曲折的戰(zhàn)壕用步槍當然是折騰不開的，現(xiàn)在各國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戰(zhàn)壕戰(zhàn)要在日俄戰(zhàn)爭時才大放光彩，到一戰(zhàn)登峰造極，趙衡未雨綢繆，已著眼于以后了。

    “當然，也不是什么缺點都沒有。”趙衡指了指略微有些變型的刃口，“鋼料強度還要再增加一些，免得用多了就卷口?！?br/>
    姚師傅老臉一紅，他當時沒考慮到這一節(jié)，因此沒有下太多功夫，只單純磨鋒利罷了，既然要對敵，那肯定還得改進。

    鄭明濤笑了：“明天開始多煉幾爐鋼，不要怕花錢。另外，你們被克扣工錢我已知道了，趙大人還你們一年半，我再還兩年，只要我鄭明濤當總辦后拖欠、克扣的工錢，一分不少全給你們?！?br/>
    “謝大人，謝謝總辦大人?！?br/>
    “銀子是給你們了，活一定要辦好，將來北洋局可有不一樣的格局?！编嵜鳚τ卣f道，“姚師傅，你是放過洋的老匠目了，以后就由你兼任管事。其他不要你管，一定要把工匠管起來，把該干的活干好。馬師傅回來后也是同樣安排，你們兩個好好搭檔，把局里場面撐起來，我這個總辦也有面子?！?br/>
    “關(guān)停并轉(zhuǎn)”四個字，知易行難，能得鄭明濤的首肯，自然是皆大歡喜。但在趙衡心中，這四個字的意義還遠遠不止這些。所謂修剪枝葉，裁撤不必要的門類與科目，對北洋局的重生當然很有必要，但更重要的目的趙衡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甚至哪怕他說出口，此刻也不絕會有人相信。

    最核心、最無法說出口的機密在于北洋局的毀滅，按既有歷史發(fā)展，整個北洋局所有的廠房、設(shè)備、器械乃至熟練匠人都將悉數(shù)在八國聯(lián)軍入侵時被摧毀，趙衡提前將一系列產(chǎn)業(yè)與人員轉(zhuǎn)移出去，更是為了避免這場浩劫。

    雖然，從穿越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著手應(yīng)對這場迫在眉睫的災(zāi)難，但留給他的時間實在是太短太短，他對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并沒有充分的信心，及早的未雨綢繆能為日后多保留一分都是好的——這個災(zāi)難深重的國家，實在經(jīng)不起又一場折騰了。

    三天天津之行，對他而言非常成功，不但造出了工兵鏟，而且從兩位大師傅的反饋來看，手榴彈也是很有希望盡快造出來的。本來他可以帶著收獲返回，因為臨走前交代給吳佩孚的時間就是三天，再拖延下去，他可沒把握會不會在營地建設(shè)上出現(xiàn)『亂』子。

    但他深知，今夜是絕走不了的，至少還得再耽誤一天，羅莎那里他必須要去。一想到這件事，他頭都要炸了，無論是羅莎還是凌云楠，兩個人對他隱隱約約的感情他并非毫無察覺，但他始終沒辦法說服自己靜下來妥善處理。

    有時候亦只能不無自嘲地想：別人穿越都是左擁右抱，艷遇不斷，怎么攤在自己頭上，放著兩個現(xiàn)成的美女都不敢親近？別看兩千號人的北洋局能被他整得團團轉(zhuǎn)，兩個女孩子的事情還真不知道如何著手去應(yīng)付。

    不過，無論如何明天一定要再見一次羅莎，向她解釋一下那天發(fā)生的事，能不能諒解是一回事，至少也能落個心安理得。至于時間，趙衡實在不敢在傍晚這種曖昧的時間上門，想來想去挑了大白天，避免不必要的尷尬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