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的家在十七樓,兩人進(jìn)電梯后,君徵卻搶先按下了十四樓的按鍵。
她心里有點不安,不時用眼角余光去瞟那個閃著紅光的按鍵,想問他為什么,轉(zhuǎn)頭看時,驀然發(fā)現(xiàn)君徵站得離她很近,太近了!
以往他都很貼心地在兩人間留下合適的距離,所以安如沒有多大的被壓迫感,直到現(xiàn)在,她才遲鈍地為兩人的身高差感到驚訝。
他有多高?
她偷偷往電梯側(cè)邊挪了半步,又挪半步,很快便抵住了側(cè)面的金屬墻。
一百八十厘米往上數(shù),一八五?一八七?一九零?
她能夠準(zhǔn)確地目測出漫士培訓(xùn)中心那位一面之緣的高漫士的身高,卻拿不準(zhǔn)君徵的身高,因為君徵很明顯是看起來比實際更高的那類人。他那樣出眾的身材,四肢修長,手指纖膿合度,每處細(xì)節(jié)都證明全身的骨骼比例非常完美,哪怕變成骷髏也會是所有骷髏中最吸引眼球的美骷髏,所以比例造成的身高錯覺遠(yuǎn)比實際高度具欺騙性。
目測不準(zhǔn),也可以用她自己的身高作為參照物,安如想。她的身高是一六六點幾,早晨和晚上會有兩厘米左右的浮動,現(xiàn)在是下午,她應(yīng)該僅剩一百六十五厘米,君徵剛才離她的距離不到半米,她平視過去只見到他的肩膀,于是他的真實身高是她的高度加上正常人類脖子和頭顱的長度……嗯,那會是多少呢?
安如想著人類男性正常的頭顱長度是二十三至二十五厘米,所以君徵的身高肯定超過了一百九十直奔一九五;但再想到她的視線與頭頂之間有幾厘米的差距,所以她自己可能比目測的要高一點,她的實際高度說不定可以到君徵的脖子,那他就沒有一九五這么夸張,應(yīng)該還是在一九零上下徘徊……
十四樓到了,安如散漫的思緒已經(jīng)快飄到外太空,早忘了之前介意的這回事,君徵在她肩后輕輕一推,她便順從地跟人走出電梯。
君徵在裝修中的新房號碼為1407,就在電梯井的拐角旁邊不遠(yuǎn),安如熟門熟路地抬腿就要朝那頭走,君徵卻又一把拉住她。
他俯身望進(jìn)她的眼睛里,安如迷茫地站著任由他看,兩人淡薄的影子投射到墻壁,姿態(tài)仿佛親吻。
該剎那,樓外蟬聲隱隱,樓內(nèi)呼吸暖暖,盛夏驕陽昂首挺胸地路過走廊側(cè)方的窗戶,陽光霸道地曬淺她的頭發(fā),鍍亮她金褐色的虹膜。
君徵看得怔了幾秒,隨即感覺到她的呼吸輕柔地碰觸到他的臉,他急忙直起腰,大大地退開一步。
他退開了,安如卻依然站在原地呆呆地瞧著他,稍微偏了偏頭,眼睛好奇地睜大,像一株伴隨太陽轉(zhuǎn)動的向日葵。
鎮(zhèn)靜藥物造成的短暫大腦混亂,君徵判斷,對于精神類疾病,鎮(zhèn)靜藥物只能治標(biāo),不能治本,長期服食還會產(chǎn)生副作用。
這種時候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更不能放她到十七樓去,她畢竟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任她這樣傻乎乎地去和一群裝修工人打交道,他不敢賭男人的劣根性。
君徵心底嘆了口氣,他沒有再遲疑,伸手拉住安如的手。
安如低頭瞥了眼兩人交握的手掌,神色閃過片刻的清明,縮了縮手臂像是要甩開他。
“別動,”君徵煩躁地喝斥道,“我?guī)慊丶?。?br/>
說完自己都愣了一愣,有多久了,他連自己都想不到,他竟能再一次把住的地方稱之為家。
是的,回家。
…………
……
君徵的“家”與他的新房相隔并不遠(yuǎn),門牌號1401,就在同一層,左起走廊盡頭的第一戶。
其實安如的狀況并沒有他想得那么糟糕,她只是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大腦,就像有個榔頭在太陽穴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思維于是被敲打得支離破碎,一會兒這里丟下一片,一會兒又在那里撿起一片。
但就在這些七零八落的碎片中間,她的正常思維仍然存在,她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也能勉強(qiáng)控制自己的行為。
相比她,安如覺得君徵比較奇怪,他就像在眨眼之間變成另一個人,不再裝模作樣地對她獻(xiàn)殷勤,收起了那套虛偽油滑的作派,卻表現(xiàn)得像是真真切切在關(guān)心她。
他還帶她去了他的家,安如以前都不知道他在十七樓還有另一套房子!
君徵在1401的門前掏出鑰匙開鎖,安如站在他背后,她不想進(jìn)到陌生男人家里,考慮要不要轉(zhuǎn)身逃跑。但她應(yīng)該跑不過君徵吧,大長腿邁一步等于她兩步什么的……
她習(xí)慣性地低頭看了眼左手,定位手環(huán)松垮垮地掛在橈骨的位置,她橫過右手摸了摸,情緒頓時鎮(zhèn)定下來。
君徵自然不知道她這番心理活動,他打開門,心情也很是復(fù)雜,安如不想進(jìn)到陌生男人家里,他又何嘗愿意一個陌生女人侵入他的地盤?
“進(jìn)。”君徵不高興地只說了一個字,頓了頓,彎腰打開鞋柜給她拿拖鞋。
安如站在門口,君徵擋住了她望向屋內(nèi)的視線,她只好偏頭去看唯一在視野范圍內(nèi)的鞋柜,震驚地發(fā)現(xiàn)白色的鞋柜里整齊有序地碼了三層黑色鞋子,第一層是黑色是皮鞋,第二層是黑色的運動鞋,第三層是黑色的拖鞋。
“你有強(qiáng)迫癥?”她脫口而出。
“沒有?!本绺桓吲d地回答,顯然這個問題她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提出的人,所以他答得飛快,熟極而流。
他取出第三層第一雙拖鞋自己換了,又拿了第二雙遞給她,也不走開,就站在那里等她換鞋,完了還把她的鞋拎起來放到鞋柜的空位里??戳丝矗蠹s是嫌她的小白鞋和他的大黑鞋們反差太大,太不協(xié)調(diào),他“砰”一聲眼不見為凈地甩上了柜門。
君徵氣呼呼地率先進(jìn)屋了,也不再管安如有沒有跟上來,這倒讓她覺得更安心了,似乎確定他沒有禁錮她的意圖,只是原因不明地非要邀請她到他家做客。
身后的門還開著,安如站在玄關(guān)往里探頭探腦,這次她看到了君徵的客廳。
不出所料的,他的客廳和鞋柜如出一輒,裝修風(fēng)格極其簡潔,除了家具使用少許原木色,其余生活用品不是白色就是黑色,規(guī)整得就像誤入了黑白默片。
安如正在咋舌,君徵很快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了一只白色的馬克杯,轉(zhuǎn)頭瞧她一眼,目光清凌凌,如寒冰乍破。
安如心頭一凜,就見他沐浴在白日的晴光中,卻皎如月下銀柳,淡淡地開口又說了一句話。
“還不過來?”
她身不由己地就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