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靈肅跪在虛無中，面前是那顆燃燒的頭顱。
它包裹在白色的業(yè)火中，稀疏花白的頭發(fā)在腦后飛舞，幾乎就是骷髏上包了一層薄皮，形容枯槁，唯獨一雙眼睛寒光熠熠，叫人不敢逼視。
人頭聲音嘶啞的說道：
“我打開生死之門，但凡回答正確的人，許你一個心愿，你要什么？”
“我的心愿，就是希望前輩您，能夠回答我三個問題?！?br/>
少女臉上帶著微笑。
人頭冷笑了下：
“狡猾的家伙。一個馬上變成三個…你問吧，但凡我能夠回答的，盡量回答。”
“您并不是什么上古修仙者，只是占了一處荒墳，實際上，不過是千年前殞身之人，名叫紇骨崢，對嗎？”
業(yè)火中的人頭頓了下，面目愈發(fā)猙獰：
“白癡，你浪費一個問題，就是為了搞清楚我的身份？！”
“這對我很重要，請回答?！?br/>
“沒錯。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曾經的紇骨崢。因為渡劫失敗，所以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倘若我猜的沒錯，你根本不是因為渡劫失敗，才變成這樣。你創(chuàng)建了缽池法宗，血洗不德法門，這世間已經沒有什么事情能夠阻止你、困擾你，但是對你而言，永失所愛無法彌補，所以你才在彰龍山下布下法陣，獻祭自己的血肉之軀，想要打開地府之門，再見你的愛人。”
“這是第二個問題嗎？”
“我在敘述自己的猜測，并沒有提問?！?br/>
韓靈肅收了笑，正襟危坐，十分嚴肅的看著他：
“你在此地守候千年，卻誰也沒見到。無論是官燕燕，還是你們未出生就身死的孩子?！?br/>
“你到底是誰？！為何會知道這些事情？！”
“說起來，我與缽池法宗也有淵源…”
女孩兩手伏低，端正的叩了個頭：“我父母都是缽池法宗弟子，多年前法宗被滅，他們護教殉難，那時我剛剛出生，僥幸幸存。而后我投身若耶派門下，但按照倫理，還是該尊您一聲師祖的?！?br/>
“哼，不過是個破爛宗門，有什么好賭上性命的？！全都是蠢貨！”
紇骨崢的人頭冷冷啐了一口：
“別以為你套近乎，我就會網開一面，你還有兩個問題，趕快問完，趕快滾蛋。”
韓靈肅直起身，死死盯著他：
“我第二個問題，想問問您，如今鬼面門的宗主，是否就是最后一位缽池法宗的宗主紇骨鳩？！”
“你問我？我怎么會知道？此處深埋于彰龍山下，徘徊于生死之間，世間之事，我早就不過問了…”
“不。我?guī)煾冈浾f過，紇骨氏代代相傳，雖然沒有必然的血緣聯(lián)系，可世代缽池法宗宗主都得姓紇骨，這并非只是形式，是您從第一代開始便延續(xù)下來的‘言靈之術’，用相同的姓氏，將所有宗主聯(lián)系在一起，無論是飛升還是死亡，無論天上地下，你們都一直維系著彼此之間的聯(lián)系！”
“所以呢？”
“所以即便是現(xiàn)在這種不生不死的鬼樣子，您還是能夠感覺到，世間是否還有繼承了紇骨之姓的人存在，無論是亡魂還是肉身！”
“你還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
人頭微微上下飄動，枯瘦如柴的臉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聽他低聲道：
“我能夠感覺到，世間還有兩位紇骨氏…”
“兩位？！”
“正如你所說，我只能夠感應，無法判斷。還有問題嗎？”
韓靈肅尤在驚愕中。
原本以為，倘若能夠確定，世間還有紇骨氏存在，那么鬼面門所謂宗主，那個沒有肉體，只能夠盜搶他人肉身的家伙，百分百就是曾經渡劫失敗，藏身宋夣體內的紇骨鳩！宋夣渡劫之前，他就能夠控制他的身體，渡劫之后，這個散仙之魂便蕩然無存，后來又讓東鰩的尸身起死復活…
紇骨鳩就是鬼面門宗主！——這便是一切疑問最合理的解釋。
但是，現(xiàn)在又冒出一個紇骨氏…
她有些懷疑的看著業(yè)火中燃燒的頭顱。
會不會這老爺子被燒傻了？畢竟整整烤了千余年…
“你想什么，我也同樣知道。不想死的話，趕緊問完滾蛋！”
人頭冷冷的說道。
“最后一個問題！”
韓靈肅爬起身，站直了，大聲道：
“湮滅世間無情事，再斬金羅尸位仙。我如何做得到？！”
人頭頓了下：
“你真正想問的，是如何得到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力量吧？”
“也可以如此解釋，不過，我要的力量不是奴役，也不是統(tǒng)治。我想要公平，想要這片天空上下都平等，沒有誰凌駕在誰之上，沒有誰需要肝腦涂地，也沒有誰會家破人亡…”
女孩的眼睛閃閃發(fā)亮，看對面人頭露出嘲笑的神情，咬了咬下唇，接著說道：
“我知道，我很幼稚，也沒什么見識，但是所謂修仙者，不應該只為了自己的福祉日夜修煉，既然要做更有智慧、更有能力的上人，那就要把幸福帶給所有人…！”
“我可沒心思聽你長篇大論?！?br/>
人頭眼神陰森，四周生死之界虛無其中，更添些許陰冷：
“你這個問題，許多年前，也曾有一位年輕人問過，他也想要超越天地的力量，只不過，與你相比，他更強大！可即便如此，他也失敗了，不僅失敗了，還將自己至于可悲的境地，直到現(xiàn)在，還在受苦呢…”
“您為何說，他比我強大？”
“因為他心里有恨?！?br/>
“我也曾經心中有恨，自以為懷揣血海深仇，所以用那股恨意驅動，做了許多傻事…正因為那個傻瓜心中有恨，他才會失敗，而我不會。請你告訴我答案吧。”
“哼，蠢丫頭，你這種自詡正義的嘴臉，實在叫人惡心…”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是個騙子，是個笨蛋，是個能夠眼睛不眨就利用別人的家伙，我跟正義毫無相干，只是想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韓靈肅沉下臉，又說了一遍：
“請您兌現(xiàn)諾言，告訴我答案吧?！?br/>
業(yè)火中的人頭跳動了下，深邃的眼睛里冒出白色的火焰，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大，在虛無中竟然蕩起回聲：
“修真者，上修天理，下修倫理，中修自身，無論煉氣還是煉體，最難以越過的，始終都是自己，所以古往今來多少道學大家，言之鑿鑿、博古通今，卻沒有多少真正飛升仙寰。你想要超越天地的力量，就必須能夠超越自己，擊敗自身，否則，一切成空！”
“擊敗自己？”
“是從前的你，但又不是從前的你。七甲修仙，你原本是凡人之體，七劫換七甲，渡劫之時粉身碎骨，拋卻的是一部分枯萎的俗人之魂，你要戰(zhàn)勝的，就是那已經屬于陰間的靈魂碎片，只不過，她具有你能夠得到最大的力量，是過去與未來間，最強的你！”
韓靈肅驚訝的瞪大眼睛：
“最強的我？來自陰間的我？！”
“呵呵呵，現(xiàn)在后悔已經來不及了！”
人頭漸漸開始旋轉，包裹著他的白色業(yè)火越燒越旺，將無色無物的虛無燒出個大洞，不知通向何處的深洞中，突然迸發(fā)出驚人的靈力：
“接招吧！只有戰(zhàn)勝了身為七甲仙的你，才有可能踏出那超越天地的第一步！當然，前提是，你得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