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四雖然這樣說,可正衡仍舊心存疑問,他始終覺得,《清明上河圖》的那個卷軸古怪異常,具有某種難以估量的威力,假使被人當成武器使用,恐怕其破壞作用絲毫不會亞于那十三副鎧甲。如今韓四和段連祥等人正致力于謀奪天下,應該對所有所謂的“碎片”都趨之若鶩才對,可他們卻表現(xiàn)出了鮮明的選擇性,取舍之間,似乎并不像他們所作出的解釋那般簡單,這其中到底還有什么別的隱情,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探知的了……
這且不論,更讓正衡困惑和驚奇的,還是段連祥拋出的這套所謂的“神秘力量”的理論——他自小就將龍尾石帶在身上,對于其中附著的三個邪魔,也由最初的畏懼,逐漸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變得比較能夠坦然處之了。然而直到此時,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對于邪魔以及龍尾石本身的來歷都知之甚少,卻又對此從沒有仔細加以考量,說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
思來想去,唯一合理的解釋,就只能是他一直生活在邪魔的監(jiān)視之下,不但舉手投足,甚至連思維想法都毫無私密可言,既然沒有加以反抗的能力,那消極地躲避也就自然而然了。
可段連祥的一番話,重又勾起了正衡的好奇之心。他忍不住想,如果真如其所言,包括龍尾石在內(nèi)的所有古物,都是“神秘力量”的碎片的話,那么說附著在上面的三個邪魔,或許就是那股力量的體現(xiàn)?依照先前正衡對于邪魔的了解,倒是認同于他們的神通廣大,可龍尾石既然只是“碎片”當中的一塊,那么據(jù)此可以推知,在所謂的“神秘力量”碎裂前,又是何等的強大了……
可正衡仍舊不明白的是,段連祥所說的“神秘力量”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而他又是如何知道了這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的?
對于正衡的疑問,段連祥只是笑笑,然后才說:早就跟你講過了,“神秘力量”的強大,早在人類出現(xiàn)之前就已經(jīng)存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支配和左右了很多歷史的進程,見證了人類從愚昧到逐漸開化的整個過程。當然,說它不為人知只是相對而言,因為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并非是簡單的無人知曉,而是真正熟知的人少之又少。細數(shù)歷朝歷代,能夠夠觸及到這個秘密的人,其實大抵都是上層的統(tǒng)治者,至于平民百姓,則一直都被當成極力愚化的目標,又有幾人能夠突破這一束縛?
段連祥話已至此,正衡這才頓時醒悟過來——軍統(tǒng)作為國民政府最大的特務機關,自然是最為接近各種不為人知的秘密的部門,這就難怪他們會對前朝遺留下來的鎧甲的來歷如數(shù)家珍一般了。一群極具野心的人,遇到一個在他們看來可以加以利用的機會,這才構(gòu)成了氣候發(fā)生的種種匪夷所思的事件,而在整件事中,包括正衡在內(nèi)的自認為充當了主角的人,只不過是當權(quán)的主謀們鄙夷的對象而已。而今,段連祥之所以要將實情相告,原來是真的想要拉攏他們?nèi)牖铮珡倪@一點上來看,他倒是頗有幾分任人唯賢般的大度了……
段連祥將正衡神情上的細微變化看在眼里,不失時機地補充道:西方社會中有一種哲學觀點,認為所謂的國家,不過是階級統(tǒng)治的機器而已。對此,我一直都非常的贊同——一個國家建立之初,無論當權(quán)者許諾給百姓以多大的好處,最終的目的都無非是想讓這個機器,能夠在當權(quán)者利益最大化的范圍內(nèi)運轉(zhuǎn)。在利益的分配上存有差異,才是推動社會進步的最終動力,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純屬無稽的屁話,試問,我有的東西你也有,我沒的東西大家都沒,這樣的世界,又有誰人會產(chǎn)生改良和創(chuàng)造的動機呢?
正衡對段連祥的這番話不太理解,只覺得他好像扯得有些遠了,與先前的話題并無太多的聯(lián)系,正疑惑間,就聽他繼續(xù)說道:
“既然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凡是有進取之心的人,就都會想要攀爬到既得利益者的行列中去,不然即便勉強做個衣食無憂的平頭百姓,在遭遇到某些機遇面前,也始終無法與上層的人相互匹敵——不瞞你們說,局座的意思是,等到大事已成的時候,要在國內(nèi)設立十三個堂口,獨立于國家的各級政府部分而存在,每個堂口的堂主,均被授以一副鎧甲,除了受到局座一人的制約外,可以享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和利益,另外因為鎧甲的所有者,同時也能夠獲取永生不死的能力,由此就可以說,只要國家機器一直存在,這個莫大的好處就能永世延續(xù),沒有盡頭……”
正衡向來對與所謂的國家大事毫無興趣,可也聽出了段連祥的弦外之音,仍舊在不遺余力地拉攏他們。并且,比照先前的封官加爵的許諾,這次顯然是拋出了更具誘惑的籌碼,即十三堂的堂主之位,以及鎧甲賜予的不死之身。
如此極具說服力的言辭,早就將于文鼓動地躍躍欲試,只不過礙于面子,這才沒有立刻表露心跡罷了。至于夏侯水,反倒出乎正衡的意料,一直都表面上裝出一副仔細聆聽的神情,可細究起來,卻又并不像于文那般態(tài)度鮮明,唯唯諾諾間似乎還另有一番主張,別人無法察覺,可依著正衡對他的了解,幾乎立刻就覺出了蹊蹺,鑒于當下所處的局勢,只能推定他是在等著正衡做出決定,一切都要以他馬首是瞻了……
其實正衡早在初見段連祥時,就已經(jīng)做出了最后的決定,只不過想借著談話的由頭,從對方那里套出更多的秘密來。如今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也該到了攤牌的時候,可正當他要開口時,忽然間聽到廳外響起一陣嘈雜,不由得和其他人一起轉(zhuǎn)過頭,望向大門所在的方向。
眾人所在的這個前廳屬于半敞開式的宮殿結(jié)構(gòu),正面除了若干支撐建筑的巨大的柱子外,再無阻擋視線的東西,放眼望去,就能遠遠的看到院落的圍墻和大門。
先前因為段連祥想要講述機密,所以將所有手下都從大廳里斥退了出去,再加上原本就在外邊的若干守衛(wèi),總計有不下二十個荷槍實彈的士兵,一直都佇立在大門內(nèi)側(cè)的左右。然而此時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在他們之中產(chǎn)生了不小的騷亂,開始還只是喧嘩和吵鬧,繼而演化成了拳腳武行,最后甚至響起了幾下凌亂不堪的槍響,直傳到了大廳里,令得包括段連祥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一股腦地沖到了臺階前,居高臨下地向著事發(fā)地張望……
但見得人群中不知什么時候混進來兩個中年漢子。其一長相粗鄙,端著一把九環(huán)大刀,雖然兵器沉重,卻如同村婦手中的繡花針一般,被他使得游刃有余,行家打眼一看,就知他應該是個外家功夫的高手,閃轉(zhuǎn)騰挪間,已經(jīng)連著挑斷了四五個守衛(wèi)的手筋腳筋,令得他們癱坐在地上,“哇哇”地叫個不停……
另外一人則是眉清目秀,一副俊美的模樣,但眉宇間透漏出來的殺氣,則是遠超過他的同伴。他手持兩把德國二十響的鏡面匣子,槍法如神,但聞槍聲響起,便立刻就有人應聲倒地,無不是被命中了面門,一搶取了性命……
轉(zhuǎn)眼間,二十幾個守衛(wèi)已經(jīng)死傷過半,好在聽聞到喧鬧之聲后,更多的士兵從兩側(cè)蜂擁而至,將那兩個闖入者團團圍在當中。眼看著倆人雖然本事通天,終究無法扭轉(zhuǎn)人數(shù)上的劣勢,漸漸落了下風。
正衡正看得興起,不想身旁的段連祥卻忽然大喝一聲。那些士兵雖然都殺紅了眼睛,可顯然都是受過嚴苛訓練的老兵,一聽到喝止,立刻就都停下了手,紛紛向后退了幾米,只是手中步槍的槍口仍舊齊刷刷地對著當中,各個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情。
來人雖然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可畢竟還仗著武器在手,互相倚靠著找尋退路。正所謂“困獸猶斗”,現(xiàn)在才是他們最具威脅的時候,然而段連祥卻偏偏選在此時叫停了手下,并且毫無顧忌地邁步下了臺階,走近上前,分開士兵,孤身站立在了戰(zhàn)圈之內(nèi),如此膽識,倒讓正衡等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段連祥此時赤手空拳,萬一對方率先發(fā)難,縱使他武藝再高,終究躲不過鏡面匣子的子彈。然而他好像全無懼意,反而沖著來人拱了拱手,喊話道:“二位可是張真人的摯友親朋?”
那個長相粗鄙的漢子恨恨地叫道:“既然知道,還不快放他老人家出來,免得再讓我們兄弟動手——老子平生殺人無數(shù),也不在乎再多上一個半個,你若識相最好,如若不然,信不信我眨眼之間,就能讓你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