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景沉默半刻,猛地頓住腳步,緩緩道:“歐陽府如何,不關你的事!她跟了我,我自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事已至此,你這樣緊握不放,只會讓她為難罷了。你且好自為之,我先走一步!”說完,運起功來,三五個起落之后,身影便沒入夜色之中、再不復見。
明灝朝著歐陽景的方向大吼了一句:“該放手的是你!你才需要好自為之!”吼完,轉身疾步朝山上走,走了兩刻,回到剛才的大樹底下,靠著樹干靜靜地又站了半個時辰,待心情完全平復之后,這才運起功來,一口氣往山下跑。
第二天,柳老太太剛用過早膳,柳路家的便來回報:“老太太,三小姐身邊的李嬤嬤求見?!?br/>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聲,盡量用平靜的語調道:“帶她進來。柳材家的留下,其余人都出去?!?br/>
李嬤嬤進屋來,恭恭敬敬地給老太太磕了頭,站直之后,從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遞給柳材家的,道:“老太太,三小姐一切都好,只是很是記掛老太太。昨日三小姐得了一個方子,說是可助年長之人睡眠,今早天一亮,便遣了老奴送進城來給老太太?!?br/>
老太太聽了,心里一松,抖著聲音道:“三丫頭向來孝順。快,快給我看看是什么方子?”
柳材家的一邊含笑把信封遞上,一邊道:“老太太不要著急,三小姐找來的,必是好方子?!?br/>
李嬤嬤和柳材家的眼巴巴地望著老太太,仔細觀察老太太的臉色:老太太看完信之后,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氣,沉默半刻之后,眉頭卻又慢慢皺了起來。一時間兩人都摸不著頭腦:三小姐靜悄悄地平安歸來,老太太居然依舊發(fā)愁,這是怎么回事?
半刻之后,老太太對李嬤嬤道:“你且回去告訴三小姐,我很喜歡她送給我的藥方,必會按時服藥,讓她不要記掛?,F下天冷,你們伺候仔細點,別讓她凍著了,到十一月底、她祈福滿三個月之后,我自會遣了人去接她回府?!?br/>
李嬤嬤恭謹地答應之后,慢慢退了出去。老太太對柳材家的道:“紅袖,我早膳用多了,有些困,你扶我到里邊歪一會子?!?br/>
進到里屋、老太太坐下之后,對柳材家的道:“幾日前,我那錦州的老親家遣人來報信,說三丫頭的明灝表哥還活著,我將信將疑;前幾日朝廷收到捷報,道是謝明灝助漳州水師統(tǒng)領李向循剿滅黑風海匪、立了大功,我以為又是地方好大喜功;如今依據三丫頭的信看來,竟都是真的!謝明灝沒死,還立了大功歸來了。”
柳材家的道:“這不是好事么?老太太愁什么?”
老太太道:“我那老親家先頭遣來的人,你也是見過的,你聽過她傳的謝老太太的話,謝府要重提親事呢?!?br/>
柳材家的道:“這如何使得?三小姐已經賜婚給歐陽三公子、開春就要完婚呢!”
老太太道:“之前明灝和三丫頭有婚約,如今明灝歸來,三丫頭雖已賜婚、卻尚未出嫁,謝家要求柳家履約,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當初賜婚之時,太后那里我已經提過醒,再加上如今邊境不太平,朝廷需要謝家,若謝、柳兩家力求,太后收回懿旨、另行賜婚是有可能的。只是,暖陽向來不好相與,三丫頭既入了她的眼,她如何肯撒手?你也知道她素來的行事,蠻橫起來,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顧的。
我憂心請求退婚之事一旦傳開,非但退不了婚,恐怕謝家、柳家都要受累。當然,謝家、柳家都不怕暖陽公主府,我怕的是,鬧了一場之后,三丫頭還得嫁進她家,苦的可不是三丫頭?因而,前陣子我思前想后,并沒有打算去太后面前請求退婚。
算算日子,大概幾日后,謝家的親家老太太、舅太太就要到了,我正愁著如何跟她們開口呢,謝明灝倒先回來了。這次,他又多了一個有力籌碼——姻緣令。你可能不知道姻緣令,我先給你說道說道……
謝、柳兩家有婚約,謝家素來精忠報國,去歲與東湘國一戰(zhàn)死傷慘重、折了世子,如今謝明灝立了大功、又帶回了姻緣令。這時節(jié)謝、柳兩家再去求太后收回懿旨,成算應該大過九成五。只是,人心難測,誰又能知道皇上、太后的心思……不過,我答應過先頭二太太,讓三丫頭擇了喜歡的人家出嫁,如今三丫頭既依舊心儀表哥,我就按她的法子,等錦州謝家女眷到了東京之后,一起進宮、請求太后收回懿旨。”
柳材家的道:“謝家表公子本事大、有擔當,難得的是個長情之人,三小姐有福氣了?!?br/>
老太太輕“哼”了一聲,道:“我倒覺得謝明灝福氣大,落江失蹤、流落海島,最后還立了功回來。我的三丫頭,就算不是京城最俊、也是頭幾名的,她的女紅行事,哪樣又落在別人后頭?難得的是她有勇有謀,自己卻并不張揚。謝明灝娶三丫頭,是賺大了!”
柳材家的聽了,禁不住笑出聲來,道:“老太太說的是。只是,我怎么覺著,老太太這酸溜溜的樣子,不是祖母要嫁孫女,倒像是父親要嫁女兒呢?!?br/>
老太太也笑了,道:“自三丫頭沒了娘親之后,我對她多有嬌慣,以至于后來……沒想到她去了一趟錦州,都改好了。她回來這才幾天,就遇上了連番禍事……我舍不得,是自然的?!闭f到后來,竟?jié)u漸紅了眼圈。
柳材家的趕緊道:“老太太最是疼愛兒孫輩了,三小姐雖說沒有娘親,不是有您和錦州謝老太太?對了,去年我私下里聽了一耳朵,說是三小姐剛到錦州之時,就已經很出挑了,可不是老太太的教養(yǎng)之功?過幾日謝老太太上門,老太太可不能謙虛,把功勞都歸了她?!?br/>
老太太笑出聲來,道:“謝老太太護短,一如既往!她既要那樣說,我如何會跟她較勁。”
東京以北二百里外,謝老太太和謝二太太坐在馬車里說話,二太太顯得心不在焉,頻頻撩簾打量四周景色、估算著到京城的確切日子、時辰。
謝老太太笑道:“你且安心坐下,明灝活著,千真萬確;前幾日路上得的戰(zhàn)報,明灝立了大功,也是事實。這回,你可徹底放心了。”
二太太放下簾子,不好意思道:“母親,我這是高興過頭了!唉——明灝孤身在外一年多,吃了那么多苦頭,不知道是胖了、還是瘦了……”
老太太瞥二太太一眼,笑道:“那個什么陸一天不是說了,灝兒能吃能睡,能拳打猛虎、腳踢蛟龍么?”
二太太道:“母親,陸一天的話你也信?想一想陸一天那副不著調的樣子,我才更是擔心呢,明灝可不要被他帶壞了才好!我看苒兒平日行事,可不會喜歡陸一天那般的明灝?!?br/>
說到柳苒,老太太來了興趣:“據陸一天說,明灝在漳州見過苒兒。那么,灝兒自是問明了苒兒的心意的,你瞎擔心什么?只是,苒兒一個姑娘家,怎么會到了千里之外的漳州呢?”
二太太道:“許是苒兒如在錦州一般,扮了男裝偷跟著大人出去的呢。不是說,柳府的大公子放了漳州轄下的外任么……”
老太太沉默不語:柳府規(guī)矩大,苒兒知道輕重,必不會自己扮了男裝出府。苒兒現身漳州,是發(fā)生大事了!明灝在信里含含糊糊,并沒有言明苒兒如何到的漳州,估計就是怕她們知道了擔心。難道,苒兒被劫?對,應該是被劫!誰那么大膽,居然敢劫持暖陽公主的兒媳婦?說起來,暖陽得罪的人也不少……可是,苒兒又不像有危險的樣子……老太太百思不得其解。
二太太安靜下來之后,發(fā)現了老太太滿臉糾結的樣子,便道:“母親是擔心苒兒么?不要緊,我知道她的性子,必是不會吃虧的。我們還是再合計合計如何說動柳家老太太吧。”
謝老太太回過神來,道:“我那老親家,滿腦子想的都是柳府的榮辱,我們就從這里入手。再有,她欠了苒兒娘……”
冰月公主一大早就到了司徒凡的院子,看到兒子未醒,就坐在他的床前等。睡夢中的凡兒跟平日總是一臉假笑、敷衍、打馬虎眼的樣子完全不同——他很安靜,可是瘦了很多。腿上的傷口未愈,還裹著厚厚的紗布。她現下已經知道,除了腿傷,兒子的身上還有刀傷、劍傷,各種傷口新舊不一、深淺各異。她不清楚兒子怎么會有舊傷,可是新傷,肯定是這次外出留下的。就算劫了柳三小姐,歐陽景也不會傷凡兒,是誰,是誰傷了她的兒子?不管是誰,都該死!吊兒郎當的凡兒,長這么大,頭一回認真了,居然喜歡上了柳三小姐。她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幫兒子把柳三弄到手,不管用什么手段!
暖陽公主此時也在歐陽景的書房里,她坐著一動不動,看著兒子練了半個時辰的大字,最后看兒子實在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主動道:“景兒無需擔心,太后懿旨已下,怎么能夠更改?現今可是唐家的天下,柳、謝兩家,還能翻了天去?”
歐陽景回頭看她一眼,道:“母親,我的事勞你費心了。這件事我心里有數,你到此為止,不要做出什么過分的事情來、弄巧成拙?!?br/>
暖陽氣急:“景兒,你太沒有良心了,我可是你娘!”
歐陽景道:“母親,你還是我父親的妻子。父親這些日子不大好,你還是多關心他吧?!?br/>
平江侯府,花如月帶著丫環(huán)、婆子端著食盒進了哥哥花如故的房間,她一邊吩咐丫環(huán)把食盒里的湯水擺出來,一邊道:“二哥,怎么你每次都是受了傷才回家?你到底在外面做的什么營生?咱們府里又不缺吃、不缺穿,就是你一輩子什么都不做,也餓不著、凍不著!以后可要老老實實待家里、不要再出去了……你還笑!你還笑!爹和娘是奈何不了你,可是別怪我不事先知會,明日,祖母就要回府來了……”
花如故終于開口道:“祖母回府?祖母這是從哪兒回來?”
花如月道:“祖父忌日在上月,祖母吩咐母親不必大肆操辦,她自己去了籠月庵祈福一月,今日一早,爹爹已經啟程去接祖母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