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有鳳來儀？】

    林桐坐在輦車中，縞服配著望仙九鬟髻，端莊肅然。

    她樣貌七成隨林夫人，嫻靜溫婉，又比她大哥林榔玲瓏，十五歲入宮至今，榮寵不斷。承恩帝去年將她從昭儀晉升為慧妃，

    正宮之位懸空，三妃僅封了她一個，協(xié)助趙太后處理

    諸事，算得上瑞昭國所有女人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婦。

    有人說，若慧妃再得一子，皇后寶座定能落到她頭上。

    可惜這三年下來，慧妃的肚子始終不見起色。

    輦車到的時候，林家的女眷都已下車，由林紅梅領(lǐng)著，安靜整齊地等候在路邊。雨還在綿綿飄落，數(shù)把紙傘開著朵朵白花。

    “娘娘萬福金安?！绷旨t梅躬身，林夫人站在他身側(cè)，亦行禮。

    慧妃之位是授金印紫綬的正一品，與林丞相同階，林夫人則是圣元皇帝親封的一品誥命夫人，除了這兩人以外，其余人皆等下人鋪了蒲團(tuán)，跪拜叩首。

    林桐被人攙扶著下來，聲音如明月下的清風(fēng)：“都起來吧?！?br/>
    又對林父林母回禮，“父親，母親?！?br/>
    林紅梅頷首，林夫人過去挽住她接到自己傘下，笑容溫煦。

    李束樘雖附于林杝之身，并非他本尊所為，可對一女子跪拜，心里始終有些不是滋味。

    慧妃他是見過的，也知曉他皇兄對這女人還算上心。

    承恩帝登基三年多來，并不看重

    ，也不去利用

    與朝堂的關(guān)系，以至于今時今日后妃不過十幾人，還多是他國或者太后硬塞給皇帝的。

    幾位老臣常拿此事跑到承恩帝龍案前痛哭流涕，“皇上啊，您暫時不選皇后，咱已經(jīng)不說啥了，可您好歹

    將充盈些，多誕下幾個皇子皇女，才好福澤后世?。』噬?，這是您的龍威??！”

    承恩帝根本不當(dāng)回事，掏掏耳朵，不咸不淡道：“各位愛卿的心意，朕領(lǐng)會的。不過皇兒一事，不在多，貴在精，是不是？朕與其他兄弟皆承先帝之德惠，他日再將這德惠綿延子孫。然，若是多生兩個像朕與七王爺這樣的皇子，你們可受得了？”

    老臣們掛著鼻涕，呆了。

    只聽慧妃溫婉的聲音又道，“二哥不幸罹難，皇上圣明，特許本宮出來送他最后一程。天色不早，這便啟程吧?！?br/>
    “是?！?br/>
    宮女想請慧妃回輦車，她卻擺手，“本宮與母親許久不見，尚有些體己話要說，你們將車上的幾樣?xùn)|西送去林府，然后就先回去吧。等晚些自有林家人送本宮回來。”

    林紅梅便轉(zhuǎn)身，親自幫女兒揭開車蓋頭。

    等慧妃與林夫人坐進(jìn)馬車，其他人才紛紛歸位。

    林榔的妻子趙氏正要牽著小公子林幼陵去第二輛車上擠擠，被慧妃喚住，“嫂嫂，與陵兒要去哪兒？一道上來陪本宮說說話吧?！?br/>
    就聽身后三夫人輕輕嗤了一聲，雖不至于被那頭的貴妃聽見，林杝和李束樘都是可聞。想三夫人那出身，林杉萬萬沒資格被送入宮，否則她那么勢利的眼睛怎么會改瞄向瑞木將軍家的公子？這會兒眼紅三姑娘好命，倒是情有可原。林杝默不作聲，只當(dāng)沒聽見。

    那時林家御賜的墓地還十分平整，林仲之算是入住的第一人。林家也沒有祠堂，不供奉先人。其中的因由，林杝知道的并不多，只曉得林紅梅出身江南寒門，只身去了北面，受到圣元皇帝賞識，一起打下的江山。也正因他的出身，江南舊部心里都對林紅梅長著根刺。

    李束樘突然問林杝：“四小姐可羨慕慧妃？”

    林杝避而不答，反問：“王爺今日心情可是極好？”廢話許多，且盡問些蠢問題。

    李束樘笑，“本王并非無情之人，如何能在林公子殯葬之日，心情極好。不過好奇問問罷了?！?br/>
    林杝就答：“人各有命，何必羨慕。況且三姐在那深宮之中不一定快樂，又如王爺升居高位，可有一瞬試想，如果自己不是王爺，更希望過怎么樣的生活？”

    李束樘在那頭沉默許久，久到林杝以為他已經(jīng)結(jié)束這個話題，他卻又沉沉答道：“的確想過?！?br/>
    即使聽不到真切的聲音語氣，也能感覺的他言語得十分中肯。

    “……”林杝倒是一下沒了下文，當(dāng)時不過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會肯定她的問題。不由感嘆，原來如此熱衷于與哥哥搶喜歡的東西的七王爺，也有疲倦的時候。最后心中一動，“既然如此，七王爺不如交了北方的兵權(quán)，當(dāng)個逍遙自在的閑散王爺，也還百姓一個安生?！?br/>
    隨后，又是大段的無聲。

    在即將抵達(dá)皇陵的時候，男子才漫不經(jīng)心地說：“你說，若是少時慧妃心中已有良人，卻不得不入宮成了皇帝后妃，現(xiàn)在給她一個私奔的機(jī)會，她會不會走？”

    “……”

    王爺，你就直說，叫你放棄皇權(quán)那是休想，何必將人家姐姐的清白一起賠進(jìn)去。

    青杏扶著林杝下了馬車，與其他女眷站在一處，等慧妃擺駕。

    原本林仲之的葬禮，因?yàn)樗某霈F(xiàn)，悄悄變了味道。所有人前呼后擁著貴妃，生怕有個閃失，而林柏懷里的瓷壇卻失了主角。

    林杝低著頭，心里有些落寞。出神間，未料經(jīng)過她跟前的林桐突然停下了腳步，吐出妙音：“四妹妹，抬頭讓本宮瞧瞧?！?br/>
    林杝心中一驚，不知慧妃想要做什么，迷茫中只得慢慢抬頭，正視林桐。

    十八歲的林桐，比三年前離開林府時美艷許多，是眉宇間說不出的風(fēng)情。而她性子沉靜內(nèi)斂，笑而不語時，多了一份威儀。

    “慧妃娘娘。”林杝看著她的眼睛，黑眸深邃，能投射出自己的身影。

    慧妃抬手輕撫林杝臉龐，柔聲笑道：“四妹妹模樣長開了，愈發(fā)秀色，不若進(jìn)宮來陪姐姐？”

    ？！

    林杝大驚，立即脫了青杏攙扶，跪在地上：“慧妃娘娘，小人惶恐。”

    七王爺阻住不住，于是又郁悶了一回。磨磨咬牙記在心里：今日之恥，他日定然找這女人的男人雙倍討回！

    慧妃倒是全然不在意，俯身將林杝扶起來，“本宮隨口之言，四妹妹不必如此緊張。你不愿意，就當(dāng)本宮沒有說過吧?！?br/>
    說的人能當(dāng)沒說過，聽的人卻不能當(dāng)沒聽過。

    林杝就感覺到有數(shù)雙目光如利箭般射來，連林紅梅也忍不住出聲催道：“慧妃娘娘，時辰已到，請。”

    哀樂聲起。

    李束樘輕笑了一聲，沒有多言。那笑聲里頭卻帶著諷意。

    林杝并未再理睬他，垂首默默走在隊伍中，只希望慧妃那句隨口說出的話，不要引起另一場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