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散去,楚漢戰(zhàn)爭隨著項羽的自刎湮沒塵囂,齊魯大地上,田氏勢力也在大漢的壓制下瀕臨瓦解,各地反秦將領(lǐng)紛紛歸降;朝升夕落,新的生命再一次開始孕育,百姓們開始重建家園,大漢開啟了他將近幾百年的統(tǒng)治。
漢五年春正月,齊王韓信習(xí)楚地風俗,更立為楚王;魏相國建城侯彭越號為梁王。
二月甲午,博士叔孫通擇良日,漢王季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陽,西都洛陽。
夏五月,皇帝置酒洛陽南宮。
宴會前夕——
“子房不問我呂后為何召我前去嗎?”
見張良只是靜靜的拉著我往前走,我忍不住問。
張良腳步一頓,許久才轉(zhuǎn)過身,靜靜的望著我,緩緩一笑,好似綻開的清蓮:“良在乎的只是阿若的安?!?br/>
“所以才會一聽呂后召見便過來找我嗎?”
他眉眼一暖,微笑點頭:“唯有阿若,良冒不得險!”
“子房”我心內(nèi)一暖,握緊他捏著我的手,仰起頭,微笑道,“阿若真的好開心,子房那樣在乎我,可是阿若想要和子房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只做一只躲在子房羽翼下的雛鳥”
“不”張良唇角翕動,漆黑的雙眸看不出情緒:“阿若從來不是雛鳥,而是子房的夫人!”
子房的夫人!
所有的話在這短短的五個字中化為烏有,我怔怔的望著他,清晨的陽光帶著微微的青意,讓他的臉看起來愈加的秀麗溫雅。
“阿若”他走進一步,悠然啟唇,“良一直欣賞的便是這樣的阿若!”慢悠悠吐出的話,好似炸彈一般在我的腦際炸開,我的腦海轟了一下,我從來都知道了,如此平常的話,從他嘴里出來,卻是那般的震撼人心。
清幽的鳥鳴聲從城墻外的大樹中傳入,嘰嘰喳喳的,好似我現(xiàn)在撲通亂跳的心。
美好的清晨,一切都帶著未曾展開的朦朧,甚至于被呂后傳召也變成了一件美妙的事情。
“子房,我喜歡聽,我還想聽你講!”
張良輕笑一聲,伸出手,溫柔的將我耳畔拂動的發(fā)絲勾到耳后,認真的望進我的眼里,突然一人高聲打斷:“留侯?”
張良轉(zhuǎn)過身,那侍者笑道:“真是讓人好找,這可找到您了!”
“張常侍?”
“陛下一直找您呢,聽說您進宮了,這不,趕快讓我過來請留侯過去!”
“那勞煩常侍帶路!”張良微笑,轉(zhuǎn)頭對我道,“阿若和良一起去可好?”
我點點頭。
“留侯,夫人,這邊請!”
張良轉(zhuǎn)過身,我趕緊跟上。
過了幾個宮門,七繞八繞,在侍者帶領(lǐng)下,我們在一個殿室外等候,那侍者進門,不一會便出來了:“留侯,夫人,陛下有請!”
進了殿室,但見一座木雕屏風前有一張朱紅色長方翻邊案幾,一沓沓竹簡卷成筒狀整齊的壘在案上,一尊小型盤龍流云紋爐正散發(fā)著清淺的味道。
案后一沓十五見方的軟墊,劉邦負手立在案邊,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陛下”
張良望了我一眼,上前一步,作揖。
劉邦回頭:“子房,來坐下說話”
和張良一同在劉邦下首坐定,劉邦道:“子房此次分封,你有什么建議?”
“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不瞞子房,確實……”劉邦長嘆一聲,“上次給項羽手下季布分了個郎中,不想他兄弟丁公也來討封,朕正愁封一個什么給他好,封重不好,封小更不好,丁公好歹曾經(jīng)有恩于朕,那年彭城一戰(zhàn),幸虧丁公放朕一馬,不然哪有朕的今天,朕想……”
“陛下,良希望陛下慎重考慮!”
“子房以為?”
“封季布,殺丁公!”
“子房……”劉邦有些一驚,忙問,“子房為何有此對策,殺掉丁公,天下人豈不是要嗤笑我劉邦忘恩負義,再加上那些個叛逆大臣更加……”
“陛下,非也”張良淡淡一笑,“陛下請仔細想想,丁公身為楚臣,不效忠楚國,卻只憑著陛下的一些言語而出賣楚國,真是因為有丁公這樣的人,才讓項王失去天下,請陛下考慮對丁公的處理!”
“好一個封季布,斬殺丁公,同為叛臣,卻是一賞一殺,留侯計謀果然如林間霧氣,變幻無形,讓人不可揣測”驀然一道聲音響起,帶著說不出來的沉膩和低柔,我回頭,但見一個男子,穿著偏朱色的日常深衣,舉止隨意,儀容卻是比過去越加流雅不羈,那一條精致的眉毛斜飛入鬢,唇色殷紅,那眼角的風致卻是比過去越加的雅媚,也越加的深沉。
那男子進了殿,見過劉邦后,徑直立在我們對面,勾唇,漫笑一聲“此計看似普通,偏偏又是神來之筆,平佩服!”
“陳平”
我有些吃驚,陳平,這個男人似乎好久不見了,
陳平調(diào)過視線,似笑非笑道:“阿若,許久不見,可是一點沒變,依舊那般……”他輕笑一聲,別有意味的忘了悠然喝酒的張良一眼,轉(zhuǎn)頭看向劉邦,“陛下召臣前來可是為了馬上要舉行的宴會!”
對于他突然的轉(zhuǎn)移話題,張良臉上依舊平靜,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
劉邦骨節(jié)微微敲動這案幾,發(fā)出篤篤的聲音,許久他才長嘆一聲:“雍齒此人,背叛我劉邦,算的上是邦此生最厭惡之人,如今卻是不得不封賞他,我這心里真是……”
張良淺淺一笑:“雍齒如此不堪,攻楚之時,陛下尚能和他共事,陛下氣度雍容,料定必然會為此包容,良才會斗膽出此下策!”
“陛下”陳平緩步上前,粲然笑道,“平也以為陛下該快些做出些舉動,好壓制住那些已經(jīng)萌動的朝廷局勢,分封雍齒不失為一個亂中取勝之法!”
“讓朕再想想”劉邦捏著眉頭,有氣無力道,“這件事,朕需要再想想,你們先出去吧”
跟著張良起身,然后和陳平一同出了殿室,獨留下劉邦一人坐在殿內(nèi)。
殿室華麗的雕花木門緩緩關(guān)上,偌大的殿內(nèi),唯有青煙裊裊,竟是那般的孤獨清寒。
自古帝王多孤獨,也許這便是最好的寫照,難怪謀略足以掌控整個戰(zhàn)局的張良會選擇輔佐而不是主宰。
這個男人——我調(diào)轉(zhuǎn)目光——風一般疏漫,雪一般的清雅,在這世上,也還會有什么可以留住他呢?
不會是物欲也不會是權(quán)力,他甚至推去了劉邦給他的齊地三萬戶封地。
那么我呢?我有些期盼,又有些空落,心底竟是沒有一點底。
“子房”
我呢喃了一聲,卻不想如此輕的幾乎是自言自語的聲音,他竟也聽到了。驀然停住前行的腳步,回過頭,隨意的立在不遠處的臺階上,層層疊疊的建筑之間,深衣長袍的張良眉目分外分明。
我心內(nèi)一暖,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抬頭,他明顯一怔,瞬間便綻開一抹笑,這是一種我迄今為止見過最美麗,最動人心魄的笑容,愉悅,欣然,優(yōu)雅,隨意,好似得到了全世界一般的滿足與燦然。心,因著這個笑容,瞬間好似白羽一般的輕悅。
也許這便是一種相伴到老的幸福,一種被填滿的充盈。
“兩位真是好興致”
我側(cè)過頭,陳平立在身后,眼角若有若無的睨著我的手。
被看的不自然,我隨口笑道:“聽說上月,戶部張侍郎給戶牖侯送了幾個美人,戶牖侯真是有艷?!?br/>
“戶牖侯?阿若還像以前一般叫我陳平即可”
我一怔,他卻是低低一笑,擦過我,往前走去,“美人在懷,卻不是平至生所愛之人,又有何義!”
他的聲音帶著讓人神傷的幽幽然,雙袂垂著,走動起來,微微晃動,好似水波一般,我有些困惑,這還是那個一向放蕩狡黠的陳平嗎,他也有為情所困的時候?
“陳平?”
我輕輕叫了一聲,他回頭,燦爛一笑:“阿若若是厭了,便來找平如何?”
似真似假,似實似幻,陳平就好似終南山的云霧一般讓人看不透。他一定是開玩笑的,他總是這樣,曖昧至極的捉弄我,然后倏然一笑,這一次肯定也是這樣的,而且即使是真的,也不可能了,有了子房,這一生,便夠了。
似乎見我不應(yīng),他落寞一笑,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往前走,張良微微一笑,道:“不會厭的!”
我一愣,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張良這樣說話,他總是讓人猜不透也弄不懂,無論何事,他總是笑著,好似沒有什么辦不到的,他可以有各種計謀達成自己的愿望,除了承諾,但是這一次他開口了,這樣一個看起來有些柔弱不甚依的男人,這樣一個看起來飄飄渺渺的男人,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
我抬起頭,他笑了笑,宛如月光流水一般的寧靜悠閑。
“阿若只會是良的夫人”
我的心因著他幽雅安然的語調(diào)而微微一動,周邊仿佛再無其他,他凝視著我,漆黑的眼瞳深不見底,好像深海底部那可以湮沒一切的黑暗,又似最高山巔,永世不可攀附的冰雪。
這樣的眼神,帶著一種超脫的自信與高貴,這種自信與高貴是發(fā)自靈魂深處的,與物質(zhì)無關(guān),與身份無關(guān),與世俗無關(guān),更與時間無關(guān)。
陳平自嘲一笑,隨即緩步離去。
宴會很快便開始了——
和張良一同進入宣明殿,這是個臨時的大型宮宴殿,室內(nèi)金碧輝煌,據(jù)說是在秦始皇的秦章臺的基礎(chǔ)上興建的,無數(shù)根盤龍大柱生生撐起整個宮殿,殿內(nèi)鋪著一色木地板,中央放著一座鎏金青銅大鼎,在鼎的不遠處,一只體型中等的鳥獸呈祥云紋熏爐正冒著微微的輕煙,讓這殿有那么幾分仙氣。
偌大的殿內(nèi)來的人還不是很多,三五一群或站或坐,看到我們進來,紛紛站起來,寒暄了幾句,張良便帶著我坐到侍者指定的位置上,還沒有坐下,便聽到殿外侍者喊:“梁王到!”
我一愣,梁王?難道是——
回頭看向殿門口,問:“梁王?”
張良微微一笑:“梁王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