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掛在天空的艷陽普照大地,刺眼而溫暖。咯咯咯,院子里的大公雞向著太陽仰起頭使勁打鳴。
易蘭溪走到客廳里,看著被爺爺奶奶夸得滿臉通紅有些招架不住的夢舒,不由得莞爾一笑。
“爺爺奶奶,夢舒,吃飯了。”
易盞的奶奶笑著對夢舒說:“小夢,聊了這么長時間了,你也餓了吧?我們一起去吃飯?!?br/>
“好的呀?!眽羰娣畔率种械牟璞?,緩緩起身,心里終于松了一口氣。
走出客廳,圓形的大餐桌上已經(jīng)擺滿了好幾道菜,辣椒炒遲豇豆,肉末斬蛋,醬干芹菜炒肉,刀拍秋黃瓜,魚香茄子,麻辣黃顙魚,玉米胡蘿卜排骨湯。
“蘭溪姐,辛苦了?!眽羰嬷鴮嵱行@訝,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做出這么多菜,就連她也很難做到。
“今年風調(diào)雨順,爺爺奶奶種的蔬菜都挺不錯的,待會兒多吃點啊?!?br/>
夢舒剛走進廚房,嗅覺頗為靈敏的她就聞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但卻不知道這股怪味來源于哪里。
這間廚房,面積差不多有她在海城的那間廚房五個大,空間上就更夸張了。灶臺有兩個,土灶和煤氣灶,各種瓶罐碗筷盞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廚柜里。
看見易盞正在給土灶的內(nèi)膛使勁添柴火,夢舒終于明白了這股怪味來自哪里,下意識地大聲疾呼:“阿盞,快把柴火退到另一個灶膛內(nèi),飯已經(jīng)燒黑了?!?br/>
她的腿速也不慢,話音剛落,她已經(jīng)來到了灶臺前。
蘭縣傳統(tǒng)的土灶大鍋蓋是由兩個木制的半圓形鍋蓋拼在一起,由于體積較大需要拿去池塘邊清洗,洗碗塘也由此得名。
揭開鍋蓋,一股飯焦味撲鼻而來,夢舒不得不把頭扭過去打了一個噴嚏。
易蘭溪的內(nèi)心在滴血,飯燒黑了!鍋巴粥肯定是喝不成了!
若不是看在夢舒的面子上,她此刻一定動手把自己的堂弟拍扁。
瞥見易蘭溪眼神里要打他的沖動,易盞只好一邊撓頭,一邊賠笑著:“火燒得太旺了,火燒得太了?!?br/>
夢舒用鍋鏟把飯劃開,鍋邊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黑鍋巴,中間有一部分夾生,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我們先把飯打出來吧,還需要再加點水燜會兒?!?br/>
易蘭溪拿著一雙筷子,走到夢舒旁邊,幫她把鍋巴固定。
“易盞這小子,做事總是毛毛躁躁的,沒少給你添麻煩吧?”
易盞在灶膛前悻悻摸了摸鼻子。雖然他明白自己的表姐是在以退為進,但再一次聽見她把他這么大的人形容成小孩子,內(nèi)心還是拒絕的。
夢舒一邊刮著鍋里的飯,一邊笑著說:“也沒有,他比我聰明多了,又總是非常積極而主動,有了他在,事情總是會變得簡單而有趣。”
在櫥柜旁邊張羅碗筷的兩位老人不由得頻頻點頭。
用余光瞟見灶膛前只知道朝女朋友憨笑卻不知道干活挽救的某人,易蘭溪大聲吩咐道:“還愣著干嘛,去把桌子上的炒菜端過來?!?br/>
“哦?!?br/>
不消一分鐘,易盞左手一盤辣椒炒遲豇豆,右手一盤醬干芹菜炒肉,中間夾著一盤肉末斬蛋,小心翼翼地來到灶臺前。
易蘭溪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小到大,他摔過的碗碟可以繞灶臺一圈了。她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說過他多少次,卻沒有一次見著他改。
看著夢舒熟練地把一盤盤菜放在鍋邊,易蘭溪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女主人的影子。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著道:“咦,你居然挺懂的?”
夢舒蓋上鍋蓋,笑著道:“小時候我也經(jīng)常做大鍋飯,有一次在蒸鯽魚的時候,鯽魚跳出來了。”
“那不就成了烤魚?”
夢舒點頭,眾人哈哈大笑。
盡管易盞非常愚蠢地燒黑了不少米飯,但他卻很有先見之明地煮了很多。
夢舒再次打開鍋蓋時,二次回鍋米已經(jīng)又結(jié)了一層新的鍋巴,每個老式海碗也可以勉強盛滿大半碗米飯。
十分鐘后,易盞的爺爺面朝正門坐下,夢舒順著他的左手邊坐下。
在動筷子之前,易盞的奶奶笑著對夢舒道:“粗茶淡飯,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非常豐盛了,蘭溪姐辛苦了。”
易蘭溪淡淡一笑。
“丫頭,你嘗嘗這個?!币妆K的爺爺用公筷給她的碗里一筷子秋豇豆。
“謝謝爺爺?!?br/>
夢舒很喜歡吃豇豆,最喜歡的正是肉厚的秋豇豆,這是蘭縣特有的特產(chǎn),紫紅豇豆和綠豇豆的雜交品種。
易盞并沒有考慮到那么多,直接用自己的筷子給夢舒碗里夾進自己最喜歡吃的菜:“丫頭,你嘗嘗這個黃顙魚,蘭溪姐的拿手好菜?!?br/>
夢舒輕輕咬下一口,麻辣鮮甜四種滋味配合著黃顙魚獨有的爽嫩在舌尖纏繞,讓人回味無窮。
“好好吃!”夢舒睜大了眼睛,向易蘭溪豎起大拇指。
易蘭溪笑著道:“好吃你就再多吃點,這些魚是今天早上爺爺去山里的小溪里用漁網(wǎng)捕的,純野生的,口感非常不錯?!?br/>
夢舒覺得受之有愧,面頰開始微微泛紅。
易盞的爺爺也淡淡一笑,示意她多吃一點才是對他辛苦最大的回報。
“易盞,別只光顧著吃幾個菜,也吃點這個?!币滋m溪一邊說,一邊特地給他的碗里夾了一大筷子芹菜。
易盞的臉變成了醬干色,皺起眉頭看著碗里的芹菜,心里泛著嘀咕:怎么女人都這么幼稚?
易蘭溪輕輕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里帶著幾分危險,“你是不是在心里罵我?”
被讀出心底的埋怨,易盞擺了擺手,“怎么會?!?br/>
看見易盞吃癟,夢舒裝作不知道他的喜好,笑著慫恿他:“那你快吃唄,蘭溪姐的手藝真棒,這個菜也挺好吃的?!?br/>
“快吃!”易蘭溪也跟著附和。
易盞看著碗里的芹菜,又看著夢舒和蘭溪面前的碗,頓時心生一計。
“蘭溪姐,丫頭,我去給你們盛點鍋巴粥吧?!?br/>
“謝謝?!?br/>
“謝謝?!?br/>
目送易盞走進廚房之后,易蘭溪與夢舒相視一笑。
當易盞端著兩碗鍋巴粥返回餐桌時,他明顯感覺自己碗里的芹菜多了一倍不止,而餐桌上的幾個人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等著看他的好戲。
“你們,也太過分了吧。這盤菜里的芹菜都被挑到我碗里了?!?br/>
易盞的奶奶給夢舒的碗里夾了一些肉末斬蛋,笑著問她:“小夢啊,我記得剛剛這里的芹菜就被我們吃完了呀?”
“奶奶你!”
“是的奶奶,我剛剛吃了不少芹菜,這個盤子里剛剛就沒芹菜了?!?br/>
看著奶奶與夢舒一唱一和,易蘭溪噗嗤一笑,“趕緊吃,一個大男人磨磨唧唧的?!?br/>
易盞無奈,只能嚼著芹菜往肚子里咽。
夢舒看著碗里的鍋巴粥,這是不僅是蘇白心心念念的美味,也是她的心頭好。她曾經(jīng)也想過用煤氣灶復刻出鍋巴粥,但煤氣灶對食物的加熱方式與土灶的火力相去甚遠,根本就做不出純正的鍋巴粥。
易蘭溪喝完鍋巴粥,頓時有些惆悵,“唉,好想在家多待幾天啊!”
夢舒清楚地看見,兩位老人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怎么了,蘭溪姐?”
“課題組的那兩個年輕人昨天晚上觀察到了新的現(xiàn)象,我們對唯爾半金屬研究有了新的突破,明天我就要回合城工作。”
易盞剛把碗里的芹菜艱難地吃完,正想去盛一碗鍋巴粥時,易蘭溪向他遞出了自己的碗:“易盞,再去幫我盛一碗。”
易盞默默地接過碗,他終于明白易蘭溪剛剛為什么會花這么一番口舌來說明她明天會回合城。
“夢舒,你會下象棋嗎?”
“會一點?!眽羰纥c點頭,她小時候和李叔學過,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也經(jīng)常自己看著棋譜研究或者心分二用一手執(zhí)黑,一手執(zhí)紅。
“那這樣,你和爺爺去下象棋?!?br/>
干農(nóng)活要有儀式感,作訓鞋,草帽,袖套,手套,一樣都不能少。夢舒拿著兩把鐮刀,易盞扛著匆鎬吊著軍用水壺和草繩,在兩位老人的目送下一齊走向后山。
走過爺爺家門口的池塘,經(jīng)過一片青蔥的竹林,兩人便走到了山腳下。一丈來寬的山路有七尺被小灌木和雜草覆蓋,在烈日的炙烤下,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一尺左右的小溪靠著土壁歡快地流淌,供他們行走的道路僅兩尺而已。
易盞皺了皺眉,這山路,真的是一年比一年難走。“現(xiàn)在上山的人少了,也沒有人放牛,草有點多。我走前面,打草驚蛇,你別怕?!?br/>
夢舒笑了,“請吧?!?br/>
其實夢舒完全不怕,李叔是蘭縣有名的療毒圣手,治療蛇傷很有一套,她小時候還幫李叔配了不少草藥。
雖然夢舒早有心里準備,但頭頂是炎炎的烈日,山路也越來越陡,不一會兒她便滿頭大汗??粗胺降囊妆K,她實在難以想象他當初能夠打著赤腳爬山下河。
“聽雯姐說,你小的時候經(jīng)常打赤腳上山下河,不會硌腳嗎?”
易盞回過頭,夢舒微長的劉海被汗水粘在臉上,白皙的臉龐也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他趕緊卸下水壺,擰開壺蓋,遞到夢舒手中,“喝口水吧。”
看著夢舒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咕嚕咕嚕,易盞笑著道:“說來也神奇,當時還真的沒有被刺扎到,也不覺得硌腳?,F(xiàn)在讓我脫下鞋,在平地上走一會兒估計都不太行?!?br/>
夢舒把水壺交給易盞,“看來當人類穿上鞋走路之后,行走功能還退化了不少?!?br/>
“和以前相比,我們的行走能力的確是退化了不少。但是人類穿上鞋之后,走路時腳的壓力會小很多,反而能夠走得更快,更遠?!?br/>
夢舒點點頭,發(fā)明創(chuàng)造的意義可不正是在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