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瞬召和沈初夏換去那件濕漉漉的衣衫后,便讓她找來同樣黯然神傷的沈花語,三兄妹圍坐在一起吃了個午飯。
期間楚瞬召喝了很多很多酒,這南陸的美酒喝著甜絲絲的,但喝多的一樣會上頭,不知不覺眉頭的猩紅印記緩緩顯現,眉眼之間盡是凄然彷徨,最后醉倒在酒桌上,仿佛一醉解千愁。
在他醉倒后,兩姐妹就近將他送到沈花語的房間里,讓他舒舒服服地睡了個午覺。
少女床上暖香飄然,聞著聞著很舒服,期間還做了個好長的夢。
這一次他在沒有夢到那慘死在箭雨下的花幽月,也沒有看見那海面上成千上萬揚起黑旗的大船,直到他醒來之后,天色早已昏暗。
一覺過后神清氣爽的他離開了沈花語的房間,回到自己的小院中,從床底拖出了一個青銅劍盒。
床底下還有一個青銅書箱和一個裝著大秦龍袍和玉帶的木箱子,這些東西被他放在了床底的更深處,像是將過去的自己暫時遺忘般。
最后他只背起了這個青銅劍盒,腰間懸著兩把長劍,撐起一把黑色的紙傘,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大步跨出了沈家莊園的大門。
整座落陽城處于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雨滴如黃豆直垂而下落地便碎,空氣透著一股清冽的氣息,這股味道會一直持續(xù)到被濃重的血味掩蓋前。
山本無憂因雪白頭,天本無愁因雨落淚。
這場淅瀝的大雨,絕不是老天爺因為他而下,而是為了那些即將死在他手中的敵人哀悼,因為今夜將會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在他的劍下。
他曾經帶著嬴櫟陽像喪家犬一樣從臨安城逃跑,他來到落陽城后告訴自己的第一句話,就是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將他驅逐出去。
因為他已經無路可走了,要么死在南陸的土地上,要么他登上南陸的王座,帶著千軍萬馬對抗楚驍華,為花幽月的慘死復仇。
他要給那個可憐的女人一個公道,有些悔恨是要有鮮血洗清的,用他的血,或者楚驍華的血。
他或許會死在這條路上,那些要成為他敵人的人們都很強大,但他不認為自己會打不贏他們,因為那些愿意幫助他的人也很強大,現在他要去戰(zhàn)勝那些傷害他們的人。
他要成為比他們所有人更強大的人,今天這場血戰(zhàn),縱使單槍匹馬,他也相信自己能戰(zhàn)勝他們。
雖千萬人,吾往矣。
背負劍盒的白發(fā)男子帶著猙獰的笑意行走在風雨之中,右手撐起漆黑的大傘,腰間的雙劍隨著他的前
進一顛一晃,宛如一頭北地雪山中單槍匹馬就敢搏殺黑瞎子的冰原狼。
——
秦淮河下游處是落陽西城的貧民區(qū),這里的建筑低矮破爛不堪,各種腐臭氣味從街頭飄到巷尾,坑蒙拐騙的閑人和小攤走夫穿行而過,一到入夜各種場景的嬌聲更是響徹街道,環(huán)境自然是惡劣至極。
最近因為連續(xù)降雨的緣故,導致城區(qū)內行人稀少,偶爾能看見兩條流浪狗趴在屋檐下躲雨,一股肅殺的涼意侵占了整個街道,除了能聽見雨打青石的聲音外,其他聲音都難以聽見。
因為臨近武道大舉的緣故,落陽城里多了不少來去如風的江湖劍客,行走江湖空有劍術沒有銀子也是不行的事情,而這些劍客中不乏窮兇極惡之人。
他們不敢對城里有高手跟隨的權貴下手,就專門挑那些沒有什么大靠山的勢弱商人,甚至一些結伴而行的劍侶也難逃惡手。
一時間里落陽后里隨處可見無頭尸體,讓城里面的百姓心驚膽戰(zhàn),但又無能為力對付這些劍匪。
這條街道的名為秀水街,一個很婉約自然的的名字。
今晚過后,這條街道上堆積如山的尸體和雨沖難洗的血水或許會改變人們對這條街道的印象。
漫天乳白的雨霧之中,許多手持刀劍的黑衣行者選擇了蟄伏在在那些雨勢稍弱的小巷中,當下魏靖已經和沈家撕破了臉面,既然大夫人決心要讓楚瞬召當上沈家家主,那么這些被他暗埋在落陽城里的死士棋子也盡數推上戰(zhàn)局。
這些死士不乏當年為他狙擊隆慶商行的得力助手,因為各種原因只能生活貧民區(qū)的大街小巷之中,見光則死不得現身,現在他們按照魏靖的指示有條不紊地進行潛藏著。
無名死士三百余人,商行中對他忠心耿耿的工人七百百余人,其中不乏劍術武藝精通之人。
還有臨時找來的各種亡命之徒兩百余人,專門用他們的性命來消耗楚瞬召的體力,死不足惜。
最后他還花高價請來了讓江湖劍客們聞風喪膽的死穢狼歧眾,只為了殺死楚瞬召一人!
魏靖將一切的底牌力量全部推出水面,不成功便成仁。
那位名為狗叔的行長站在魏靖的身后撐著一把黑傘,不安地問道:“有必要發(fā)動那么多人去對付那個野種嗎?你還找來死穢狼歧眾的人,要知道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可是被朝廷懸賞通緝了,要是我們觸犯律法怎么辦?”
魏靖冷哼一聲,說道:“律法,你我觸犯的律法已經夠你我的家人死上千百回了,所
謂的律法不過是他趙家龍室的家法,若是這次我們能除掉那個私生子后從張顏手中得到商行,徹底將商行變成皇商的話,你還擔心皇帝不嘉獎我們的壯舉嗎?”
狗叔不再說話,臉色依舊慘白。
魏靖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你我都是一個小村莊里面打拼出來的兄弟,既然我們走到了如今這一步,那么就絕對沒有后悔藥可以吃了,今晚過后要么封侯拜相,要么死在刑部大牢中,像我們這樣出身卑微的人,想要從王侯手中得到權力的話,光是努力拼命可不夠,還得把腦袋伸到屠刀下去博那一線生機,要幺出人頭地,要幺死了也罷?!?br/>
魏靖自言自語道:“我承認沈三千是待我們不薄,但這個野種卻將我們逼到角落里,我們再不動手的話,就要被他出手除掉了,既然如此倒不如魚死網破算了,沈家商行決不能落入那個私生子的手中,僅僅是因為一份血統(tǒng)就像得到這樣別人努力一生都得不到的東西,世界上有許多天經地義的事情,但這件事不應該算在其中?!?br/>
狗叔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始終凝視著秀水街的盡頭,說道:“你說那個野種會帶多少人來?”
魏靖神色凝重道:“不知道,恐怕帶來的人不會比我們少,而且沈家莊園里還要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拳師,光是想要殺死他付出的代價,絕不會比殺了這個雜種的代價要小,今晚我們也是兇多吉少?!?br/>
黃豆大的雨滴從天而落,打在傘面上發(fā)出一陣陣的噼啪聲音,最后如簾直落,在地上濺起一層淺色的水霧。
滿街大雨,四周寒意更是徹骨幾分。
在這天地一線般的白茫景象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切開雨幕的黑傘。
傘下有一道不那么和諧的鮮明身影。
街道四周處于一片死寂之中,這一幕讓這些幾位撐起黑傘的行長主事們和他們身后那近千的死士和亡命之徒感到震驚。
眼前沒有他們想象中的數千手持刀劍的惡奴,要知道沈三千年輕時最喜歡攜帶惡奴出門喝酒,一言不合就號令惡奴出手揍人,此時他身上穿著的袍子和沈三千穿過的那件金蟾錦袍如出一轍。
這把黑傘并不大,若是讓其他人撐著它行走在風雨中,難免會落得半身浸濕的下場,此時雨水卻無法沾染他身上的袍子半分,仿佛有些畏懼般四散而開。
楚瞬召從沈家莊園走來秀水街這里的距離不是很遠,但給他的感覺是從上往下走去,正如這里的百姓努力向上攀爬的姿態(tài)般。
他臉上的笑意
讓人悚然,風雨相隨,一夫當關般站在道路的盡頭。
大雨天是個殺人的好天氣,滿鼻子都是雨水的清爽氣息,殺人過后找個地方將尸體隨便一埋,再讓大雨沖洗泥土幾個時辰后,連血水都會被雨水沖刷地一干二凈,像是這個人根本沒有來過世間一樣。
魏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想到這野種居然那么狂妄,說一個人來就一個人來,但心里卻又感到一絲莫名的放松。
此刻他才明白,他或許真的是有資格當沈家家主的男人,一諾千金決不食言。
在極為可怕的沉默中,他們發(fā)現此時道路的盡頭只有這個背負劍盒腰配雙劍的舉傘男子,在他身后沒有一人出現,只有淅淅瀝瀝的雨幕。
長時間的沉默后,魏靖確定這里只有楚瞬召一人后,隱藏在街巷中的死士們狂徒們便不再隱藏自己的行蹤,各種長劍緩緩抽出刀鞘的磨擦聲,伴隨著腳底踩踏水池的聲音,響徹整條街道。
眼見數百位黑衣持劍的持劍者從巷中緩緩走出,形成包圍之勢。
楚瞬召頃刻間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敵人所包圍,心中絲毫沒有擔心,反而對魏靖們做出的選擇有些驚奇。
他們寧可找人殺了自己,也不愿意和自己好好談一談,看來他們私下真的背著整個沈家做了許多不該做的事情啊。
就在楚瞬召神游之際,便看見那幾位主事也跟著走了出來,死死地盯著自己。
相比先前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現在的他們就像是披上狼皮的羔羊,忍不住對自己張牙舞爪一番。
將近一千的落陽城人物出現在這條算不上寬敞但也絕非狹窄的街道上,就是為了殺死這位沈三千的私生子,然而面對這樣的場面,楚瞬召深吸一口氣,凝視著那位站在黑傘下的魏靖,輕聲道:“魏大人,算了吧?!?br/>
算了吧……
楚瞬召輕飄飄的一句話,忽然讓街道上這近千人感到傻眼,眼下是他被他們包圍了,就算是插上翅膀你也跑不出去,此時此刻,他居然大言不慚地要他們投降。
魏靖恨恨地盯著那個舉著黑傘的白發(fā)男子,他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是那么地自然,仿佛他才是勝券在握的人。
不過他也是勇敢,勇敢到自己有些舍不得殺死這孩子了,他若是肯愿意和自己妥協(xié)該多好,讓他去當沈家商行的行長,無論是他是以武立世還是紈绔如過去的沈三千,沈家只會更加強大,可惜他視自己為眼中釘肉中刺,今夜過后他們兩個必須有一個人消失在落陽城中。
其中一位主事惡狠狠道:“少爺,真不是我們刻意針對你,是你真的做得太過分了,你應該很清楚什么叫勿犯眾怒,你剛剛從大夫人手中接過商行的權力,就想查我們的老底,還想將我們全部清掃出去。既然如此那你就別怪我們對你不客氣!你背后有大夫人站著,我們幾個背后也有人!”
楚瞬召微笑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們背后的人是誰,為何沈家每年有四百萬兩銀子無緣無故消失了,這筆錢究竟去哪里了?”
那人見他如此輕視自己,忍不住怒喝道:“今夜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脫身,看看有誰可以救得了你!”
楚瞬召嘴角微翹道:“你們也不用猜我如何脫身,不過今日過后,你們別想著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在人數如此懸殊的情況下,看似任何人都會死在他們的人海戰(zhàn)術中,然而他們心里清楚,能被慶安龍仙看上的弟子,不用手中的武器洞穿他的心臟前,他們都不敢說這場戰(zhàn)斗他們勝利了。
楚瞬召輕聲道:“魏大人以為人多就有用了嗎?成群的綿羊無法獵殺獅子,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br/>
魏靖看著楚瞬召冷冷道:“是啊,我們在你眼里就是隨時可殺的綿羊,你們這些貴人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但你應該清楚何為莫犯眾怒,我們敬你的父親是沈三千也愿意敬你幾分,然而你一上位就想逼斷我們的后路,即便是沈三千死了以后,你依舊以為你是凌駕與我們之上的存在,那就別怪我們對付你了?!?br/>
楚瞬召忽然展露笑顏道:“我糾正一下剛才的說法,你們不是綿羊,綿羊可比你們忠誠多了,你們只是活在陰溝里的老鼠,人人喊打見光則死?!?br/>
魏靖見他如此羞辱輕視自己,頓時臉色劇變,指著他的臉,怒喝道:“好,好,好,既然你覺得自己實力如此了得,今晚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活下去!”
楚瞬召望著魏靖康的怒容,輕輕拋出這樣一個問題。
你們有想過殺了我的后果嗎?”
“你不就是沈三千的野種嗎?”那位叫狗叔的行長指著他嚷嚷道。
楚瞬召說道:“我是慶安龍仙唯一的弟子,也是小公爺趙允龍的唯一朋友,蕭王爺讓我私下喊他叔叔,如果被他們這些人知道,你們現在和我在秀水街發(fā)生戰(zhàn)斗的話,你覺得他們會怎么做?”
這句話讓秀水街的狂徒們開始有些騷亂了,魏靖臉色微寒,平靜道:“等我們將沈家商行變成皇商之后,皇帝陛下會感謝我們的。”
楚瞬召隨即搖頭道:“他或許
會感謝你們,不過另外的三個人或許就不會那么覺得了,今夜過后,你們全部人都會死在這里,日后的世界變化如何……都和你們沒有半兩銀子的關系了!”
魏靖的臉龐再次抽搐起來,一把奪過狗叔的雨傘,狠狠地摔在雨泊之中,任由大雨浸濕他那千金難買的上等錦袍,咆哮道:“沈家商行是我們的,以后落陽城的世界也是我們的……只要殺了你這個多余的野種……一切都是我們的?!?br/>
“沈家商行永遠都是沈家人的,而我并不是沈三千的兒子……是他的盟友?!?br/>
此語一出,風雨驟散。
在他來到落陽城后,所有人都相信這位蟄伏在落陽城外的沈家私生子,是沈三千一招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妙棋。
沈三千從小將他養(yǎng)在落陽城外,讓劍術高人傳授他高超劍術,如今一入落陽便化龍,不僅戰(zhàn)勝了浙漢世子朱翟,而且剛剛上位就對那些主事們展開殘酷的清洗,手腕狠厲不輸年輕時的沈三千。
此時此刻,魏靖連同身后那些主事們全都驚呆了,被他的話震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楚瞬召望著他們皆是震驚的神色,臉上露出了釋然的微笑,眼神里有些陰寒。
“好了,關于我和沈三千的關系就說那么多了,死人沒必要知道太多的秘密?!?br/>
楚瞬召丟下那把黑傘,解下身后的劍盒,露出一個迷死少女不償命的笑容,
“你們讓我想起很多人和事,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你們當中某些人的臉龐……其實和他們很像?!?br/>
楚瞬召將天啟劍盒立在地上,緩緩扭動劍盒上的暗扣,從劍盒中拔出了“青龍”和“白虎”
青龍是正直劍身,白虎則是長度將近五尺的古劍,顯然用這兩把武器來對付人海人潮更加合適,宛如一架殺人風車在人潮之中輪舞廝殺。
就在他握著劍柄的那一刻,他那被雨水淋濕的白發(fā)沖天而上,落在他身上的雨水仿佛一個爆裂的泡泡般從他身邊震散而去,形成一陣朦朧的白霧。
他的眼睛里面不再是純粹的紫色,像是烏云中驟然閃現的紫雷,暗紫幽深。
只有楚瞬召知道,他在經歷了如此多的生死磨煉后,內心中的自我非但沒有拋棄那個童年時的自我,現在反而和他達成了某種和解,那個曾經被他埋葬的小男孩此時又回來了,漸漸和現在手握可怕力量的自己合二為一。
笑容猙獰的他體內氣機驟然暴漲,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從身上蘇醒般,落在身上的雨水隨即被蒸發(fā)成霧,皮膚紅
得像是剛拿出爐子的煤炭。
魏靖他們只能看見白霧之中的陰冷紫瞳,傳入耳中是劍鋒拖拉青石板的刺耳聲音,宛如面對步步緊逼的狂徒。
接下來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為之悚然。
雨霧之中驟現極長劍氣,伴隨著野獸般的咆哮。
楚瞬召開始加速奔跑,一人雙劍破開雨霧,以神人甩鋼鞭的姿勢橫掃而去。
劍氣所及,身軀盡斷。
雨霧歸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