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年從初八起的上元十夜燈,原本至昨、今兩夜為盛,卻因錦衣衛(wèi)在常州查案和趙懷義生奠的緣故,而顯得格外冷清。常州內(nèi)城只府前街的商家店鋪門口掛了零星幾盞花燈應(yīng)景,鰲山煙火蹤影全無,外城更是只見燭光,不見燈彩。
銳刀門所在的趙家莊內(nèi),燈火次第點亮,炊煙裊裊升起,晚風(fēng)吹過,送出一陣飯菜香味。往常這個時候,莊里會陸續(xù)響起招呼各自家人回轉(zhuǎn)用飯的呼喚,今天卻很是安靜,只偶爾有不知愁苦的小兒,因為菜肴豐盛而興奮雀躍。若再聽得仔細些,間或會有長吁短嘆,夾雜著市井咒罵,那是前來赴會、暫住莊內(nèi)的一些趙家江湖至友在憤憤不平。再過一夜,明ri上元,便是趙懷義的生奠了,也不知莊內(nèi)的趙家老小,心里是何滋味,會想些什么,又會做些什么。
離開銳刀門里許不到,有座極其普通的小院,院子圍墻內(nèi)外種了十來棵栗子樹,門前屋后有幾塊菜地,內(nèi)里主屋面闊兩間,一層半高,雖黑瓦泥墻,粗鄙簡陋,但卻干凈齊整。這里位于小鎮(zhèn)偏遠地段,平時少有人來,估計也因為這個緣故,各方探子都不曾前來蹲點。小院的屋主是一對田姓夫婦,和尋求銳刀門庇護的鄉(xiāng)民一起,十多年前搬來此地。兩人平時種些菜蔬瓜果,紡些布匹自給自足,到了金秋季節(jié),便會提著樹上掉下的栗子去賣。夫妻倆或因難言之隱,膝下沒有子嗣,為人老實巴交,三腳踢不出個屁來,相貌也極平常,擺到人堆里就遍尋不著,任誰見了,都不會把他們和錦衣衛(wèi)聯(lián)想在一起??蛇@對夫婦,卻正是錦衣衛(wèi)諦聞司安插在銳刀門邊上的密探。
小院雖然偏僻,建造方位卻極其講究,此處地勢較高,近前沒有屋舍樹木遮擋,閣樓的視野恰好從房屋空隙穿出,四面都有顧及,其實是上好的監(jiān)控地點,外行人絕看不出來。現(xiàn)今那半層閣樓中,朱炔正站在一扇不甚注目的小窗后,手持千里鏡,從窗口小心望出去,仔細觀察著銳刀門里和各條道路上的一舉一動。跟隨前來的五位十三太保,四人皆有任務(wù)忙碌,只小九和他藏在閣樓,用千里鏡從另一方向監(jiān)視。老二正在樓下,和田姓夫婦擺弄他自己新造的監(jiān)視偷聽器具;阿七則返回澄園,向龍峻錢滿通報這一個下午的動靜;小十和十一同分散出去的緹騎諸校尉一道,在銳刀門近處潛伏,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天銳刀門附近的各路探子暗樁幾乎到了半公開的地步,各se人等在無人居住的屋舍間隨意出沒,常州府衙對此不聞不問,也不知是非常時期沒心思管事,還是因為有人事先打了招呼。對頭如此囂張,難免會引起激憤,尤其是以武犯禁的江湖人。趙懷義雖能約束自己的門徒,卻管制不住那些前來助陣的江湖朋友,所幸大多數(shù)人還知道分寸,趙家又勸阻得及時,因此尚未釀成大亂。然而周遭局勢緊張一觸即發(fā),朱炔來時在暗處稍加煽風(fēng)點火,立刻便有一場糾紛,他們就借機趁亂潛入這小院和其余各處,不曾惹人懷疑??晌玳g除了這點小打小鬧,趙家莊前再無其他動靜,兩位老大酒樓赴宴,對方竟然并不趁機下手,著實讓人費解。朱炔一干人等原本存了有架可打、有熱鬧可看的念頭,不想竟全然落了空,如此一來,便覺有些百無聊賴。
朱炔正自驚疑,忽聽腳步聲響,不一會兒,去澄園報訊的阿七跑上樓來,面se古怪說道:“三爺,龍爺帶著手下,跟隨威正鏢局的少東家前去銳刀門了,我家老大在澄園留守?!敝v到這里,他忍不住舉手撓了撓頭,神情越發(fā)奇怪,“我家老大交待,那個……說什么……雙鳳朝陽機會難得,如非龍爺發(fā)出訊號,還請三爺你不要去打攪?!彼芍烊埠闷鎲柕?,“三爺,雙鳳朝陽說的是什么?是你們新定的暗語么?”
朱炔一時不解,只有向天翻個白眼,沒好氣道:“是啊,這是新暗語!上頭有交待,不能隨便透露!”他嘴上敷衍,肚里暗自嘀咕,自家上司表字青陽,那鳳想必是指美女姜,如此看來,鳳朝陽的意思不言而喻,可錢老大說的是雙鳳,這哪里又來一只鳳?總不會是那燕三娘吧?這念頭甫一冒出,他頓時打個寒顫,忙舉起千里鏡再看,可惜這時夜幕降臨,那隊人馬也早被迎入莊內(nèi),再瞧不清了。
(關(guān)于鳳的雌雄問題,其實明清時期民間也有用來指女子的,大多見于當(dāng)時的話本小說。)
姜華趕去澄園求見,正是力邀他實踐在朵頤樓的承諾,多帶些武藝高強的朋友,同幾大鏢局好手一道前往銳刀門,為明ri生奠早作準(zhǔn)備。龍峻察言觀se暗中推測,這里面固然有她自己的意思,只怕還是廖文燦的策劃安排成分居多,用這法子讓一部分錦衣衛(wèi)混入銳刀門,不會惹人起疑。而姜華這位鏢局少東也不知是真有些本事,還是眾人都賣她父親面子,又或因為威正鏢局背后靠山的緣故,此番生奠聲援,竟儼然成了諸鏢局的首領(lǐng)。廣隆、昌盛、萬通、順友等幾家大鏢行,無論規(guī)模還是江湖名頭,都遠勝威正,可那些前來助陣的鏢頭,卻對現(xiàn)狀沒有一絲異議,個個唯姜華馬首是瞻,實在讓人感到詫異。
進莊一路看來,想是解脫期限迫在眉睫,留守銳刀門的莊丁門徒,面上神情大多緊張焦慮,迎客的趙氏夫婦,言行舉止雖平靜如常,可眼中還是流露出一絲擔(dān)憂,連久于沙場的老兵潘浩然也面帶戚容。莊內(nèi)沒什么人大聲說話,即便交談也是壓低了嗓子,無形中像是在等候著什么,安靜地有些壓抑。
第二進院原本是銳刀門初學(xué)弟子的屋舍,有不少大間通鋪,如今外來朋友漸多,而避禍離開、或被趙懷義借故攆走的門徒不少,屋子大多空置,趙家便索xing將整個院子騰讓出來當(dāng)做客房,供賓客們暫用,留下來的弟子都集中到第三進院。這里已經(jīng)住了不少趙家的至交親朋,此刻又有江湖上的好朋友前來援助,自然個個都出屋觀看查探。彼此照面,相識的互打招呼,陌生的互報家門,頓時好一通熱鬧。
眾鏢師雖不清楚龍峻等人的底細,但也知道這位龍爺不能怠慢,其余的錦衣衛(wèi)校尉更是不消說,因此挑選客房時,兩幫人有意無意把分配給他們的幾個大通鋪都占了,只留一間雙人耳房下來。那屋舍雖小,好在地處僻靜,內(nèi)里家具陳設(shè)簡單,當(dāng)中只一張木桌,四條板凳,兩邊面對面靠墻各擺了兩張木板床,床腳處分別立著半人高的衣柜,想是給外來傳授刀術(shù)的教頭所準(zhǔn)備。龍峻瞥上一眼,心中滿意,略點頭致謝后,招手喚過一名鏢師打扮的青年,示意與他同住。那青年遲疑一瞬,低頭進了耳房,老四和小十三自去同其他喬裝的緹騎校尉一道。眾人來時都已提早用過晚飯,現(xiàn)下分好房間,都各自進屋休息,養(yǎng)jing蓄銳。
龍峻見人都散了,才緩步進門,邊走邊低聲道:“早點歇息,今晚定會不得安寧。”房中只有那名相貌普通的青年,這話顯然是對他所說。
那青年拿起桌面的火石,將燈盞點燃,等龍峻進來,快步走到門口迅速一張,再把房門關(guān)上,又站著聽了一陣,確定四周近處無人,方才轉(zhuǎn)身,小聲嗔怪道:“既知今晚不會太平,你傷勢又未痊愈,何必親自前來?這事叫三爺或者小吳代勞不好么?真要不放心,錢爺也可以幫忙啊?!甭曇魦擅耐褶D(zhuǎn),竟是李玉易容改扮的。
龍峻正抬眼打量這間耳房,聞言笑道:“來的時候不是有人罵過了?我這人天生勞碌命,改不了的?!?br/>
李玉搖頭無奈笑道:“你我都是一樣的老毛病,凡事總要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能相信??捎行┦?,即便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也是做不得數(shù)的?!闭f罷一愕,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怔怔看他。
龍峻此時背對李玉,不曾見到她眼中情緒,聽了一笑,不加解說,慢慢踱開。李玉瞧他緩步走到靠右那張木板床邊坐下,靴也不脫,側(cè)身抬腿正yu平躺,想是要即刻休息,忙道:“先等等,我看小花那丫頭,一會兒定要過來找你?!?br/>
龍峻將腿曲起擱在床沿,皺了皺眉,神se間有些不耐:“你去應(yīng)付,就說我歇了?!?br/>
李玉笑道:“我自然可以應(yīng)付,只不過,竊娘有件事想拜托龍爺?!闭f罷半蹲著向他福了一福,殷殷求懇,“你待會兒能不能提點小花一句,讓她別事事強出頭,這丫頭江湖經(jīng)驗不足,我怕她吃了虧都還被蒙在鼓里。”
龍峻笑得不以為然:“她能吃什么虧?”
“龍爺!你早心里有數(shù)的!”見他混不在意,李玉不免有些著急,“那些鏢局的鏢頭為什么推小花出頭?還不是因為她家背后的大門檻,和衢州那位關(guān)系匪淺的緣故?可如今形勢瞬息萬變,衢州那位伺機而動,京里又風(fēng)向難明,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的罪過……”
龍峻不等她說完,輕咳一聲打斷:“她的事,你是不是太上心了些?”
李玉垂眼望向地面,低聲道:“我并非獨女,也曾有過幾個兄弟姐妹,可因少年時家逢巨變,一家骨肉死的死,散的散,如今都已不在這世上?!彼陨砸活D,臉露微笑,目光柔和似水,想是憶起溫暖前事,緩緩道,“小花和我相識多年,頗為投緣,我便當(dāng)她是早夭的小妹,不求這丫頭揚名立萬,只望她能嫁個好夫婿,兒孫滿堂,事事順心,一輩子平平安安?!?br/>
龍峻默然一陣,睨著她笑得若有所思,嘴里喃喃道:“怪不得,連胭脂都可以送她?!闭Z音低得輕不可聞。
李玉一怔,不曾聽清他的話,抬眼好奇問道:“你說什么?”
龍峻目光一閃,極快問道:“你既與她情同姐妹,何不親自去勸?”
李玉噗地一笑,指了指自己易過容的臉:“如今我這張生面孔,那丫頭可不會認(rèn),還是請龍爺幫個忙罷?!?br/>
龍峻輕哼道:“我和她不過是比陌路稍多一面,你怎斷定她會聽我的話?”
李玉細細瞧他一眼,抿嘴笑道:“小花從小就是個嫉惡如仇的脾氣,最為敬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方才澄園相邀,我在后面偷偷瞧過,那丫頭可把你看得極高,龍大俠若肯相勸,她定會聽的?!?br/>
龍峻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屋內(nèi)一燈如豆,光影搖曳,一時寂寂無言。
李玉半晌聽不到他回答,便不再求,望著燈盞上那跳動的小團紅光,柔聲低語:“我記得小花這趟是第一次出來走鏢,也不知人情世故可有長進。”
龍峻懶洋洋笑道:“她昨ri獨自一人去和方正平那些瓢把子談條件,你說她有沒有長進?”
李玉走到另一張床邊,卻又不坐,站著側(cè)頭看他,笑道:“聽說了,她可是為你專程跑的這一趟,做不得數(shù)的?!?br/>
“怎就做不得數(shù)?”龍峻雙眉一挑,有些疑惑。
李玉搖頭嘆息,隨即促狹笑問道:“龍爺一向目光如炬,難道還辨不出這丫頭的心思?”
(呃,那啥,我其實還沒寫好……orz不過,我發(fā)現(xiàn),要是不更,我會寫得更慢……所以,就慢慢更了,還望大家海涵,鞠躬!請原諒!請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