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沃斯爬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他的房間裝飾質(zhì)樸，中央是一個黑棕色的石砌壁爐，爐子砌的很糟，不少地方的磚皮已經(jīng)脫落，壁爐旁是一張圓桌，兩把椅子，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張剛好夠容納一人的窄床，以及床頭邊的陳舊柜子。地板是木制的，跟屋子里的其他部分一樣，沒有什么裝飾。

    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位年輕人端著一碗燉肉走了進來，肉還是熱騰騰的，散發(fā)出肉香和香料的氣味，顯然剛做好沒多久。年輕人膚色呈現(xiàn)一種不自然的蒼白，他的相貌英俊，正笑意盈盈地看著薩沃斯，一雙眼睛顯得十分的機靈。

    “今晚是怎么回事，動靜可真的不小。”他一邊問，一邊把燉肉遞給薩沃斯?！耙欢ㄊ前l(fā)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對吧瑪雷？”

    瑪雷是薩沃斯的另一個名字，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別人這樣稱呼他了，他不禁苦笑，接過燉肉，“卡拉，你今天又做了什么呢？”

    “啊，導(dǎo)師（master），我今天聽到了一個新的故事。”卡林聳了聳肩。

    “什么故事？”薩沃斯問，語氣帶著點好奇。

    “另一個關(guān)于‘紅龍’的偉大故事?！笨挚粗{(diào)皮地眨了眨眼睛，“這個故事說的是紅龍公主特蕾希婭，或者說特雷斯婭茍薩，愛上了一位強大的人類符文師。他們一起冒險，最后不慎雙雙殞命，留下了一個混血的兒子，我們的英雄‘紅龍’?！笨终f到這，咧嘴笑了起來。

    “你知道故事不是這個樣子的，如果是平常，我會跟你講一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不行。而且我猜我給你布置的作業(yè)你也沒看？”

    卡林設(shè)法裝出慚愧的樣子。

    薩沃斯燃起爐火，試圖板著臉卻做不來。“卡拉，希望你今天過得足夠開心，因為我馬上要講的事情，可能沒那么愉快。”他嘆了口氣，卡拉保持沉默。“比爾今天遭到‘內(nèi)爾比托’的攻擊。”

    卡拉聽聞，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他倏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慘白，表情震驚。“內(nèi)爾比托？”他喃喃自語，然后像是突然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失態(tài)，皺了皺眉，坐回了椅子上。“你確定嗎？找到尸體了？”

    “比爾還活著，他把內(nèi)爾比托的尸體帶回來了，只有一只。”

    “你知道沒有‘只有一只’內(nèi)爾比托這回事?！笨ɡ欀碱^，語氣冷淡地說:“我以為你已經(jīng)夠清楚了?！?br/>
    “我知道，”薩沃斯點點頭，“但是確實只看到一只?！?br/>
    “他把它殺了？”卡拉問，“也許那不是內(nèi)爾比托，只是普通的甲……”

    “那是內(nèi)爾比托，卡林，我確定了，我還用了祝鐵。”薩沃斯有些粗暴的打斷了卡林的話，后者聞言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咬緊嘴唇，不發(fā)一語。薩沃斯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著說:“比爾能活著回來是他命大，他傷的很嚴重，縫了整整四十三針?！彼_沃斯又喝了一口肉湯?！拔椰F(xiàn)在擔(dān)心的是有人懷疑，一個旅店老板不可能懂這么多?！彼氏氯鉁?，長出了一口氣?！叭f一有人問起，就說我的父親曾經(jīng)在第一軍團里服過役，他教會我如何處理傷口和簡易醫(yī)療，你要記得，不要說漏嘴。他們今晚被死人頭嚇得夠嗆，沒人問我，但我擔(dān)心他們明天會記起這件事。”

    “你怎么處理的尸體？”

    “我什么都沒做，我【只是】旅店老板?！彼_沃斯強調(diào)到。

    “瑪雷，你不能把腐爛的內(nèi)爾比托交給他們處理?！?br/>
    “放心，我跟著他們一起去的，跑了十里路，到鎮(zhèn)子里，找了神圣教會的祭司?！?br/>
    “然后？”

    “雖然理由完全錯誤，但是事情全都正確?！彼_沃斯嘆氣，“他們大喊打倒惡魔，把尸體丟進深坑，徹底焚燒，我也確認祭司倒了不少白醋，確保沒有任何氣味散出，確定他們已經(jīng)把它燒成了灰燼，也確定沒有人拿了什么‘紀念品’回去?！彼牧伺目值募绨颍半m然我是‘旅店老板’，但是這不代表我是白癡?！?br/>
    卡林明顯松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那就好，諸靈保佑，我可不希望有幾只內(nèi)爾比托突然跑到這個村子來，然后把村民們屠殺一空，那會是場災(zāi)難的。”他擦了擦汗，“他們都是些可愛的人?！?br/>
    薩沃斯點點頭。

    “瑪雷，我還是不明白為什么只有一只?！?br/>
    “也許是哪個軍團的錯誤判斷，你知道，這些東西很容易給人它們已經(jīng)死了的錯覺?！彼_沃斯猜測到:“也行這只靠假死騙過了他們?！?br/>
    “不可能。”卡林明顯不認同，“軍團都是經(jīng)驗老到的獵手，按章程至少要做三次確認?！?br/>
    “好吧?！彼_沃斯聳聳肩，“那可能就是走散了。對甲蟲來說不是不可能。”

    “我覺得你第一個說法還可信一點，瑪雷?！笨謱擂蔚卣f，“希望你說的是真的吧，只要兩只……”他說到這，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只內(nèi)爾比托就可以像熱刀切奶油一樣，輕松地清理掉這附近的一切。”

    “尤其是他們基本沒有武裝。我懷疑這個村子的村民連一把沖鋒槍和一匣穿甲彈都湊不出。更別提你要一些特殊的子彈才能快速殺死它們就是了?！?br/>
    兩人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過了一會兒，卡林又坐立不安地問:“接下來怎么辦？”

    薩沃斯用湯勺攪動著自己的肉湯，漫不經(jīng)心地說:“也許我該留下那具尸體的，”他喝了口湯，“開個惡魔博覽會，一定很賺錢?！?br/>
    卡林聽到這個話，露出瞠目結(jié)舌的表情。

    薩沃斯沖他擺了擺手，“放心放心，我開玩笑的。”他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如果你擔(dān)心，你可以走?！?br/>
    卡林露出震驚的表情，“不，我不能走，我是說……”他嘴巴張開又閉上，顯得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么，重復(fù)了好幾次后，他虛弱地說:“你是我的導(dǎo)師（master）啊，瑪雷，我不知道還有誰能教我?！?br/>
    薩沃斯笑了，是那種開心的笑，他臉上的紋路也隨之消退?，F(xiàn)在的他看起來并沒有比卡拉大多少?！澳阒滥遣皇侵攸c?！彼蒙鬃又钢T，“你可以離開這里，找個地方讀書，或者是去找一個喜歡的姑娘。”他沖卡拉擠了擠眼睛，“就像特雷斯婭茍薩那樣。”

    “其實……”

    “好了好了，”薩沃斯突然變得不耐，擺了擺手，“不愿意走就在這里待著，如果你還沒看厭我吃飯的話?！?br/>
    卡拉突然變得開心起來，“好的?！彼酒鹕?，沖薩沃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以一種奇怪而優(yōu)雅的姿勢走向門口，“有需要就叫我。”他這么說著，關(guān)上了房門。

    薩沃斯慢慢用餐，他將肉湯里的燉牛肉一掃而空，又把長條的面包撕碎，浸泡在湯汁里。他一邊咀嚼著被湯汁浸透的面包，一邊望向窗外，或者說試圖看清窗外，窗外一片漆黑，時不時能看到一點細微的火光，那是別家村戶家里的油燈透出的光亮，和帝國境內(nèi)的大城市不同，這里沒有電，也沒有蒸汽，更像是中世紀的世界。

    他又把視線投向房間里，粗糙的壁爐盡忠職守地燃燒著，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又用眼睛不安地掃視著房間里的一切。

    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他似乎在躲避著什么，那是一種刻意的躲避，就像你帶著新歡遇到了舊愛，又像你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死對頭。

    薩沃斯試著放松，但卻徒勞無功，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著自己的身軀，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無法忍受一般，猛地站了起來，拉開了柜子的大門。

    柜子里是一個箱子，一個和旅店老板身份完全不符的箱子。那是紋銀楠木做的——一種極其罕見的木材，沉重、光滑，是符文師和煉金師最喜歡的魔力阻斷物質(zhì)，商人也把它列為極品貨物，幾乎與黃金等重，用這種木頭來制作箱子可謂是奢華至極。

    這箱子被鎖牢牢的封著——那不是一般的鑰匙鎖，而是三道復(fù)雜的花紋，即使是最好的鎖匠也不知道如何打開。

    薩沃斯的目光落到箱子上，他并沒有迅速轉(zhuǎn)移視線，而是凝視著箱子，他的皺紋和臉上的紋路又慢慢浮現(xiàn)，他的臉色時而痛苦時而悔恨，似乎是沉浸進了過往的回憶當(dāng)中。

    過了很久，這些情緒突然統(tǒng)統(tǒ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旅店老板的神色和疲憊的臉。

    剛剛的他不是薩沃斯，但現(xiàn)在，他又是了。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起身。

    又過了很久，他才回到房間里，上床就寢，上了床，他也過了很久才勉強入睡。

    第二天晚上，聽眾們又回到“葡萄藤之血”用餐與飲酒，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故事，很快就沒勁了，今晚大家真的都沒心情。

    稍早一些的時候，他們還在討論時事——大多是從官道上來往的行人處得知的。聽說帝國還在不斷擴張，叛軍在南方愈演愈烈，聽說已經(jīng)攻陷了落錘省的首府，這情況令人擔(dān)憂，但大家也就是隨口說說，落錘省離這里太遠了，那些叛軍影響不到他們。

    酒過幾巡后，大家伙開始抱怨，說出自己心里的擔(dān)憂，東西又在漲價，聽說省里要給各個村子安裝蒸汽設(shè)備，符文師到處找志愿者做實驗，還有每十五天一次的稅收。抱怨歸抱怨，大家也只能彼此道一聲小心，然后繼續(xù)過日子。

    但今晚沒人提到昨晚的事情，沒人提到惡魔，也沒人提到他們焚燒的尸體，但村里的其他人都在傳，他們對卡特的傷勢議論紛紛，不過流言也僅僅止于“惡魔”一詞上，沒人想的更多。

    聊到這里，氣氛急轉(zhuǎn)直下，雖然他們都沒說出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但當(dāng)晚最后劃下陰郁的句點。